浑黄的海潮上，一匹虎头海雕猎饱了食扫视四近水域，唯见</p>
一株苍老的洋槐树孑立于咸涩的水波之上，可供歇足，便斜李阔</p>
大的翅翼朝树顶荡来。悬卧巢中的乌鱼王腹中饥火灼灼，怒视着</p>
枝梢频频打嗝的蛇族，忽觉头顶荡来一股阴风急转头颈扫去，却</p>
见一头剽悍的雕影劈入眼帘蓦吃一惊！巢面无泥浆可掀，乌鱼王</p>
裸卧的肉身，极易受虎头海雕钢爪筑击铁喙钩啄，若与之硬搏无</p>
异于自寻死路。乌鱼王已觅见退路急中生智陡地蹿出巢去，头颈</p>
朝下一扎跃向树下的屋顶。屋顶茅草约有2尺多厚，被乌鱼王头</p>
颈砸出一只凹坑，它上半个身段陷入草中。空中的虎头海雕也扫</p>
见了下方巢面的宿敌，为报那日在葫芦洼败退的耻恨，急火火地</p>
朝树顶扑杀过去，转瞬之间扑近巢面展开锐目一扫，却不见了鸟</p>
鱼王的身影，忙斜掠双翅在树顶四周盘旋一圈，仍未扫见宿敌浮</p>
上波潮，误以为乌鱼王潜于波下遁向西方，便拉起身段飞上鹳巢</p>
歇了片刻，急又蹿起身段向西方的波潮上追杀过去。</p>
乌鱼王早将头颈与身段钻入茅草肚里，只露出浅浅的脊背与</p>
灰黑的茅草色泽近似，虎头海雕目光再锐也难以搜见。草肚很湿</p>
闷，乌鱼王便将半个腮脸钻出用口鼻吮吸湿气。疏阔的雨珠时断</p>
时续地落着，东北风推来一架简易木排。木排用四五枝檩条扎</p>
成，一名七八岁的男孩伏在排上，腰背紧系着一串葫芦，男孩母</p>
亲膂力壮推着排朝西方地势高处游去。许是漂游得久了，母亲手</p>
臂十分酸麻，她焦灼的目光一下掠见洋槐树下的茅屋顶，便急急</p>
地掉转排头游近屋顶，母亲将男孩吃力地托上屋脊，自己喘歇了</p>
一会才手足并用攀爬上去。母子俩惊惧的神色稍稍退去。</p>
忽地，男孩发岀连声惊呼蟒蛇蟒蛇！母亲慌忙将爱子护揽至</p>
背后，急顺男孩的手指看去，定了一下神轻拍男孩的头顶发出安</p>
慰之语。乖宝，莫怕莫怕！那是乌鱼王，它不咬人更不会吃人！</p>
男孩惊恐之色仍未缓释仍气咻咻地说，这黑家伙满脑壳的鳞，一</p>
脸凶相丑得比蟒蛇还难堪，快把它砸死！母亲把男孩搂入怀中，</p>
宽厚而又凄沉地说，强台风裹携狂暴的海浪袭杀上滩涂，家里的</p>
牛猪羊鸡都淹死了！我们娘俩漂了一天一夜，饱受风吹浪打之</p>
苦，好容易才脱险。这乌鱼王原是活在淡水里，躲过咸波辣浪凶</p>
猛的追杀，蹿到茅草屋脊上藏身活下来更不易呐！</p>
乌鱼王朝男孩母亲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心底酸涩得厉害，</p>
眼角溢出两颗苍凉的泪珠。</p>
过了一瞬，男孩拣起一枝长芦杆，啪啪啪地敲打乌鱼王铁硬</p>
的脑壳，口中嘻嘻地讪笑。丑八怪，黑帽黑衫黑裤黑鞋，黑皮黑</p>
脸黑心肠，把我家屋后池塘里家鱼苗全吞光！呔呔呔，我要刺瞎</p>
你眼珠，捣掉你尖牙，戳烂你杀心……母亲急忙劝阻男孩，莫要</p>
戳鸟鱼王！四周一片汪洋，咸波辣浪逼杀陆地上的毒蛇害虫全爬</p>
上了树，有乌鱼王这活物逼邪气哩！黑夜里水魅也会吓得不敢爬</p>
上屋！男孩不听劝语仍胡乱刺戳。乌鱼王怒了陡地张开口一下咬</p>
住芦杆梢头，脖颈用力一甩，男孩手背一抖吓得连声惊叫。母亲</p>
把夺过芦杆气恼地说，这乌鱼王成了精打不得，它比我们先爬</p>
上茅屋灵气大哩！乌鱼王这才松了口，母亲扔去芦杆。</p>
茅屋顶的树枝上黄鼬，蹿上鹳巢噬杀了一条黑眉锦蛇，犹觉</p>
饥渴之焰难抑又向蝮蛇扑卜去。蝮蛇凶暴以毒齿相搏被黄鼬抓破头</p>
颈，忽地坠上了茅屋顶。它迁怒屋脊上的人，翘起头颈张开大口</p>
凸出毒齿，恶狠狠地朝男孩的足踝扑去。乌鱼王正饥渴难忍，突</p>
见蝮蛇蹿至唇边，陡地张口啪地一下噬着蛇头。蝮蛇痛极尾巴急</p>
甩上来箍紧乌鱼王头壳，头壳铁硬乌鱼王丝毫也不惮惧，用力一</p>
嚼尖齿噬断了蛇颈。蛇身颤抖一阵尾巴耷了下来。男孩惊恐得连</p>
声尖叫。母亲急忙拍抚男孩的头顶说，莫怕，蝮蛇死了！她拣起</p>
枝芦杆挑起蛇身欲扔，乌鱼王却咬紧不放。她舔了舔干涩的嘴</p>
唇说，乌鱼王与人一样咸水里泡得久了，饥渴得要命，我若是它</p>
怕也要逼得吞毒蛇哩！她挑起蛇段一节一节地朝鸟鱼王口中递</p>
去。乌鱼王噬毕蝮蛇饥渴之焰稍稍抑低，于是闭起双目养神蓄</p>
力。这时，一条饥极的蚂蟥爬上乌鱼王的头顶，将软而尖的扁嘴</p>
钻入乌鱼王的肉腮，大口大口急吮杀渴的血水，痛得乌鱼王急速</p>
抖甩头颈。男孩瞅见了趴下身段伸出手指，用力将蚂蟥拽出，啐</p>
口唾沫扔入浑黄的海潮。乌鱼王顿觉肉腮里的辣痛卸去。</p>
西方的波潮上有几条尖头木舟朝东划来。划舟的都是躯体剽</p>
悍的滩民，双臂用力划浆速度极快。他们不时救起沿涂漂游在水</p>
波上的人，有一条木舟向孑立于海潮上的洋槐树划来。蹲伏在茅</p>
屋顶上的母亲眼尖，急忙站起身来扬臂呼救。划舟的壮汉听见了</p>
迅即朗声回应。片刻后木舟划至茅屋顶前，母子俩被拽入舟中。</p>
忽地，男孩大声叫唤起来，将乌鱼王抱入船舱！壮汉愠怒地回，</p>
海浪吞天噬地落水的人还救不及，哪还能挤出闲空去救乌鱼王</p>
乌鱼王不是好东西，活在世上乱噬家鱼被咸水腌死活该！母亲不</p>
禁叹了一声，唉，这老乌鱼精怕是咸水里难活下去了，它有时也</p>
通人性哩！母亲抓起一根檩条用力将茅屋顶推离洋槐树身，眼睛</p>
盯着乌鱼王口中喃喃地祈祷说，落难的老乌鱼，随茅屋顶漂至西</p>
方的洋河口去吧，遇见淡水算你命大！日后若不被咸水腌死切莫</p>
再噬家鱼，惹渔人怨恨，你要多做善事积德，来世修个人身，免</p>
得再在水国苇乡做黑杀神，遇难时无人救你白送性命！</p>
乌鱼王感愧莫铭，心头涩涩地凝视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凄</p>
沉的目光被拉得很长很长。它为自己庆幸，若被那壮汉抠着双腮</p>
提上舟去划近西方的陆地，哪还能由母子俩做主将它投入洋河放</p>
生?说不定今夜就被砍鳞劈腹，烹成一锅稠浓的鲜汤填了他饥渴</p>
的肚囊。</p>
茅屋顶在波潮上漂泊了数日。海潮涨时被向西推去，在距洋</p>
河口二三里水路的地方，却又落潮漂向了东方被海堤残破的脊背</p>
挡停。翌日亦复如此。风退雨霁天顶日头射下热辣辣的阳光，乌</p>
鱼王被逼钻入茅草肚里口鼻闷得厉害。草肚里浸满了水日光不停</p>
蒸晒，它躯体就像被扔入浴池焐得脊骨发软，忙把口鼻探出草外</p>
透气。又过了两日天文大潮过去，肆虐一周的海潮终于退至海堤</p>
东面，茅屋顶被挡停在海堤西脚下。</p>
茅屋顶被两架屋梁五根檩条紧紧地托着，压在几尺深的淤泥</p>
浆里，左下角被风浪扯去了一大块，乌鱼王隐卧在右上方，饥渴</p>
的蚂蟥叮满了它粗壮的躯体，大口大口地抽吸血水，痛得它周身</p>
无比刺痒无比麻辣。它与成群的蚂蟥均被咸涩的海水腌逼得久</p>
了，又经炎日晒烤口舌万分干燥，仿佛荡起一阵阵焦渴的旱风，</p>
双方展开一场争生存保性命的拼死鏖搏！</p>
最初，蚂蟥拼命地进攻，乌鱼王只能被动地抵御，用力扭甩</p>
头颈与尾翼，夹紧胸鳍、腹鳍、臂鳍。但蚂蟥身段扁薄、柔活、</p>
瘦劲，腹部的吸盘力大紧且稳地粘着乌鱼王的躯体，乌鱼王十分</p>
躁怒不停扭晃腰身，然而，并未抖落一条蚂蟥，它急又敛紧鳞甲</p>
收紧脊椎和肋骨绷紧肌肉，希冀将蚂蟥这批趁火打劫的杀手截挡</p>
于鳞甲之外。可苍天赋予蚂蟥奇特的生存技能，薄软的嘴尖嗅准</p>
鳞缝使出全身力气，一下接一下地撬它敛紧的鳞甲。瞬间，撬了</p>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终于将鳞甲撬开，急火火地钻入头颈。乌鱼</p>
王夹紧鳞缝，但只能把蚂蟥的头颈夹停一瞬。蚂蟥极黠慧头颈不</p>
停拱刺，使它无法夹紧。第一条蚂蟥首领撬开鳞甲之关，第二</p>
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条蚂蟥纷纷效尤踵而随之，争先怒</p>
后撬开一片片鳞甲呐喊一声，一齐将形软而实刚的利似铁锥的尖</p>
头，嘹嚓嚓地刺穿它厚硬的皮肤，扎入坚实的肌肉，哗哗哗地吞</p>
饮鲜香甘冽的血潮杀渴垫饥。转瞬之间，蚂蟥一个个瘦小的身段</p>
刺入了大半截，鼓胀得圆似水桶。乌鱼王圆桶似的躯干瘪似饕饮</p>
前瘦小的蚂蟥。更兼那几名刁钻古怪的杀手，或刺入肉腮或戳入</p>
