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河阔而深，碧水泱泱宛似一河琉璃绿玉东流入海。乌鱼</p>
青鱼、草鱼、鲈鱼、鳙鱼等万千鱼族，世世代代生于斯食于斯长</p>
于斯繁衍于斯，日子过得宁静且又平和。</p>
岁月悠悠，洋河沿岸人口无声无息地繁衍开来，大大小小的</p>
城镇似雨后的蘑菇冒出岸顶。蘑菇边缘一个接一个地悬垂下化</p>
肥、磷肥、农药、造纸、硫酸等工厂，百千万吨污水昼夜不息地</p>
排入河道。上游中游的白鲢、鲤鱼、鳊鱼、黑头鲫、鳘鲦、、罗</p>
汉鱼等鱼族，敌不住有毒污水的侵害，口腮溃烂内肠癌变鳞鳍僵</p>
硬，大片大片肚皮朝天浮上水面，食物匮乏的磨盘沉沉地飘压向</p>
下游的河口。</p>
近海的河口，乌鱼一族的首领乌鱼王不时掠见无齿素食的鱼</p>
族，惨白的尸体一片片地飘过头顶，荡入紧傍河口的浑黄咸涩的</p>
海潮，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素食鱼族可是乌鱼王赖以生存的食物</p>
之源，如今大批死去，乌鱼王感觉生存危机渐渐向头顶压来。</p>
突然，乌鱼王看见了睽违数载的鲈鱼枭。鲈鱼枭是鲈鱼一族</p>
的首领，生性凶狠蛮横，抢食不顾性命，常与铁叉滚钩相搏夺食</p>
白鲢鲤鱼。鲈鱼枭尾后紧随着一群躯体强悍的鲈鱼。乌鱼王微微</p>
吃了一惊。原来，上游中游无齿素食的鱼族大批死亡，食物匮</p>
乏，鲈鱼枭被逼只得率领鲈鱼一族，向下游未及污染的河道迁</p>
徙，来与乌鱼王争夺下游的生存水域。</p>
乌鱼王虽威猛善战，但经炎火炙烤、海浪腌击之后，暴裂的</p>
牌性变得沉稳，便捺下怒焰避让凶野好斗的鲈鱼枭。鲈鱼枭一族</p>
在上游中游饥饿得久了，一至河口扫见阴阳水交汇处的淡水一</p>
侧，聚集着许多尺把长的鲜嫩的青鱼、草鱼、鲤鱼、鳙鱼、白</p>
鲢，呐喊一声，突出尖齿，绷开吞天噬日的大口，恶狠狠地扑杀</p>
过去。乌鱼王宽厚地瞥了瞥，便荡开粗壮的身段，让开河口去近</p>
岸的水草稀疏处，觅食黑头鲫、罗汉鱼、皱、凤尾鱼、银鱼、</p>
针嘴鱼等无齿野鱼。可怜这类野鱼躯体甚小，食下数十条上百</p>
条，也难填满阔大的胃囊，压熄灼灼的饥火。</p>
一天，乌鱼王觅见一群七八寸长的鲻鱼，急忙疾扑过去。鲻</p>
鱼大惊慌忙转头东蹿。乌鱼王阔尾一甩身段化做一道黑闪，嗖地</p>
声疾射过去，张开巨口连噬数下，咬住二三条，等不及细嚼急</p>
火火地吞下了肚，但阔大的胃囊刚盖上底，胃劈饥火汹汹下泻，</p>
转眼间胃底鲜嫩的鲻鱼便化了。乌鱼王饥焰难抑，只得紧紧追杀</p>
前方逃窜的鲻鱼，它追至洋河口满以为东面咸水，横亘着一道天</p>
然屏障，鲻鱼定是插翅难逸。孰料，鲻鱼丝毫不惧怕，头也不回</p>
地直向咸水里蹿去。原来，鲻鱼是阴阳鱼，咸淡水均能生存，往</p>
返游走无比自如，这是其祖先传承下的生存绝技。</p>