鳍根或拱入尾柄，一张张恶口狂饮暴吸胡吮乱抽，乌鱼王周身痛</p>
得无一丝肌肉不辣痛，痒得无一片皮肤不刺痒，麻得无一寸骨节</p>
不酥麻，烫得无一滴血珠不火烫！那一颗颤颤怒跳的心也痛极痒</p>
极麻极烫极。它无比愤恨，恨不能噬尽滩涂上百倍邪恶千倍刻毒</p>
的蚂蟥；它万分怨怒，怒得直欲吞下海堤东千倍嚣张万倍凶野的</p>
海浪!</p>
可怜曩昔威势赫赫雄风凛凛，称勇于水国苇乡的鸟鱼王，今</p>
日困于茅屋顶上，饱受无名之辈的蚂蟥杀手吞吸血汁的活罪。求</p>
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搁于刀俎之上砍去一片片鳞甲，剁去一枝枝</p>
鳍柄，撕下一块块皮肤，割下一条条肉棱还难忍万分！这或许是</p>
昔日被乌鱼王噬食的千万条草鱼、青鲜、白鲢、团头鲂、黑头</p>
鲫、鳑鱼皮、凤尾鱼、银鱼的冤魂，附上了噬血杀手蚂蟥的躯体，</p>
今日前来报仇雪恨索还性命。乌鱼王今世噬食无齿素食的鱼族过</p>
多积怨甚深，怕是非死于九齿钢叉万把滚钩之下，也难逃旋网追</p>
打圆罩扣捉篾篓囚捕的厄运。即或逃逸最终也将被家鱼的保护神</p>
海奎活擒。乌鱼王来世怕也秉性难移孽缘难断杀心难戒，无善终</p>
的了局。不过，它眼下还得活着，忍受这无比难耐的痛痒麻烫的</p>
凌辱之罪！</p>
蚂蟥杀手一个个吮足了血汁，悠悠然寝于乌鱼王的皮肉之内</p>
闭目养神，继而打起了呼噜。有几个雄性激素过旺的家伙，听见雌</p>
性的求偶之声，忙不迭地拔出骚烫的脑袋，不料，睡眼昏朦足步趔</p>
趄，咕嘟嘟地滚下了乌鱼王的脑壳，跌至它怒火灼灼的唇前，它呼</p>
呼呼连噬几口，将欲火炽盛的公蚂蟥吞入口中嚼得稀烂。</p>
天顶日头朝茅屋顶移近，炎火汹汹地下喷，乌鱼王的躯体失</p>
血过多脑袋被晒得晕乎乎的，寝于它皮肉之内的蚂蟥杀手，顿觉</p>
脊背发烫，急火火地又向肉墙更深的阴凉处钻去。乌鱼王从晕</p>
厥里又痛醒过来，霎时万分暴怒将身段扭成麻花滚成砣螺，忽地</p>
滚出凹窝跌下了茅屋顶，扑通一声翻落进数尺深的稀泥浆里。泥</p>
浆厚而稠、热而烫、苦而咸。它仿佛痛痒得发了疯，不顾一切忘</p>
了性命之危，身段疾速地翻滚，跳蹦，扑打，扭甩，击起大片大</p>
片哗哗迸射的泥浆之浪，遮暗了天顶白光炫目的日头。它滚出了</p>
异事，甩出了喜音，钻满它肉身的蚂蟥杀手被咸而烫的泥浆一腌</p>
煮，一个个胖体萎缩尾巴枯瘪，惊惊惶惶地拔出头颈急欲朝凉</p>
湿处逃命。但乌鱼王不停地猛滚急跳，早将这帮嗜血的杀手，甩</p>
下躯体压入咸泥浆窒烫殒命。</p>
乌鱼王顿觉通体无比舒爽无比轻松，便歇下身段翘起头颈用</p>
力甩去泥浆，张开唇腮大口大口吸气涤去肠肺里的咸气。但舒松</p>
之感未及退去，咸烫之火又袭杀上来，血肉之躯里被蚂蟥钻刺下</p>
的无数道创口，又被腌得蹿起火辣辣的痛焰。乌鱼王蓦地惊醒过</p>
神来，方才滚下茅屋顶铸成了天大的错事，现在后悔莫及，不需</p>
一个时辰，自己就将被头顶毒日烤死！它急出一身冷汗慌忙扎下</p>
头颈朝泥浆底下钻去。躯体四周裹满了咸烫的泥浆之焰，灼得脑</p>
壳发麻脊骨发软尾巴发酥，它仅钻下几寸深的淤泥便觉嘴壳发酸</p>
发软，略一停歇又觉鳞甲发硬，胸鳍、腹鳍、臀鳍发脆，周身的</p>
血潮扑向心室直向脑顶冲去，恍觉双目一黑脑壳嘭地炸裂成无数</p>
块碎片，身段似一枝蒲叶直朝死亡的渊谷飘去。</p>
不远处，苇渔场场长海奎撑着一条两头尖的芦叶形木舟，沿</p>
着一月前挖出的宽而直的大渠，急急地撑近来。他仅穿一条裤衩</p>
通体被酷日晒得乌油油紫光光的，随着倒握撑舟的九齿钢叉的一</p>
撑一收，平阔的脊背一弓一抬，泻满脊背的无比炫目的日光，忽</p>
地向下一沉，忽地朝上一荡，劈得穹顶酷日朝后一缩足步打了个</p>
踉跄。眨眼间，他撑至海堤脚下飞身跃下芦叶舟，踩着没膝深的</p>
淤泥朝前躏来。半里地外，他手搭凉棚看见一架茅屋顶下，溅起</p>
大片大片的泥浆之浪，心里猜想定是一条大鱼海潮落时被海堤挡</p>
住了归路，困于泥浆之中，心头一喜忙快步蹦去，他躏近茅屋顶</p>
时却见浆平浪静，泥水上不见晃起一丝涟漪，连道跷蹊跷蹊！莫</p>
不是错将一匹虎头海雕视为大鱼?可又未见雕影掠过眼波！难道</p>
大鱼还会遁泥之术，从泥浆底下钻入了东方的大海?他半信半疑，</p>
伸出右足朝前探摸了三五尺远，趾尖摸到一段滑溜溜的物体，像</p>
是一根埋入淤泥的洋槐树段。他忙伸足朝两头探摸，脚掌被一根</p>
似鳍的粗锥刺了一下，幸好，足底茧巴有铜板厚只起一丝微痛。</p>
他心头一喜猜想这许是那要大鱼吧，没料及海鱼也学会泥鳅的本</p>
事会钻入淤泥藏身。</p>
他弯下腰板将整条右臂探入淤泥，指尖方才触及大鱼的鳍</p>
片，顺鳍柄捋了一下急又抓紧鳍根想将大鱼拽出，却哪里拽得</p>
动?大鱼身段粗长被淤泥压得沉极了！他口中嗨地吼一声，用力</p>
一拽仍是拽不动一寸一分，只得松了鳍根指尖顺脊梁摸去，摸出</p>
二三尺远方才摸到大鱼的头壳，却因臂短够不着腮，于是，直起</p>
腰身抬起左臂抹了一下满脸的汗水，急又叉开双腿横跨在大鱼头</p>
顶的两边，双臂左右划甩扫得泥浆直朝两侧迸溅。他再次弓下腰</p>
板双臂插入淤泥，胸脯紧贴泥浆臂加长了半尺，这才摸到了大鱼</p>
的外腮，指柄探入腮内，十指抓紧两片腮壳用力一拽，想将大鱼</p>
粗长的身段拔出淤泥。不料，抠入腮内的八枝指柄，却被尖硬的</p>
腮刺扎得一痛。他咬牙展劲忍痛再拔，只将大鱼的头颈晃动了一</p>
下，此时，已臂软指麻便松了十指，将双臂拔出抹了一把手臂上</p>
的淤泥，再看抠入腮内的指柄，已冒出一颗颗殷红的血珠。</p>
他当即大吃一惊！这大鱼的双腮竟如此尖厉，口中定是生满</p>
了锐齿，这鱼中之王怕是一个噬食家鱼的无比凶猛的杀手，决不</p>
能放过免得它钻出淤泥，蹿入方圆几十里的苇渔场，去噬杀千万</p>
条刚放入场内的鲜嫩爽口的家鱼苗。他急忙甩了一下头颈冒出的</p>
热汗，用双臂扒去压在大鱼身上的淤泥，只让稀溜溜的泥浆汪于</p>
大鱼的背上，又将粗壮的腰身埋入泥浆，下颔紧贴着浆面，双手</p>
抠紧大鱼的双腮使劲拽拔。但大鱼的身段十分粗长，头颈很沉仅</p>
拔起半尺高，他手臂一软又滑了下去，晃溅得他一脸的泥浆，腌</p>
得双目火辣辣地痛。他不禁怒了，滩涂壮汉剽悍的野气蓦地冲上</p>
头顶，只见他闭紧双目关死口鼻，头脸猛地扎入泥浆肚里，十指</p>
陡地抠入大鱼的双腮，忍着尖厉的腮刺扎起的剧痛，双足用力一</p>
蹬，双臂使劲一拽，这才将深埋在淤泥里的大鱼拔出泥浆之上。</p>
他急忙啐口嗤鼻仰头吸入三股气流，急急甩动头颈，将满头</p>
满脸的泥浆甩起一阵乌黑的泥浆之雨，砸得四周起了一阵噼噼叭</p>
叭的响声。他急又眨动眼睑怒睁双目，弓于泥浆之上的大半个身</p>
段一片乌黑，唯有一对眼白像两只白光炫目的银球，急速翻滚荡</p>
起一阵阵冷凛凛的寒光。瞬间，咸泥浆腌了眼角，忽地闭紧双目</p>
隔断泥浆，略停片刻，忙又启开一道薄缝扫掠一下前行之路，拖</p>
拽着与他躯体等长的乌鱼王，劈开一条浑黑的泥浆通道，直向芦</p>
叶舟奔躏过去。转眼间躏近，他右手卡腮左手攥紧尾柄，口中嗨</p>
地展了一下劲，霍地将乌鱼王抱起，肚尖用力一挺双臂就势一</p>
搡，死沉沉的乌鱼王滚入了舱底，压得芦叶舟陡地一沉，船帮吃</p>
下半尺深的水去。舱底贮存了寸余天落水，却救了乌鱼王气息幽</p>
幽的性命。它虽被咸泥浆呛晕，但口鼻一触及隔了几宿的雨水，</p>
便本能地龇开一道齿缝，似吸非吸地任甜凉的淡水滋润口舌。这</p>
一汪浅浑的甘霖，系定了乌鱼王悬飘于死亡渊谷之上的魂魄，这</p>
滩涂壮汉海奎与他结下了后半世的生死恩怨。</p>
海奎的口鼻眼耳被咸泥浆腌得无比刺痛，他腰杆一缩双膝微</p>
弯，双足猛地一蹬，身段忽地蹿起，头颈朝下臀尖朝天，扑通一</p>
声扎入二三丈宽的大渠，宛似一条水底蛟龙潜于水肚，呼地射出</p>
几十丈远，嗖地跃出水浪换了一口气，哗地翻了一个斤斗，恰似</p>
六七尺长的雄草鱼赤额打了一个大水花，复又倒头插入浪肚腰杆</p>
只轻轻一扭，早旋过身段肚皮朝下直向芦叶舟射去。转瞬射近，</p>
周身淤泥涤净通体又是一片墨玉，他悠悠地浮上水波仰颈朝天徐</p>
徐地吸了一口气，将平阔的后背贴于水面，前胸凸于波顶，双臂</p>
两腿平平地李开，像一片黑鹳乌亮的羽翎，静悠悠地飘于水上沐</p>
起了日光浴，水风轻轻拂来涟漪一下一下地漾过肚脐眼儿，有几</p>
朵水花皮顽攀过高矗的鼻峰，跌人深深的鼻凹打了几个滚，倏地</p>
滑入黑森森的胡茬一晃便不见了踪影。一阵阵水风拂得乌亮的鹳</p>
翎轻轻地旋了几圈，海奎指柄里的痛，腕颈肘底臂根的酸，一缕</p>
一缕地溢出体外荡入酥软的水波。他静躺了片刻，见痛火与酸麻</p>
散尽勇力还身，便翻身跃起手搭船帮轻轻一按，头颈翘起双足顺</p>
势一推，身段似条滑溜溜的泥鳅蹿入舟中，迅即又跳立起来，拔</p>
起倒戳在舟边定泊芦叶舟的九齿钢叉，直朝西边的洋河口撑去。</p>
他撑至葫芦洼边停了一瞬口中自语，这水洼真大哟怕有几十亩，</p>
蓄满了苦咸的海水，葫芦口却那么小，何时才能排净咸水呢?得</p>
开一条深沟直通大渠排尽咸水，方可灌入淡水养家鱼！</p>
乌鱼王昏昏沉沉地卧伏在芦叶舟的舱底，寸余天落水润添得</p>
它还了三二分神魂，恍恍惚惚地听见传来了人声，似在说葫芦洼</p>
灌淡水的事。它当即想游入栖居数十载的老洼，但躯体无比沉重</p>
脑袋沉似水磨，连尾柄也硬似木桩弯不动一寸，只能万分吃力多</p>
一下胸鳍想划也无法划动。</p>
西天落日看看就将坠入苍茫的蒲苇之海，海奎终于将芦叶舟</p>
撑入了洋河口，苇渔场在河岸边建起了翻水站，将抽这碧绿清甜</p>
的淡水，灌满几十平方公里的滩洼地养鱼。归途中，海奎见舱底</p>
的乌鱼王鳞甲上裹满淤泥，被酷日晒得干裂了，他怕乌鱼王被晒</p>
死，晚餐时烧汤不鲜，便随手在芦叶舟边捞了几把湿漉漉的芦苇</p>
杆，苫上它粗长的躯体。谁知这无心的善举遮弱了酷日喷吐的炎</p>
火，使乌鱼王的鳞甲湿润了，否则，它还身的三二分神魂也得被</p>
炎火噬去！</p>
海奎倒戳下九齿钢叉的叉柄将芦叶舟泊定在岸边。乌鱼王死</p>
沉死沉，他肚里饥得厉害双臂有些乏力，便弯下腰将乌鱼王抱出</p>
舱来，扔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撅下一把丈余高的粗芦杆，穿过乌</p>
鱼王的腮口双手攥紧根与梢用力拖拽，想将死沉沉的乌鱼王倒拖</p>
上河坡翻上岸顶。岸坡很长约有五六丈，抱上去太吃力。他直拽</p>
得臂根发酸发麻，仅将乌鱼王拖出一二尺远，不料，青芦杆却咔</p>
嚓咔嚓地断了。他跌了个屁股夯地，偏巧被断芦桩一戳，顿时痛</p>
得冒出了血珠。他急忙双掌撑地猛地朝起一跳，双足一落地迅即</p>
抬起右足，怒冲冲地向乌鱼王铁硬的脑袋踹去，脑袋似铁砣一般</p>
硌得脚掌一麻。他愈益怒了眉眼皆白，敞开粗犷的嗓门连声叱</p>
骂，这狗日的乌鱼王，难道成了精了，死了还作祟?弄得我屁股</p>
痛脚掌麻，真他娘是越饿越吃不成！他又恼怒地提起左足，恨恨</p>
地踹了一下乌鱼王的腰背。</p>
乌鱼王朝水边一滚默无声息，头不动尾不摆，腮不奓鳍不</p>
划，像一根死去多年的枯树桩。海奎余怒未消，抓起足下的断芦</p>
杆狠狠地拴打乌鱼王的脑壳，当即拴出一条条血印，拴落一片片</p>
鳞甲。乌鱼王仍是一动也不动。海奎拴得周身涌出了哗哗的怒</p>
汗，加之白天酷日晒咸水腌，立时每一只毛孔刺痒得似揉满了麦</p>
芒，头发根冒起一颗颗火星。他痒极了，十指拼命抓挠，见不杀</p>
痒，顿日时气得一个鱼跃，从岸坡蹿起扑通一声跳入清冽阴凉的河</p>
水，没入水肚狠憋了一口气，双手急吼吼地抓挠头顶脖颈腋窝裆</p>
底，不停地摆晃身段冲涤汗渍濯去刺痒。过了一瞬，他浮上水波</p>
偏过头颈，轻蔑地掠一眼水边的乌鱼王，口中愤愤地说，这黑家</p>
伙反正咽了气，还不了魂，让它在清水里泡一泡，马上等我上</p>
岸，砍鳞劈腹也干净些！</p>
海奎搓净身段双臂划水射至岸边，解下芦叶舟尖的缆绳，叉开</p>
双腿弯下腰来去抠乌鱼王的右腮，想穿过腮口将这死沉沉的黑家</p>
伙拖上岸宰杀。他哪料知乌鱼王并没死，且经淡水一泡，口鼻开了</p>
双腮奓了鳞甲活了鳍尾动了，还过五六分魂来，他抠腮一痛乌鱼王</p>
突地朝前一蹿，钻过他的裆下，整个身段滑入水波。他蓦地一惊急</p>
转身扑过去双臂用力一夹，鸟鱼王竟又朝前一蹿，他只夹下一层包</p>
裹乌鱼王躯体的泥浆，乌鱼王身段飘水面一晃。他万分躁怒急又</p>
朝前一冲，一下将乌鱼王夹抱于胸前。不料，足下的水深了，他未</p>
及提防身段忽地向下一沉，压得乌鱼王也沉入了水肚。</p>
这时，乌鱼王已啪了一口水，脑壳醒了六七分，似觉身段被</p>
人的手臂夹着性命危急，便又扇动阔尾朝前一蹿。海奎刚双足踩</p>
水浮上水面，突地又被朝前一拽，头脸磕入水波呛了一口水，嗓</p>
眼一麻眼角两颗泪珠未及挤出，乌鱼王又昂起头扭了一下身段，</p>
脊鳍胸鳍划得海奎赤裸的胸臂一痛，他不禁软了一下手臂。紧接</p>
着，乌鱼王阔尾用力一扇，整条身段滑出了海奎的双臂。海奎顿</p>
时打了个激灵，迅即游扑过去甩出右臂一搂，乌鱼王正沉下一尺</p>
多深，他一下没搂着，反而推了乌鱼王一把，推得乌鱼王沉下二</p>
尺多深。他有几分慌乱忙扎入水肚伸臂夹搂鸟鱼王。此时，乌鱼</p>
王已啪了第二口水添了力气，又翘起头颈一扇阔尾，他只夹着乌</p>
鱼王的尾巴，未及夹紧乌鱼王身段，乌鱼王又一蹿拽出了尾尖。</p>
海奎惊极慌忙憋足气猛蹬双腿，急将身段朝前一扑伸臂一搂</p>
却搂了个空。他顿时惊得脸色白了，心底怒骂一声，这野鳖操的</p>
乌鱼王，阴魂不散竟还了阳，滑出老子胸臂，看我取叉夺你的性</p>
命！他哗地蹿上水波，双臂如飞划得水波直朝后退，眨眼间射至</p>
水边，一把拔下逼定芦叶舟的九齿钢叉，气得双臂直抖，对着数</p>
丈开外四五尺深的水肚里正下沉的乌鱼王，怒冲冲地掷了出去。</p>
见戳起一团水花。这一叉却叉了个空。他怒吼一声震得水边的</p>
芦叶舟蓦地朝上一跳，冲入水波飞扑过去，迅即抓起叉柄，双足</p>
在水下飞快搅蹬用力踩水，胸背高高地冒在水上，双臂托叉，怒</p>
目如电劈向四近的水肚。落日西沉水色变暗，乌鱼王也沉得深了</p>
哪还看得清晰?他连刺数十叉皆空悔得肠子青了！早应用九齿钢</p>
叉，在舱中戳穿狡黠的乌鱼王的脑袋，再朝岸顶拖拽</p>
乌鱼王正悬在海奎脚掌下的水肚里，仍是半醒半晕，不知九</p>
齿钢叉雪亮锋利的叉尖，近在咫尺之水，身段缓缓地朝下沉降。</p>
这倒救了它！海奎的九齿钢叉，正向它四周的水肚里急刺猛戳，</p>
距它的鳞鳍很近。</p>
乌鱼王沉至十几丈深的河底，静卧于淤泥之上，口与腮微微地</p>
啪水吸气。它已遍体鳞伤脉息若有若无，咸泥浆呛晕的脑袋，海浪</p>
强台风打伤的骨骼，枝杈戳伤的胸鳍腹鳍，酷日炙伤的鳞甲皮肤，</p>
蚂蟥噬伤的肌肉筋脉，人指抠伤的腮腔，无一处不痛，不麻，不酸，</p>
不痒，不辣！整个身段似一堆互不系连的蚌、螺蛳、蚬子，脑心肝</p>
肺、骨骼筋脉、鳞皮鳍腮仿佛都分离出躯体，或飘上海浪，或沉入咸</p>
泥浆，或被强台风撕碎，或被酷日烤化，或被枝权挑飞，或被蚂蟥吞</p>
光，或被人指抠烂，只剩双唇伤轻尤能啪水。</p>
河底淤泥很软水温也凉，四周黑黢黢的，不见一条游鱼一只</p>
走虾一只爬蟹一只行蚌，远远近近现出一派静谧、平和、安详的</p>
氛围，极宜治伤去疾疗神慰魂。乌鱼王不食不动，双目紧闭，整</p>
整静卧了九天九夜，忽忽飘坠的魂魄终于被洋河无比清碧，无比</p>
甘冽，无比醇香的救命之波，拽出死亡的渊谷。第十天，曙色白</p>
亮的足尖蹀躞过洋河幽碧的水面，乌鱼王悠悠地醒转来，慢慢地</p>
睁开双目，只见四周黑而静没有一丝声息。它甚觉诧异！我何时</p>
弃下了茅屋顶，跳出了咸泥浆，钻到了这幽静的好去处?它记不</p>
真切。腹内很瘪，似有一颗小火球滚过胃囊，它心底泛起一缕饥</p>
饿之感，便张大双唇啪吸了一股水流，晃一下头颈，奓划胸鳍、</p>
腹鳍、臀鳍，摆一下尾翼，觉得脊背微有些硬，生出一丝痛不过</p>
很轻淡。第二缕饥火泛上来时，它便感到四周过于静谧，黑，没</p>
条可驱饥的鱼虾，没一只可喁喁私语拂去寂寞的蟹蚌。</p>
乌鱼王急急地翘起头颈抬起身段，扇摆阔尾朝上浮去，浮速</p>
并不快，躯体里的痛辣卸去，疲累尚残留一二分。浮着浮着，头</p>
顶上方的曦光一寸一寸地迎过来，瞳孔里渐渐地渗入了亮斑，唇</p>
四周的水色，由深黑渐转浅黑，换深灰，转浅灰，换暗绿，转淡</p>
绿。它缓缓地浮上了睽违数载的洋河碧水，嘴尖吻开水面，鼻孔</p>