乌鱼王刹停身段叹了一声掉头欲去，却又咽不下这口怒气。</p>
我堂堂水国霸主竟不敌几条懦弱瘦小的鲻鱼?惧怕无牙无齿的咸</p>
水?呔，太小看久经征战的老夫了！于是，它怒瞪双目阔尾一</p>
悠，搅起一道勇猛的水波，哗地一声追入摇荡的咸水，当即周身</p>
麻，宛似无数枝鱼鲺的毒刺扎入了骨缝，痛得脊背蒲棒般地发软。</p>
乌鱼王蓦吃一惊。海水咸极辣极刺骨伤鳞！自己久居洋河清</p>
甜的淡水，鳞甲变嫩皮肤变细，鳍尾变薄头壳变软，早不是居于</p>
葫芦洼盐碱气浓的水波之下的粗砺之身了。乌鱼王慌忙闪过身段，</p>
刚想射回淡水之波，突地一阵饥火袭杀上来，痛得胃囊起了一阵</p>
痉挛，逼得它急又旋过身段咬紧尖齿敛紧鳞甲，怒冲冲地向前方</p>
不远处逃蹿的鲻鱼追去。但仅追了几丈远，沉厚的咸水压得它透</p>
不过气来，周身的血潮哗哗哗涌向头顶，憋得腮脸一片赤紫。它</p>
只得弃下快到嘴的美味，恨恨地扫一眼近在咫尺的鲻鱼，迅即转</p>
过身段射出咸水之波，扑入河口西侧的淡水，急急地李开鳞缝荡</p>
划鳍尾，嗖嗖嗖翻了几个滚，忙又吸人一口水波从口与腮回喷出</p>
来。半晌，方才涤尽通体的咸气。</p>
乌鱼王只得离开河口向西游去。它是有齿荤食鱼族中的独行</p>
侠，身披黑色的大氅独来独往。</p>
西方的洋河蜿蜒东下，几百里长的河身仅短短数载，便被沿</p>
岸的工厂污染了大半。日产千吨的化肥厂，一夜之间排入河道几</p>
十吨暗绿的污水，浓烈的氨臭刺得岸边行人连打十几个喷嚏，顿</p>
时涕泪横流头晕目眩。河道里的鱼族频遭氨毒之灾，大批大批死</p>
亡，惨白的鱼尸漂满几里长的河面，令人惨不忍睹。化肥厂排污</p>
口下几百丈长的河底积满了氨毒，淤泥里存身的螺蛳、蚬子、</p>
蚌、泥鳅、水蚯蚓也都死得罄尽。河心的苲草浮萍，河边的芦苇</p>
蒲菰尽皆枯死。蒲苇根下的螃蟹龙虾莫不一命呜呼无一幸存。氨</p>
毒侵杀上河坡，坡上的草树也枯死光了，草尖的蚂蚱螳螂，枝叶</p>
间的黄莺黄雀，惶惶然茫茫然徙向草碧气清的远方。工业文明赐</p>
予人类以福音，但工业的附产物污染之灾亦戕害人类自身，更殃</p>
及无抵御之力的河中的一切生物。亿万载生于河食于河长于河繁</p>
衍于河的鱼族，遇到了亘古未有的浩劫，其性命危如悬丝朝不虑</p>
夕！两年之后洋河整条河道污染了，鱼族惨遭灭顶之灾。二十载</p>
之后，岸上急功近利的人们后悔莫及，方始醒悟治理污染。三十</p>
载之后，洋河终于又现出碧水泱泱蒲苇摇绿的景致，万千鱼族又</p>
陆续迁回洋河，过上宁静平和的日子。这是后话！</p>
污染河面的有齿荤食的鱼族中，食量大的鲈鱼、鳜鱼，被污</p>
水逼杀率先向下游迁徙；食量小的鱼、鲶鱼、虎头鲨、鱼央鱼斯，</p>
也因食物日渐稀缺相继向东迁徙。它们生性凶猛强悍体魄健壮，</p>
杀出污染的河道甩下鲢鳙鲫can的厄运。</p>
乌鱼王为觅食已上溯了十几里，忽地看见上游河面漂来大批</p>
鲢鳙鲤鳊，心头蓦地一喜。已许久没填饱过胃囊了，它刚要昂头</p>
掣尾迎冲上去。突然，一群游速极快的鱼白鱼飞也似地射至面前，</p>
鱼白鱼们见乌鱼王竟要冲向上游，顿时大惊失色，急急告知氨毒</p>
之魔正狠狠地追杀过来，劝乌鱼王迅即掉头东下切莫西上白送</p>
性命。乌鱼王还未见识过氨魔的毒威，当即不屑地嗤了嗤鼻孔</p>
撤下铂鱼群雄纠纠气昂昂地朝西溯去。刚溯出十几丈远，又见</p>
数十条鲶鱼迎面蹿来，急述了的鱼之语。乌鱼王曩昔十分睥睨</p>
绰号叫呆大头的鲶鱼。鲶大头死贪口禄不辨腐臭，嗜食病殁的草</p>
鱼、青鱼、白鲢、鳙鱼，有时还抢食腐臭的猪羊牛驴的内脏及腐</p>
肉，真丢尽了有齿野鱼的脸。没本事扑食活鱼那就去吞苲草喝清</p>
水，岂能辱没有齿鱼族的鱼格?呔呔呔！乌鱼王眼角轻蔑地一</p>
瞟，声也不应掣尾西上</p>
看看鲢鳙鲤鳊漂近了。</p>
忽地，又见一趟趟的虎头鲨、鱼央鱼斯、鳗鲡、黄鳝像被数百</p>
张旋网追打，千万把鱼叉追杀，一个个脸青似荷叶，鼻紫似菱</p>
角，腮白似藕皮，额黄似枯蒲，齿软似茭白，鳍抖似螺须，尾颤</p>
似蚌舌，口中发不得语，不及招呼惊惊惶惶地掠过乌鱼王身边，</p>
直朝东方的下游河面飞蹿。</p>
乌鱼王顿生怒色。这等胆小无能的软壳蟹，若遇几十丈高的</p>
台风海浪，岂不要吓成一捧河底的稀淤泥?乌鱼王气虎虎腾身一</p>
蹿跃出水面，锐目一掠，阔尾一悠直向流头扑去。它扎入水波张</p>
开巨口，一下叨住一条二尺多长的鲤鱼的头颈。鲤鱼还没死去，</p>
只是被氨毒呛昏，霎时痛极身段急扭尾巴频甩。乌鱼王咔嚓一口</p>
切断鲤鱼头颈，三口并做两口吞下喉咙，不及咽至胃囊，立时一</p>
股无比刺鼻的氨臭冲上咽喉，呛得连连作哕。臭鱼头未及呕出，</p>
蓦地一股墨绿的浊波扑杀过头顶。</p>
刹那间，乌鱼王恍觉被捺入粪水坑里，口鼻眼耳扑满氨臭，</p>
鳞鳍似被硫酸腌化，脊骨似被海浪咸气的刺戳更麻痛万分。它顿</p>
觉口腮透不过一丝气缕，火急火燎地昂头掣尾腾身跃起，可身段</p>
似压着一方沉重的水磨，仅蹿出水波三四尺高，又扑通一声跌入</p>
水肚。未及再跃出河面，又一股无比浓烈的氨臭之波冲过头顶</p>
霍地将它压入波底。它口鼻似被无数双毒掌捂死，窒息得双目一</p>
黑，身段直向河底飘坠，坠下二三丈深时，一股清新的水流冲来</p>
掀得它口与腮大张，心肺一振，周身一激灵忽地醒过神来，迅即</p>
翻身拗起头颈向下扎入河底，腹贴淤泥潜入河岸右侧的一条港</p>
汊，慢慢地浮上水面，刚啪了几口无氨毒的清水，突听见二三丈</p>
宽的港汉上起了一阵惊喜的呼喊，洋河上冒起大鱼群啰，大伙</p>
快去抢捞呀！</p>
乌鱼王惊魂甫定，急又袭来一难，忙倒头扎入河底。转瞬之</p>
间，只见港汉上泊定的十几条渔舟，打鱼的汉子一齐撂下手中盛</p>
着饭的大海碗，一把拔起竹篙争先恐后地撑向宽阔的洋河。十几</p>