悬于水上仰天吸了一口水汽，只觉比海面腥咸的水风清甜了千倍</p>
万倍！蓦地，它双目涌出一串激动欣喜的泪珠，心底喃喃自语，</p>
淡水河啊，是我们一切淡水鱼族的生身之母，离开你则无以活命</p>
存身生殖繁衍后嗣！我们世世代代吮吸你醇芳甜润的**，岁岁</p>
年年生卵育子于你的襟怀之中，你赐予我们的长恩远泽，比天宽</p>
阔比地深厚，我们回报你的情与义还只太少太薄，不及万波之一</p>
掬！这，只有我饱经沧桑深受酷暑旱魃，台风凶魔，海浪野魅欺</p>
凌的黑老汉，才有铭刻心魂的体味与憬悟！</p>
乌鱼王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肃穆深沉而浑厚的情</p>
愫，竟忘了饥饿，仿佛像一名谒见佛祖释迦牟尼的老妪，胸鳍当</p>
做双手抱着身段立于碧水之上，弓下腰身弯低头颈，深深地鞠了</p>
三躬。过了片刻，它慢慢地滑入水肚摆平身段，双目透过水光朝</p>
西看去。白亮的曙色紧贴河面，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地朝前铺去，</p>
远水上灰沉沉的水汽渐渐显出白朦朦的颜色，早醒觅食的白鹭、</p>
苍鹭、黑鹳、金眶、黑翅长脚鹬，袅袅地浮出夜宿的蒲苇丛，</p>
水葫芦、凤头鹛鹏、绿翅鸭、白额燕鸥、骨顶鸡从夜梦的穴谷</p>
中醒来，浮在水面划蹼荡爪朝白亮的河段游来。</p>
河两侧芦苇长得高大厚密，像两爿绿森森的墙，紧紧护夹着</p>
河坡。河弯里一缕缕饮烟悠悠地浮升起来，那里泊着渔舟，早起</p>
的主妇正为全家煮白米稀饭，孩童睡眼朦胧脚眦着船帮，哗哗地</p>
撒憋了一夜的尿。船头篾笼里雄鸡啼了，唤醒面孔黧黑的打渔汉</p>
子，传来他们响亮的咳嗽声。河心水流缓缓地淌着，一群群草</p>
鱼、青鱼、鲤鱼、白鲢、鳙鱼、鳊鱼、团头鲂、鲻鱼、梭鱼，眨</p>
动眼珠划摆起鳍尾。距河心一二丈宽处铺满了笮草，一趟趟黑头</p>
鲫、can鲦、鳑鱼皮、罗汉鱼、风尾鱼、银鱼、针嘴鱼、白米虾，</p>
翘头摆尾启开嘴壳，开始觅食水蚤、箭虫、水蜘蛛、豉虫、蜻蜓</p>
卵虫、摇蚊、蓝藻、绿藻。一条条鲈鱼、鳜鱼、鱼白鱼、鲶鱼、虎</p>
头鲨、鱼央鱼斯、鳗鲡、黄鳝，从水光暗处潜出悄悄地游向素食的</p>
鱼族。</p>
乌鱼王见了顿觉胃囊蹿起一团饥火，灼得喉间一痛，两排尖</p>
齿不知不觉地磨嚼起来，秉性深处噬食无齿素食的鱼族的血沫，</p>
又被有齿荤食的鲈鱼等诱冒上来。它脑海里刚浮起的几串信佛行</p>
善的细泡，随着危险逆境的退去，旱火、强台风、海浪、咸泥浆</p>
等沉重磨盘的卸落，淡水碧波的顺境的降临，又被噬杀的血沫迅</p>
即吞噬。</p>
突然，乌鱼王听见一个无比熟稔的嗓音急急地射入耳孔。嗓</p>
音热切而又焦灼！它寻音飞快游去，竟是爱女黑藕！黑藕那日被</p>
第一个狂野的海浪打上浪尖，它身段细巧灵捷，一下被掀出几十</p>
丈远，落入了前方的一条宽阔的河汉。狂浪接二连三地追杀过</p>
去，鞭抽得满河汊的水直朝西方蹿去。黑藕头晕目眩身不由己随</p>
河水涌入洋河口，过了好长时辰方才醒过神来。鳍边哪还有老父</p>
乌鱼王的身影?它万分焦急恨不能脊生飞鳍，跃入东方吞天噬日</p>
的狂浪救出老父！它悬于洋河口的疾风骤浪里，日夜不停地向海</p>
浪汹汹的东方滩洼地呼唤，祈愿乌鱼王能平安地游入洋河。它连</p>
呼数日一条细鱼嫩虾也未食，呼得嗓门喑哑上额冒出了血泡，有</p>
几次险些被海奎钢叉刺中。</p>
乌鱼王被黑藕的孝心感动喜极而泣，急火火地绕爱女游了一</p>
圈，察看爱女被鸥鹭啄伤的脊背是否痊愈。只见伤口被啄去几十</p>
片鳞处，皮肉破了，无数噬血的水蚤箭虫叮咬得凶，已发了炎红</p>
肿得厉害。乌鱼王心里一痛，忙将嘴唇凑近轻轻吮吸，将一只只</p>
作恶的水蚤箭虫吸入口中嚼碎啐出，急又舔吻伤口脓血，怕黑藕</p>
痛故舔得极轻极慢，宛似芦花蒲絮缓缓抚过。黑藕顿觉伤痛减轻</p>
许多，咧开嘴笑了，欣喜地扑至乌鱼王的唇边，吻了一下老父的</p>
腮脸，钻入老父胸鳍间宽厚温暖的襟怀打了一个滚，细巧的身段</p>
一闪，跃上老父平阔的肩背翻了一个斤斗，敞大嗓门高高地鸣呼</p>
了一声，父亲平安的抵达碧水泱泱的洋河啰</p>
黑藕刚滑入水波，只见一个黑影闪近，收紧锐目看去是丈夫</p>
白眉。突地，乌鱼王怒冲冲地迎上前去，张开双唇龇出尖齿，似</p>
欲噬下女婿的脑袋。它对白眉数载前诱娶了爱女黑藕犹存旧怨，</p>
今日见白眉撇下伤病的爱女去游荡十分愠怒。白眉口中叼着一条</p>
半尺长的嫩草鱼，不能清晰地发声，只得喉头呜噜呜噜地挤出辨</p>
白之音。乌鱼王听不清楚，怒目进出毕毕剥剥的火星。这时，黑</p>
藕急了冲至老父头前，忙劝鸟鱼王息下雷霆之怒。黑藕腮脸掠过</p>
道笑波，和声细语地解释，白眉是送早餐来的，它自己饿着肚</p>
子却先送嫩草鱼给我食用，是体贴关爱妻子的好夫婿。乌鱼王这</p>
才眼里火星淡去转怒为喜</p>
转瞬之间，紧追白眉尾波射来一道粗劲的水杠。乌鱼王急忙</p>
转颈看去，是草鱼一族的首领，躯体魁梧剽悍的雄草鱼赤额。乌</p>
鱼王飞快横过粗壮的身段，挡在白眉的头前护卫着女婿。赤额为</p>
救爱子而来，一见爱子正被黑藕大口吞噬，顿时，胸间腾起一股</p>
无比焦灼的怒焰，敛紧周身鳞甲，昂起铜砣似的头壳，阔尾一</p>
扇，疾似白闪猛似霹雳，直朝乌鱼王的胸腹劈去。乌鱼王眼角掠</p>
见黑藕和白眉已退后数丈，它便向一侧闪避，赤额一下劈空，当</p>
即弃下鸟鱼王，旋过身段直朝黑藕劈去。黑藕病体弱身段闪避得</p>
慢，眼看就被撞晕。正在这万分危急之时，白眉火急蹿至黑藕唇</p>
前掩护黑藕朝后避让，它却迎向复仇心急的赤额，怒张大口凸出</p>
尖齿，嗷嗷嗷地吼叫着威吓对方。赤额面无惧色犁起一道骤浪，</p>
宛似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猛劈过来，白眉自知不敌慌忙朝一侧躲</p>
避，惜已迟了，腰背被赤额的铜头劈中，身段暴起一阵剧痛，直</p>
朝水浪上荡去。赤额急又向黑藕劈杀过去。</p>
乌鱼王早怒得眼珠似赤红的火球，启开巨口阔尾用力一扇，</p>
扫起一道疾浪，直朝赤额肚腹扑去，势欲噬出一个窟窿。赤额忽</p>
听见尾后浪声轰鸣，心里惊叫一声，乌鱼王护子不顾性命常以死</p>
相搏，必须先杀败这饕餮老翁，才可去追劈食子的黑藕。它急忙</p>
旋过身段不及收正头颈，腹背已被乌鱼王猛咬一口，幸好，鏖战</p>
里肌肉绷得铁紧，仅被啃下十几片鳞甲。</p>
此时，黑藕已吞咽下口中的嫩草鱼，见白眉受创怒冲冲地返</p>
扑过来。赤额收正头颈忍下剧痛，昂头掣尾勇似怒雷朝乌鱼王劈</p>
去。乌鱼王刚从炎火海浪的锤锻下缓过劲来，体力不甚强忙朝后</p>
闪避。赤额紧追不舍。乌鱼王左闪右让。黑藕身段细巧灵捷不起</p>
眼，赤额疏忽了，被它对准后背狠咬了一口，撕下一块鳞肉。赤</p>
额的创口顿时冒起一阵辣痛，渗出一团血水，它无比愠怒一对喉</p>
齿磨得喀嚓喀嚓地响，迅即甩过身段朝袭杀者劈去。黑藕倏地不</p>
见了，它无比机敏已向浪底射去，与暗波融为一色，赤额怒急里</p>
目光难以扫见。乌鱼王急又扑上前来厮杀，白眉口吐血沫为救黑</p>
藕不顾伤痛拼命冲杀。赤额使出周身勇力，搏杀乌鱼王一族，鏖</p>
战良久，渐觉体力减弱难以杀败，边抵御边后退。突然，一道强</p>
劲的白闪劈至赤额身边，这是赤额的爱妻俊烈的母草鱼秀腮，飞</p>
也似地劈杀过来救助。乌鱼王急打一个鸣哨陡地扎入浪底，黑藕</p>
白眉急应一声，紧追乌鱼王的尾波射入浪底暗处。赤额和秀腮久</p>
寻不见恨恨地离去。</p>
十几日后，白眉因脊骨伤裂腰佝偻了捕食慢，游至苇渔场翻</p>
水站机口附近叼食鳌鲦，险些被海奎的九齿钢叉掷中。乌鱼王是</p>
极护子的枭雄，无比怜惜女婿白眉，时常叼来三四寸长的草鱼</p>
秧，递送入白眉的口中让它噬食养伤。赤额和秀腮率草鱼一族勇</p>
武的卫士，多次与乌鱼王拼杀，乌鱼王多黠智只斗数个回合，便</p>
射入浪底暗处匿去。有一次乌鱼王轻敌被赤额率领的十数名卫</p>
士，前堵后追陷入重围眼看就被劈晕，幸遇鲈鱼一族的首领鲈鱼</p>
枭，驱一帮蛮勇的子弟杀入重围救了它，故日后洋河上中游受污</p>
染，大批鱼族死亡觅食艰辛时，它便将下游河口食物多的河面让</p>
出以回报鲈鱼枭。</p>
乌鱼王暂在洋河栖居下来，不久又将遇到氨水、农药、硫</p>
酸、电网等的戕害，其性命危极险极。</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一株苍老的洋槐树孑立于咸涩的水波之上，可供歇足，便斜李阔</p>
大的翅翼朝树顶荡来。悬卧巢中的乌鱼王腹中饥火灼灼，怒视着</p>
枝梢频频打嗝的蛇族，忽觉头顶荡来一股阴风急转头颈扫去，却</p>
见一头剽悍的雕影劈入眼帘蓦吃一惊！巢面无泥浆可掀，乌鱼王</p>
裸卧的肉身，极易受虎头海雕钢爪筑击铁喙钩啄，若与之硬搏无</p>
异于自寻死路。乌鱼王已觅见退路急中生智陡地蹿出巢去，头颈</p>
朝下一扎跃向树下的屋顶。屋顶茅草约有2尺多厚，被乌鱼王头</p>
颈砸出一只凹坑，它上半个身段陷入草中。空中的虎头海雕也扫</p>
见了下方巢面的宿敌，为报那日在葫芦洼败退的耻恨，急火火地</p>
朝树顶扑杀过去，转瞬之间扑近巢面展开锐目一扫，却不见了鸟</p>
鱼王的身影，忙斜掠双翅在树顶四周盘旋一圈，仍未扫见宿敌浮</p>
上波潮，误以为乌鱼王潜于波下遁向西方，便拉起身段飞上鹳巢</p>
歇了片刻，急又蹿起身段向西方的波潮上追杀过去。</p>
乌鱼王早将头颈与身段钻入茅草肚里，只露出浅浅的脊背与</p>
灰黑的茅草色泽近似，虎头海雕目光再锐也难以搜见。草肚很湿</p>
闷，乌鱼王便将半个腮脸钻出用口鼻吮吸湿气。疏阔的雨珠时断</p>
时续地落着，东北风推来一架简易木排。木排用四五枝檩条扎</p>
成，一名七八岁的男孩伏在排上，腰背紧系着一串葫芦，男孩母</p>
亲膂力壮推着排朝西方地势高处游去。许是漂游得久了，母亲手</p>
臂十分酸麻，她焦灼的目光一下掠见洋槐树下的茅屋顶，便急急</p>
地掉转排头游近屋顶，母亲将男孩吃力地托上屋脊，自己喘歇了</p>
一会才手足并用攀爬上去。母子俩惊惧的神色稍稍退去。</p>
忽地，男孩发岀连声惊呼蟒蛇蟒蛇！母亲慌忙将爱子护揽至</p>
背后，急顺男孩的手指看去，定了一下神轻拍男孩的头顶发出安</p>
慰之语。乖宝，莫怕莫怕！那是乌鱼王，它不咬人更不会吃人！</p>
男孩惊恐之色仍未缓释仍气咻咻地说，这黑家伙满脑壳的鳞，一</p>
脸凶相丑得比蟒蛇还难堪，快把它砸死！母亲把男孩搂入怀中，</p>
宽厚而又凄沉地说，强台风裹携狂暴的海浪袭杀上滩涂，家里的</p>
牛猪羊鸡都淹死了！我们娘俩漂了一天一夜，饱受风吹浪打之</p>
苦，好容易才脱险。这乌鱼王原是活在淡水里，躲过咸波辣浪凶</p>
猛的追杀，蹿到茅草屋脊上藏身活下来更不易呐！</p>
乌鱼王朝男孩母亲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心底酸涩得厉害，</p>
眼角溢出两颗苍凉的泪珠。</p>
过了一瞬，男孩拣起一枝长芦杆，啪啪啪地敲打乌鱼王铁硬</p>
的脑壳，口中嘻嘻地讪笑。丑八怪，黑帽黑衫黑裤黑鞋，黑皮黑</p>
脸黑心肠，把我家屋后池塘里家鱼苗全吞光！呔呔呔，我要刺瞎</p>
你眼珠，捣掉你尖牙，戳烂你杀心……母亲急忙劝阻男孩，莫要</p>
戳鸟鱼王！四周一片汪洋，咸波辣浪逼杀陆地上的毒蛇害虫全爬</p>
上了树，有乌鱼王这活物逼邪气哩！黑夜里水魅也会吓得不敢爬</p>
上屋！男孩不听劝语仍胡乱刺戳。乌鱼王怒了陡地张开口一下咬</p>
住芦杆梢头，脖颈用力一甩，男孩手背一抖吓得连声惊叫。母亲</p>
把夺过芦杆气恼地说，这乌鱼王成了精打不得，它比我们先爬</p>
上茅屋灵气大哩！乌鱼王这才松了口，母亲扔去芦杆。</p>
茅屋顶的树枝上黄鼬，蹿上鹳巢噬杀了一条黑眉锦蛇，犹觉</p>
饥渴之焰难抑又向蝮蛇扑卜去。蝮蛇凶暴以毒齿相搏被黄鼬抓破头</p>
颈，忽地坠上了茅屋顶。它迁怒屋脊上的人，翘起头颈张开大口</p>
凸出毒齿，恶狠狠地朝男孩的足踝扑去。乌鱼王正饥渴难忍，突</p>
见蝮蛇蹿至唇边，陡地张口啪地一下噬着蛇头。蝮蛇痛极尾巴急</p>
甩上来箍紧乌鱼王头壳，头壳铁硬乌鱼王丝毫也不惮惧，用力一</p>
嚼尖齿噬断了蛇颈。蛇身颤抖一阵尾巴耷了下来。男孩惊恐得连</p>
声尖叫。母亲急忙拍抚男孩的头顶说，莫怕，蝮蛇死了！她拣起</p>
枝芦杆挑起蛇身欲扔，乌鱼王却咬紧不放。她舔了舔干涩的嘴</p>
唇说，乌鱼王与人一样咸水里泡得久了，饥渴得要命，我若是它</p>
怕也要逼得吞毒蛇哩！她挑起蛇段一节一节地朝鸟鱼王口中递</p>
去。乌鱼王噬毕蝮蛇饥渴之焰稍稍抑低，于是闭起双目养神蓄</p>
力。这时，一条饥极的蚂蟥爬上乌鱼王的头顶，将软而尖的扁嘴</p>
钻入乌鱼王的肉腮，大口大口急吮杀渴的血水，痛得乌鱼王急速</p>
抖甩头颈。男孩瞅见了趴下身段伸出手指，用力将蚂蟥拽出，啐</p>
口唾沫扔入浑黄的海潮。乌鱼王顿觉肉腮里的辣痛卸去。</p>
西方的波潮上有几条尖头木舟朝东划来。划舟的都是躯体剽</p>
悍的滩民，双臂用力划浆速度极快。他们不时救起沿涂漂游在水</p>
波上的人，有一条木舟向孑立于海潮上的洋槐树划来。蹲伏在茅</p>
屋顶上的母亲眼尖，急忙站起身来扬臂呼救。划舟的壮汉听见了</p>
迅即朗声回应。片刻后木舟划至茅屋顶前，母子俩被拽入舟中。</p>
忽地，男孩大声叫唤起来，将乌鱼王抱入船舱！壮汉愠怒地回，</p>
海浪吞天噬地落水的人还救不及，哪还能挤出闲空去救乌鱼王</p>
乌鱼王不是好东西，活在世上乱噬家鱼被咸水腌死活该！母亲不</p>
禁叹了一声，唉，这老乌鱼精怕是咸水里难活下去了，它有时也</p>
通人性哩！母亲抓起一根檩条用力将茅屋顶推离洋槐树身，眼睛</p>
盯着乌鱼王口中喃喃地祈祷说，落难的老乌鱼，随茅屋顶漂至西</p>
方的洋河口去吧，遇见淡水算你命大！日后若不被咸水腌死切莫</p>
再噬家鱼，惹渔人怨恨，你要多做善事积德，来世修个人身，免</p>
得再在水国苇乡做黑杀神，遇难时无人救你白送性命！</p>
乌鱼王感愧莫铭，心头涩涩地凝视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凄</p>
沉的目光被拉得很长很长。它为自己庆幸，若被那壮汉抠着双腮</p>
提上舟去划近西方的陆地，哪还能由母子俩做主将它投入洋河放</p>
生?说不定今夜就被砍鳞劈腹，烹成一锅稠浓的鲜汤填了他饥渴</p>
的肚囊。</p>
茅屋顶在波潮上漂泊了数日。海潮涨时被向西推去，在距洋</p>
河口二三里水路的地方，却又落潮漂向了东方被海堤残破的脊背</p>
挡停。翌日亦复如此。风退雨霁天顶日头射下热辣辣的阳光，乌</p>
鱼王被逼钻入茅草肚里口鼻闷得厉害。草肚里浸满了水日光不停</p>
蒸晒，它躯体就像被扔入浴池焐得脊骨发软，忙把口鼻探出草外</p>
透气。又过了两日天文大潮过去，肆虐一周的海潮终于退至海堤</p>
东面，茅屋顶被挡停在海堤西脚下。</p>
茅屋顶被两架屋梁五根檩条紧紧地托着，压在几尺深的淤泥</p>
浆里，左下角被风浪扯去了一大块，乌鱼王隐卧在右上方，饥渴</p>
的蚂蟥叮满了它粗壮的躯体，大口大口地抽吸血水，痛得它周身</p>
无比刺痒无比麻辣。它与成群的蚂蟥均被咸涩的海水腌逼得久</p>
了，又经炎日晒烤口舌万分干燥，仿佛荡起一阵阵焦渴的旱风，</p>
双方展开一场争生存保性命的拼死鏖搏！</p>
最初，蚂蟥拼命地进攻，乌鱼王只能被动地抵御，用力扭甩</p>
头颈与尾翼，夹紧胸鳍、腹鳍、臂鳍。但蚂蟥身段扁薄、柔活、</p>
瘦劲，腹部的吸盘力大紧且稳地粘着乌鱼王的躯体，乌鱼王十分</p>
躁怒不停扭晃腰身，然而，并未抖落一条蚂蟥，它急又敛紧鳞甲</p>
收紧脊椎和肋骨绷紧肌肉，希冀将蚂蟥这批趁火打劫的杀手截挡</p>
于鳞甲之外。可苍天赋予蚂蟥奇特的生存技能，薄软的嘴尖嗅准</p>
鳞缝使出全身力气，一下接一下地撬它敛紧的鳞甲。瞬间，撬了</p>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终于将鳞甲撬开，急火火地钻入头颈。乌鱼</p>
王夹紧鳞缝，但只能把蚂蟥的头颈夹停一瞬。蚂蟥极黠慧头颈不</p>
停拱刺，使它无法夹紧。第一条蚂蟥首领撬开鳞甲之关，第二</p>
条、第三条、第四条……无数条蚂蟥纷纷效尤踵而随之，争先怒</p>
后撬开一片片鳞甲呐喊一声，一齐将形软而实刚的利似铁锥的尖</p>
头，嘹嚓嚓地刺穿它厚硬的皮肤，扎入坚实的肌肉，哗哗哗地吞</p>
饮鲜香甘冽的血潮杀渴垫饥。转瞬之间，蚂蟥一个个瘦小的身段</p>
刺入了大半截，鼓胀得圆似水桶。乌鱼王圆桶似的躯干瘪似饕饮</p>
前瘦小的蚂蟥。更兼那几名刁钻古怪的杀手，或刺入肉腮或戳入</p>
鳍根或拱入尾柄，一张张恶口狂饮暴吸胡吮乱抽，乌鱼王周身痛</p>
得无一丝肌肉不辣痛，痒得无一片皮肤不刺痒，麻得无一寸骨节</p>
不酥麻，烫得无一滴血珠不火烫！那一颗颤颤怒跳的心也痛极痒</p>
极麻极烫极。它无比愤恨，恨不能噬尽滩涂上百倍邪恶千倍刻毒</p>
的蚂蟥；它万分怨怒，怒得直欲吞下海堤东千倍嚣张万倍凶野的</p>
海浪!</p>
可怜曩昔威势赫赫雄风凛凛，称勇于水国苇乡的鸟鱼王，今</p>
日困于茅屋顶上，饱受无名之辈的蚂蟥杀手吞吸血汁的活罪。求</p>
生不得求死不能，比搁于刀俎之上砍去一片片鳞甲，剁去一枝枝</p>
鳍柄，撕下一块块皮肤，割下一条条肉棱还难忍万分！这或许是</p>
昔日被乌鱼王噬食的千万条草鱼、青鲜、白鲢、团头鲂、黑头</p>
鲫、鳑鱼皮、凤尾鱼、银鱼的冤魂，附上了噬血杀手蚂蟥的躯体，</p>
今日前来报仇雪恨索还性命。乌鱼王今世噬食无齿素食的鱼族过</p>
多积怨甚深，怕是非死于九齿钢叉万把滚钩之下，也难逃旋网追</p>
打圆罩扣捉篾篓囚捕的厄运。即或逃逸最终也将被家鱼的保护神</p>
海奎活擒。乌鱼王来世怕也秉性难移孽缘难断杀心难戒，无善终</p>
的了局。不过，它眼下还得活着，忍受这无比难耐的痛痒麻烫的</p>
凌辱之罪！</p>
蚂蟥杀手一个个吮足了血汁，悠悠然寝于乌鱼王的皮肉之内</p>
闭目养神，继而打起了呼噜。有几个雄性激素过旺的家伙，听见雌</p>
性的求偶之声，忙不迭地拔出骚烫的脑袋，不料，睡眼昏朦足步趔</p>
趄，咕嘟嘟地滚下了乌鱼王的脑壳，跌至它怒火灼灼的唇前，它呼</p>
呼呼连噬几口，将欲火炽盛的公蚂蟥吞入口中嚼得稀烂。</p>
天顶日头朝茅屋顶移近，炎火汹汹地下喷，乌鱼王的躯体失</p>
血过多脑袋被晒得晕乎乎的，寝于它皮肉之内的蚂蟥杀手，顿觉</p>
脊背发烫，急火火地又向肉墙更深的阴凉处钻去。乌鱼王从晕</p>
厥里又痛醒过来，霎时万分暴怒将身段扭成麻花滚成砣螺，忽地</p>
滚出凹窝跌下了茅屋顶，扑通一声翻落进数尺深的稀泥浆里。泥</p>
浆厚而稠、热而烫、苦而咸。它仿佛痛痒得发了疯，不顾一切忘</p>
了性命之危，身段疾速地翻滚，跳蹦，扑打，扭甩，击起大片大</p>
片哗哗迸射的泥浆之浪，遮暗了天顶白光炫目的日头。它滚出了</p>
异事，甩出了喜音，钻满它肉身的蚂蟥杀手被咸而烫的泥浆一腌</p>
煮，一个个胖体萎缩尾巴枯瘪，惊惊惶惶地拔出头颈急欲朝凉</p>
湿处逃命。但乌鱼王不停地猛滚急跳，早将这帮嗜血的杀手，甩</p>
下躯体压入咸泥浆窒烫殒命。</p>
乌鱼王顿觉通体无比舒爽无比轻松，便歇下身段翘起头颈用</p>
力甩去泥浆，张开唇腮大口大口吸气涤去肠肺里的咸气。但舒松</p>
之感未及退去，咸烫之火又袭杀上来，血肉之躯里被蚂蟥钻刺下</p>
的无数道创口，又被腌得蹿起火辣辣的痛焰。乌鱼王蓦地惊醒过</p>
神来，方才滚下茅屋顶铸成了天大的错事，现在后悔莫及，不需</p>
一个时辰，自己就将被头顶毒日烤死！它急出一身冷汗慌忙扎下</p>
头颈朝泥浆底下钻去。躯体四周裹满了咸烫的泥浆之焰，灼得脑</p>
壳发麻脊骨发软尾巴发酥，它仅钻下几寸深的淤泥便觉嘴壳发酸</p>
发软，略一停歇又觉鳞甲发硬，胸鳍、腹鳍、臀鳍发脆，周身的</p>
血潮扑向心室直向脑顶冲去，恍觉双目一黑脑壳嘭地炸裂成无数</p>
块碎片，身段似一枝蒲叶直朝死亡的渊谷飘去。</p>
不远处，苇渔场场长海奎撑着一条两头尖的芦叶形木舟，沿</p>
着一月前挖出的宽而直的大渠，急急地撑近来。他仅穿一条裤衩</p>
通体被酷日晒得乌油油紫光光的，随着倒握撑舟的九齿钢叉的一</p>
撑一收，平阔的脊背一弓一抬，泻满脊背的无比炫目的日光，忽</p>
地向下一沉，忽地朝上一荡，劈得穹顶酷日朝后一缩足步打了个</p>
踉跄。眨眼间，他撑至海堤脚下飞身跃下芦叶舟，踩着没膝深的</p>
淤泥朝前躏来。半里地外，他手搭凉棚看见一架茅屋顶下，溅起</p>
大片大片的泥浆之浪，心里猜想定是一条大鱼海潮落时被海堤挡</p>
住了归路，困于泥浆之中，心头一喜忙快步蹦去，他躏近茅屋顶</p>
时却见浆平浪静，泥水上不见晃起一丝涟漪，连道跷蹊跷蹊！莫</p>
不是错将一匹虎头海雕视为大鱼?可又未见雕影掠过眼波！难道</p>
大鱼还会遁泥之术，从泥浆底下钻入了东方的大海?他半信半疑，</p>
伸出右足朝前探摸了三五尺远，趾尖摸到一段滑溜溜的物体，像</p>
是一根埋入淤泥的洋槐树段。他忙伸足朝两头探摸，脚掌被一根</p>
似鳍的粗锥刺了一下，幸好，足底茧巴有铜板厚只起一丝微痛。</p>
他心头一喜猜想这许是那要大鱼吧，没料及海鱼也学会泥鳅的本</p>
事会钻入淤泥藏身。</p>
他弯下腰板将整条右臂探入淤泥，指尖方才触及大鱼的鳍</p>
片，顺鳍柄捋了一下急又抓紧鳍根想将大鱼拽出，却哪里拽得</p>
动?大鱼身段粗长被淤泥压得沉极了！他口中嗨地吼一声，用力</p>
一拽仍是拽不动一寸一分，只得松了鳍根指尖顺脊梁摸去，摸出</p>
二三尺远方才摸到大鱼的头壳，却因臂短够不着腮，于是，直起</p>
腰身抬起左臂抹了一下满脸的汗水，急又叉开双腿横跨在大鱼头</p>
顶的两边，双臂左右划甩扫得泥浆直朝两侧迸溅。他再次弓下腰</p>
板双臂插入淤泥，胸脯紧贴泥浆臂加长了半尺，这才摸到了大鱼</p>
的外腮，指柄探入腮内，十指抓紧两片腮壳用力一拽，想将大鱼</p>
粗长的身段拔出淤泥。不料，抠入腮内的八枝指柄，却被尖硬的</p>
腮刺扎得一痛。他咬牙展劲忍痛再拔，只将大鱼的头颈晃动了一</p>
下，此时，已臂软指麻便松了十指，将双臂拔出抹了一把手臂上</p>
的淤泥，再看抠入腮内的指柄，已冒出一颗颗殷红的血珠。</p>
他当即大吃一惊！这大鱼的双腮竟如此尖厉，口中定是生满</p>
了锐齿，这鱼中之王怕是一个噬食家鱼的无比凶猛的杀手，决不</p>
能放过免得它钻出淤泥，蹿入方圆几十里的苇渔场，去噬杀千万</p>
条刚放入场内的鲜嫩爽口的家鱼苗。他急忙甩了一下头颈冒出的</p>
热汗，用双臂扒去压在大鱼身上的淤泥，只让稀溜溜的泥浆汪于</p>
大鱼的背上，又将粗壮的腰身埋入泥浆，下颔紧贴着浆面，双手</p>
抠紧大鱼的双腮使劲拽拔。但大鱼的身段十分粗长，头颈很沉仅</p>
拔起半尺高，他手臂一软又滑了下去，晃溅得他一脸的泥浆，腌</p>
得双目火辣辣地痛。他不禁怒了，滩涂壮汉剽悍的野气蓦地冲上</p>
头顶，只见他闭紧双目关死口鼻，头脸猛地扎入泥浆肚里，十指</p>
陡地抠入大鱼的双腮，忍着尖厉的腮刺扎起的剧痛，双足用力一</p>
蹬，双臂使劲一拽，这才将深埋在淤泥里的大鱼拔出泥浆之上。</p>
他急忙啐口嗤鼻仰头吸入三股气流，急急甩动头颈，将满头</p>
满脸的泥浆甩起一阵乌黑的泥浆之雨，砸得四周起了一阵噼噼叭</p>
叭的响声。他急又眨动眼睑怒睁双目，弓于泥浆之上的大半个身</p>
段一片乌黑，唯有一对眼白像两只白光炫目的银球，急速翻滚荡</p>
起一阵阵冷凛凛的寒光。瞬间，咸泥浆腌了眼角，忽地闭紧双目</p>
隔断泥浆，略停片刻，忙又启开一道薄缝扫掠一下前行之路，拖</p>
拽着与他躯体等长的乌鱼王，劈开一条浑黑的泥浆通道，直向芦</p>
叶舟奔躏过去。转眼间躏近，他右手卡腮左手攥紧尾柄，口中嗨</p>
地展了一下劲，霍地将乌鱼王抱起，肚尖用力一挺双臂就势一</p>
搡，死沉沉的乌鱼王滚入了舱底，压得芦叶舟陡地一沉，船帮吃</p>
下半尺深的水去。舱底贮存了寸余天落水，却救了乌鱼王气息幽</p>
幽的性命。它虽被咸泥浆呛晕，但口鼻一触及隔了几宿的雨水，</p>
便本能地龇开一道齿缝，似吸非吸地任甜凉的淡水滋润口舌。这</p>
一汪浅浑的甘霖，系定了乌鱼王悬飘于死亡渊谷之上的魂魄，这</p>
滩涂壮汉海奎与他结下了后半世的生死恩怨。</p>
海奎的口鼻眼耳被咸泥浆腌得无比刺痛，他腰杆一缩双膝微</p>
弯，双足猛地一蹬，身段忽地蹿起，头颈朝下臀尖朝天，扑通一</p>
声扎入二三丈宽的大渠，宛似一条水底蛟龙潜于水肚，呼地射出</p>
几十丈远，嗖地跃出水浪换了一口气，哗地翻了一个斤斗，恰似</p>
六七尺长的雄草鱼赤额打了一个大水花，复又倒头插入浪肚腰杆</p>
只轻轻一扭，早旋过身段肚皮朝下直向芦叶舟射去。转瞬射近，</p>
周身淤泥涤净通体又是一片墨玉，他悠悠地浮上水波仰颈朝天徐</p>
徐地吸了一口气，将平阔的后背贴于水面，前胸凸于波顶，双臂</p>
两腿平平地李开，像一片黑鹳乌亮的羽翎，静悠悠地飘于水上沐</p>
起了日光浴，水风轻轻拂来涟漪一下一下地漾过肚脐眼儿，有几</p>
朵水花皮顽攀过高矗的鼻峰，跌人深深的鼻凹打了几个滚，倏地</p>
滑入黑森森的胡茬一晃便不见了踪影。一阵阵水风拂得乌亮的鹳</p>
翎轻轻地旋了几圈，海奎指柄里的痛，腕颈肘底臂根的酸，一缕</p>
一缕地溢出体外荡入酥软的水波。他静躺了片刻，见痛火与酸麻</p>
散尽勇力还身，便翻身跃起手搭船帮轻轻一按，头颈翘起双足顺</p>
势一推，身段似条滑溜溜的泥鳅蹿入舟中，迅即又跳立起来，拔</p>
起倒戳在舟边定泊芦叶舟的九齿钢叉，直朝西边的洋河口撑去。</p>
他撑至葫芦洼边停了一瞬口中自语，这水洼真大哟怕有几十亩，</p>
蓄满了苦咸的海水，葫芦口却那么小，何时才能排净咸水呢?得</p>
开一条深沟直通大渠排尽咸水，方可灌入淡水养家鱼！</p>
乌鱼王昏昏沉沉地卧伏在芦叶舟的舱底，寸余天落水润添得</p>
它还了三二分神魂，恍恍惚惚地听见传来了人声，似在说葫芦洼</p>
灌淡水的事。它当即想游入栖居数十载的老洼，但躯体无比沉重</p>
脑袋沉似水磨，连尾柄也硬似木桩弯不动一寸，只能万分吃力多</p>
一下胸鳍想划也无法划动。</p>
西天落日看看就将坠入苍茫的蒲苇之海，海奎终于将芦叶舟</p>
撑入了洋河口，苇渔场在河岸边建起了翻水站，将抽这碧绿清甜</p>
的淡水，灌满几十平方公里的滩洼地养鱼。归途中，海奎见舱底</p>
的乌鱼王鳞甲上裹满淤泥，被酷日晒得干裂了，他怕乌鱼王被晒</p>
死，晚餐时烧汤不鲜，便随手在芦叶舟边捞了几把湿漉漉的芦苇</p>
杆，苫上它粗长的躯体。谁知这无心的善举遮弱了酷日喷吐的炎</p>
火，使乌鱼王的鳞甲湿润了，否则，它还身的三二分神魂也得被</p>
炎火噬去！</p>
海奎倒戳下九齿钢叉的叉柄将芦叶舟泊定在岸边。乌鱼王死</p>
沉死沉，他肚里饥得厉害双臂有些乏力，便弯下腰将乌鱼王抱出</p>
舱来，扔在岸边的芦苇丛里，撅下一把丈余高的粗芦杆，穿过乌</p>
鱼王的腮口双手攥紧根与梢用力拖拽，想将死沉沉的乌鱼王倒拖</p>
上河坡翻上岸顶。岸坡很长约有五六丈，抱上去太吃力。他直拽</p>
得臂根发酸发麻，仅将乌鱼王拖出一二尺远，不料，青芦杆却咔</p>
嚓咔嚓地断了。他跌了个屁股夯地，偏巧被断芦桩一戳，顿时痛</p>
得冒出了血珠。他急忙双掌撑地猛地朝起一跳，双足一落地迅即</p>
抬起右足，怒冲冲地向乌鱼王铁硬的脑袋踹去，脑袋似铁砣一般</p>
硌得脚掌一麻。他愈益怒了眉眼皆白，敞开粗犷的嗓门连声叱</p>
骂，这狗日的乌鱼王，难道成了精了，死了还作祟?弄得我屁股</p>
痛脚掌麻，真他娘是越饿越吃不成！他又恼怒地提起左足，恨恨</p>
地踹了一下乌鱼王的腰背。</p>
乌鱼王朝水边一滚默无声息，头不动尾不摆，腮不奓鳍不</p>
划，像一根死去多年的枯树桩。海奎余怒未消，抓起足下的断芦</p>
杆狠狠地拴打乌鱼王的脑壳，当即拴出一条条血印，拴落一片片</p>
鳞甲。乌鱼王仍是一动也不动。海奎拴得周身涌出了哗哗的怒</p>
汗，加之白天酷日晒咸水腌，立时每一只毛孔刺痒得似揉满了麦</p>
芒，头发根冒起一颗颗火星。他痒极了，十指拼命抓挠，见不杀</p>
痒，顿日时气得一个鱼跃，从岸坡蹿起扑通一声跳入清冽阴凉的河</p>
水，没入水肚狠憋了一口气，双手急吼吼地抓挠头顶脖颈腋窝裆</p>
底，不停地摆晃身段冲涤汗渍濯去刺痒。过了一瞬，他浮上水波</p>
偏过头颈，轻蔑地掠一眼水边的乌鱼王，口中愤愤地说，这黑家</p>
伙反正咽了气，还不了魂，让它在清水里泡一泡，马上等我上</p>
岸，砍鳞劈腹也干净些！</p>
海奎搓净身段双臂划水射至岸边，解下芦叶舟尖的缆绳，叉开</p>
双腿弯下腰来去抠乌鱼王的右腮，想穿过腮口将这死沉沉的黑家</p>
伙拖上岸宰杀。他哪料知乌鱼王并没死，且经淡水一泡，口鼻开了</p>
双腮奓了鳞甲活了鳍尾动了，还过五六分魂来，他抠腮一痛乌鱼王</p>
突地朝前一蹿，钻过他的裆下，整个身段滑入水波。他蓦地一惊急</p>
转身扑过去双臂用力一夹，鸟鱼王竟又朝前一蹿，他只夹下一层包</p>
裹乌鱼王躯体的泥浆，乌鱼王身段飘水面一晃。他万分躁怒急又</p>
朝前一冲，一下将乌鱼王夹抱于胸前。不料，足下的水深了，他未</p>
及提防身段忽地向下一沉，压得乌鱼王也沉入了水肚。</p>
这时，乌鱼王已啪了一口水，脑壳醒了六七分，似觉身段被</p>
人的手臂夹着性命危急，便又扇动阔尾朝前一蹿。海奎刚双足踩</p>
水浮上水面，突地又被朝前一拽，头脸磕入水波呛了一口水，嗓</p>
眼一麻眼角两颗泪珠未及挤出，乌鱼王又昂起头扭了一下身段，</p>
脊鳍胸鳍划得海奎赤裸的胸臂一痛，他不禁软了一下手臂。紧接</p>
着，乌鱼王阔尾用力一扇，整条身段滑出了海奎的双臂。海奎顿</p>
时打了个激灵，迅即游扑过去甩出右臂一搂，乌鱼王正沉下一尺</p>
多深，他一下没搂着，反而推了乌鱼王一把，推得乌鱼王沉下二</p>
尺多深。他有几分慌乱忙扎入水肚伸臂夹搂鸟鱼王。此时，乌鱼</p>
王已啪了第二口水添了力气，又翘起头颈一扇阔尾，他只夹着乌</p>
鱼王的尾巴，未及夹紧乌鱼王身段，乌鱼王又一蹿拽出了尾尖。</p>
海奎惊极慌忙憋足气猛蹬双腿，急将身段朝前一扑伸臂一搂</p>
却搂了个空。他顿时惊得脸色白了，心底怒骂一声，这野鳖操的</p>
乌鱼王，阴魂不散竟还了阳，滑出老子胸臂，看我取叉夺你的性</p>
命！他哗地蹿上水波，双臂如飞划得水波直朝后退，眨眼间射至</p>
水边，一把拔下逼定芦叶舟的九齿钢叉，气得双臂直抖，对着数</p>
丈开外四五尺深的水肚里正下沉的乌鱼王，怒冲冲地掷了出去。</p>
见戳起一团水花。这一叉却叉了个空。他怒吼一声震得水边的</p>
芦叶舟蓦地朝上一跳，冲入水波飞扑过去，迅即抓起叉柄，双足</p>
在水下飞快搅蹬用力踩水，胸背高高地冒在水上，双臂托叉，怒</p>
目如电劈向四近的水肚。落日西沉水色变暗，乌鱼王也沉得深了</p>
哪还看得清晰?他连刺数十叉皆空悔得肠子青了！早应用九齿钢</p>
叉，在舱中戳穿狡黠的乌鱼王的脑袋，再朝岸顶拖拽</p>
乌鱼王正悬在海奎脚掌下的水肚里，仍是半醒半晕，不知九</p>
齿钢叉雪亮锋利的叉尖，近在咫尺之水，身段缓缓地朝下沉降。</p>
这倒救了它！海奎的九齿钢叉，正向它四周的水肚里急刺猛戳，</p>
距它的鳞鳍很近。</p>
乌鱼王沉至十几丈深的河底，静卧于淤泥之上，口与腮微微地</p>
啪水吸气。它已遍体鳞伤脉息若有若无，咸泥浆呛晕的脑袋，海浪</p>
强台风打伤的骨骼，枝杈戳伤的胸鳍腹鳍，酷日炙伤的鳞甲皮肤，</p>
蚂蟥噬伤的肌肉筋脉，人指抠伤的腮腔，无一处不痛，不麻，不酸，</p>
不痒，不辣！整个身段似一堆互不系连的蚌、螺蛳、蚬子，脑心肝</p>
肺、骨骼筋脉、鳞皮鳍腮仿佛都分离出躯体，或飘上海浪，或沉入咸</p>
泥浆，或被强台风撕碎，或被酷日烤化，或被枝权挑飞，或被蚂蟥吞</p>
光，或被人指抠烂，只剩双唇伤轻尤能啪水。</p>
河底淤泥很软水温也凉，四周黑黢黢的，不见一条游鱼一只</p>
走虾一只爬蟹一只行蚌，远远近近现出一派静谧、平和、安详的</p>
氛围，极宜治伤去疾疗神慰魂。乌鱼王不食不动，双目紧闭，整</p>
整静卧了九天九夜，忽忽飘坠的魂魄终于被洋河无比清碧，无比</p>
甘冽，无比醇香的救命之波，拽出死亡的渊谷。第十天，曙色白</p>
亮的足尖蹀躞过洋河幽碧的水面，乌鱼王悠悠地醒转来，慢慢地</p>
睁开双目，只见四周黑而静没有一丝声息。它甚觉诧异！我何时</p>
弃下了茅屋顶，跳出了咸泥浆，钻到了这幽静的好去处?它记不</p>
真切。腹内很瘪，似有一颗小火球滚过胃囊，它心底泛起一缕饥</p>
饿之感，便张大双唇啪吸了一股水流，晃一下头颈，奓划胸鳍、</p>
腹鳍、臀鳍，摆一下尾翼，觉得脊背微有些硬，生出一丝痛不过</p>
很轻淡。第二缕饥火泛上来时，它便感到四周过于静谧，黑，没</p>
条可驱饥的鱼虾，没一只可喁喁私语拂去寂寞的蟹蚌。</p>
乌鱼王急急地翘起头颈抬起身段，扇摆阔尾朝上浮去，浮速</p>
并不快，躯体里的痛辣卸去，疲累尚残留一二分。浮着浮着，头</p>
顶上方的曦光一寸一寸地迎过来，瞳孔里渐渐地渗入了亮斑，唇</p>
四周的水色，由深黑渐转浅黑，换深灰，转浅灰，换暗绿，转淡</p>
绿。它缓缓地浮上了睽违数载的洋河碧水，嘴尖吻开水面，鼻孔</p>
悬于水上仰天吸了一口水汽，只觉比海面腥咸的水风清甜了千倍</p>
万倍！蓦地，它双目涌出一串激动欣喜的泪珠，心底喃喃自语，</p>
淡水河啊，是我们一切淡水鱼族的生身之母，离开你则无以活命</p>
存身生殖繁衍后嗣！我们世世代代吮吸你醇芳甜润的**，岁岁</p>
年年生卵育子于你的襟怀之中，你赐予我们的长恩远泽，比天宽</p>
阔比地深厚，我们回报你的情与义还只太少太薄，不及万波之一</p>
掬！这，只有我饱经沧桑深受酷暑旱魃，台风凶魔，海浪野魅欺</p>
凌的黑老汉，才有铭刻心魂的体味与憬悟！</p>
乌鱼王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肃穆深沉而浑厚的情</p>
愫，竟忘了饥饿，仿佛像一名谒见佛祖释迦牟尼的老妪，胸鳍当</p>
做双手抱着身段立于碧水之上，弓下腰身弯低头颈，深深地鞠了</p>
三躬。过了片刻，它慢慢地滑入水肚摆平身段，双目透过水光朝</p>
西看去。白亮的曙色紧贴河面，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地朝前铺去，</p>
远水上灰沉沉的水汽渐渐显出白朦朦的颜色，早醒觅食的白鹭、</p>
苍鹭、黑鹳、金眶、黑翅长脚鹬，袅袅地浮出夜宿的蒲苇丛，</p>
水葫芦、凤头鹛鹏、绿翅鸭、白额燕鸥、骨顶鸡从夜梦的穴谷</p>
中醒来，浮在水面划蹼荡爪朝白亮的河段游来。</p>
河两侧芦苇长得高大厚密，像两爿绿森森的墙，紧紧护夹着</p>
河坡。河弯里一缕缕饮烟悠悠地浮升起来，那里泊着渔舟，早起</p>
的主妇正为全家煮白米稀饭，孩童睡眼朦胧脚眦着船帮，哗哗地</p>
撒憋了一夜的尿。船头篾笼里雄鸡啼了，唤醒面孔黧黑的打渔汉</p>
子，传来他们响亮的咳嗽声。河心水流缓缓地淌着，一群群草</p>
鱼、青鱼、鲤鱼、白鲢、鳙鱼、鳊鱼、团头鲂、鲻鱼、梭鱼，眨</p>
动眼珠划摆起鳍尾。距河心一二丈宽处铺满了笮草，一趟趟黑头</p>
鲫、can鲦、鳑鱼皮、罗汉鱼、风尾鱼、银鱼、针嘴鱼、白米虾，</p>
翘头摆尾启开嘴壳，开始觅食水蚤、箭虫、水蜘蛛、豉虫、蜻蜓</p>
卵虫、摇蚊、蓝藻、绿藻。一条条鲈鱼、鳜鱼、鱼白鱼、鲶鱼、虎</p>
头鲨、鱼央鱼斯、鳗鲡、黄鳝，从水光暗处潜出悄悄地游向素食的</p>
鱼族。</p>
乌鱼王见了顿觉胃囊蹿起一团饥火，灼得喉间一痛，两排尖</p>
齿不知不觉地磨嚼起来，秉性深处噬食无齿素食的鱼族的血沫，</p>
又被有齿荤食的鲈鱼等诱冒上来。它脑海里刚浮起的几串信佛行</p>
善的细泡，随着危险逆境的退去，旱火、强台风、海浪、咸泥浆</p>
等沉重磨盘的卸落，淡水碧波的顺境的降临，又被噬杀的血沫迅</p>
即吞噬。</p>
突然，乌鱼王听见一个无比熟稔的嗓音急急地射入耳孔。嗓</p>
音热切而又焦灼！它寻音飞快游去，竟是爱女黑藕！黑藕那日被</p>
第一个狂野的海浪打上浪尖，它身段细巧灵捷，一下被掀出几十</p>
丈远，落入了前方的一条宽阔的河汉。狂浪接二连三地追杀过</p>
去，鞭抽得满河汊的水直朝西方蹿去。黑藕头晕目眩身不由己随</p>
河水涌入洋河口，过了好长时辰方才醒过神来。鳍边哪还有老父</p>
乌鱼王的身影?它万分焦急恨不能脊生飞鳍，跃入东方吞天噬日</p>
的狂浪救出老父！它悬于洋河口的疾风骤浪里，日夜不停地向海</p>
浪汹汹的东方滩洼地呼唤，祈愿乌鱼王能平安地游入洋河。它连</p>
呼数日一条细鱼嫩虾也未食，呼得嗓门喑哑上额冒出了血泡，有</p>
几次险些被海奎钢叉刺中。</p>
乌鱼王被黑藕的孝心感动喜极而泣，急火火地绕爱女游了一</p>
圈，察看爱女被鸥鹭啄伤的脊背是否痊愈。只见伤口被啄去几十</p>
片鳞处，皮肉破了，无数噬血的水蚤箭虫叮咬得凶，已发了炎红</p>
肿得厉害。乌鱼王心里一痛，忙将嘴唇凑近轻轻吮吸，将一只只</p>
作恶的水蚤箭虫吸入口中嚼碎啐出，急又舔吻伤口脓血，怕黑藕</p>
痛故舔得极轻极慢，宛似芦花蒲絮缓缓抚过。黑藕顿觉伤痛减轻</p>
许多，咧开嘴笑了，欣喜地扑至乌鱼王的唇边，吻了一下老父的</p>
腮脸，钻入老父胸鳍间宽厚温暖的襟怀打了一个滚，细巧的身段</p>
一闪，跃上老父平阔的肩背翻了一个斤斗，敞大嗓门高高地鸣呼</p>
了一声，父亲平安的抵达碧水泱泱的洋河啰</p>
黑藕刚滑入水波，只见一个黑影闪近，收紧锐目看去是丈夫</p>
白眉。突地，乌鱼王怒冲冲地迎上前去，张开双唇龇出尖齿，似</p>
欲噬下女婿的脑袋。它对白眉数载前诱娶了爱女黑藕犹存旧怨，</p>
今日见白眉撇下伤病的爱女去游荡十分愠怒。白眉口中叼着一条</p>
半尺长的嫩草鱼，不能清晰地发声，只得喉头呜噜呜噜地挤出辨</p>
白之音。乌鱼王听不清楚，怒目进出毕毕剥剥的火星。这时，黑</p>
藕急了冲至老父头前，忙劝鸟鱼王息下雷霆之怒。黑藕腮脸掠过</p>
道笑波，和声细语地解释，白眉是送早餐来的，它自己饿着肚</p>
子却先送嫩草鱼给我食用，是体贴关爱妻子的好夫婿。乌鱼王这</p>
才眼里火星淡去转怒为喜</p>
转瞬之间，紧追白眉尾波射来一道粗劲的水杠。乌鱼王急忙</p>
转颈看去，是草鱼一族的首领，躯体魁梧剽悍的雄草鱼赤额。乌</p>
鱼王飞快横过粗壮的身段，挡在白眉的头前护卫着女婿。赤额为</p>
救爱子而来，一见爱子正被黑藕大口吞噬，顿时，胸间腾起一股</p>
无比焦灼的怒焰，敛紧周身鳞甲，昂起铜砣似的头壳，阔尾一</p>
扇，疾似白闪猛似霹雳，直朝乌鱼王的胸腹劈去。乌鱼王眼角掠</p>
见黑藕和白眉已退后数丈，它便向一侧闪避，赤额一下劈空，当</p>
即弃下鸟鱼王，旋过身段直朝黑藕劈去。黑藕病体弱身段闪避得</p>
慢，眼看就被撞晕。正在这万分危急之时，白眉火急蹿至黑藕唇</p>
前掩护黑藕朝后避让，它却迎向复仇心急的赤额，怒张大口凸出</p>
尖齿，嗷嗷嗷地吼叫着威吓对方。赤额面无惧色犁起一道骤浪，</p>
宛似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猛劈过来，白眉自知不敌慌忙朝一侧躲</p>
避，惜已迟了，腰背被赤额的铜头劈中，身段暴起一阵剧痛，直</p>
朝水浪上荡去。赤额急又向黑藕劈杀过去。</p>
乌鱼王早怒得眼珠似赤红的火球，启开巨口阔尾用力一扇，</p>
扫起一道疾浪，直朝赤额肚腹扑去，势欲噬出一个窟窿。赤额忽</p>
听见尾后浪声轰鸣，心里惊叫一声，乌鱼王护子不顾性命常以死</p>
相搏，必须先杀败这饕餮老翁，才可去追劈食子的黑藕。它急忙</p>
旋过身段不及收正头颈，腹背已被乌鱼王猛咬一口，幸好，鏖战</p>
里肌肉绷得铁紧，仅被啃下十几片鳞甲。</p>
此时，黑藕已吞咽下口中的嫩草鱼，见白眉受创怒冲冲地返</p>
扑过来。赤额收正头颈忍下剧痛，昂头掣尾勇似怒雷朝乌鱼王劈</p>
去。乌鱼王刚从炎火海浪的锤锻下缓过劲来，体力不甚强忙朝后</p>
闪避。赤额紧追不舍。乌鱼王左闪右让。黑藕身段细巧灵捷不起</p>
眼，赤额疏忽了，被它对准后背狠咬了一口，撕下一块鳞肉。赤</p>
额的创口顿时冒起一阵辣痛，渗出一团血水，它无比愠怒一对喉</p>
齿磨得喀嚓喀嚓地响，迅即甩过身段朝袭杀者劈去。黑藕倏地不</p>
见了，它无比机敏已向浪底射去，与暗波融为一色，赤额怒急里</p>
目光难以扫见。乌鱼王急又扑上前来厮杀，白眉口吐血沫为救黑</p>
藕不顾伤痛拼命冲杀。赤额使出周身勇力，搏杀乌鱼王一族，鏖</p>
战良久，渐觉体力减弱难以杀败，边抵御边后退。突然，一道强</p>
劲的白闪劈至赤额身边，这是赤额的爱妻俊烈的母草鱼秀腮，飞</p>
也似地劈杀过来救助。乌鱼王急打一个鸣哨陡地扎入浪底，黑藕</p>
白眉急应一声，紧追乌鱼王的尾波射入浪底暗处。赤额和秀腮久</p>
寻不见恨恨地离去。</p>
十几日后，白眉因脊骨伤裂腰佝偻了捕食慢，游至苇渔场翻</p>
水站机口附近叼食鳌鲦，险些被海奎的九齿钢叉掷中。乌鱼王是</p>
极护子的枭雄，无比怜惜女婿白眉，时常叼来三四寸长的草鱼</p>
秧，递送入白眉的口中让它噬食养伤。赤额和秀腮率草鱼一族勇</p>
武的卫士，多次与乌鱼王拼杀，乌鱼王多黠智只斗数个回合，便</p>
射入浪底暗处匿去。有一次乌鱼王轻敌被赤额率领的十数名卫</p>
士，前堵后追陷入重围眼看就被劈晕，幸遇鲈鱼一族的首领鲈鱼</p>
枭，驱一帮蛮勇的子弟杀入重围救了它，故日后洋河上中游受污</p>
染，大批鱼族死亡觅食艰辛时，它便将下游河口食物多的河面让</p>
出以回报鲈鱼枭。</p>
乌鱼王暂在洋河栖居下来，不久又将遇到氨水、农药、硫</p>
酸、电网等的戕害，其性命危极险极。</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