枝竹篙根部皆装着雪亮的铁扦头，嚓嚓嚓地戳向河底。乌鱼王未</p>
料及铁扦头疾风骤雨似地扎来，忽地向左一闪，忽地向右一闪，</p>
不停地来回闪避。但港汉太窄，它因躯体粗长，有几次铁扦擦过</p>
脖颈，刮伤脊背捣纰胸鳍腹鳍，险些儿丢了性命！幸亏它遇险不</p>
慌，冷静而又沉着，急中生智隐入港汉边的蒲苇丛里，来不及钻</p>
入淤泥，迅即收低脊背敛紧鳍尾，紧闭双腮身段纹丝不动。渔民</p>
竹篙的铁扦头旋风般地戳过它的身段四周，虽近在舟边却没发现</p>
它。</p>
渔民们因河道污染鱼群稀少，已有数载没遇见过这么大的鱼</p>
群了，他们焦灼的双目早飞向宽阔的河面，哪还留心舟边蒲苇丛</p>
呢?明日，洋河两岸又将有许多居民误食中了氨毒的鱼，患呕吐</p>
腹泻之症，个别病重的甚至丢失性命！</p>
乌鱼王听见十几条渔舟一起冲入了洋河，方才小心翼翼地潜</p>
至港汉中心，腹贴淤泥静歇一瞬，待无危险后才潜入洋河，沉入</p>
深深的河底，等至更深舟静时分缓缓地浮至上层水波。一钩残月</p>
低悬于河湾的苇林梢尖，淡白的月华泻向河面，清凉的水风拂来</p>
泛起一道道若明若暗的波光。河两岸的蒲苇丛里偶尔浮起一二声</p>
水禽的呓语。宽阔的洋河宛似苦难深重的母亲，紧紧搂着一河遭</p>
氨毒戕害的鱼虾蟹龟沉沉地呜咽东流。白日汹汹的氨水波潮正</p>
冲向下游，浓烈刺鼻的氨臭淡去许多，但上层水波还残剩几寸。</p>
乌鱼王啪了一口水，仍觉刺痛双腮与舌板，呛得喉头连连作</p>
哕。为了活命它忍着氨臭滤下这口水里的氧气。瞬间，氨臭味搅</p>
刺得胃囊作起泛来，日间吞下的鲤鱼头化成的残渣，哇哇哇地喷</p>
出口腔。它顿觉肠胃爽净许多，便翘起头颈嘴壳拱出水面，吸了</p>
口清凉的夜气，夜气裹满了露水的细沫，细沫融入淡白的月色，</p>
飘沉不定尚未染上氨臭，它想后半世若能单吸清凉的夜气可活，</p>
愿弃食世间一切浸上氨臭的鱼虾。它一连吸了十几口露气，晃了</p>
一下沉重的头颈，半噙在眼角的两颗苍凉的老泪晃了出来。</p>
一层凄怅的云翳浮过来，乌鱼王恍见河湾头顶那钩清幽幽的</p>
残月，踩着墨蓝墨蓝的穹窿上的一片云絮悠悠地飘近。它眨了下</p>
双目看时，哪里是什么残月?分明是爱女黑藕。它吃了一惊，问</p>
藕女，你为何穿着银辉色的月衣?黑藕不语默默地流下泪来。它</p>
关切地又问，藕女，你是不是被鲈鱼枭撞伤了?黑藕摇了一下头</p>
吃力地回，我中了氨毒头晕得厉害。它急切地问，是哪条河汉?</p>
黑藕气息幽幽已不能发语。</p>
一阵饥火灼得乌鱼王浮出梦谷，睁目看时残月仍定定地悬</p>
着。它头颈刺向河西阔尾一甩，身段射至芦苇墙外缘，飞快朝前</p>
游去目光不停扫视，扫见一条二三丈宽的河汉，疾似利箭嗖地一</p>
声射了进去，边急游边连声呼唤，希冀黑藕传来回应。可游出几</p>
里水路，也没觅见爱女身影。河汊两边长满荷叶、茨菇、菱角、</p>
茭白。它不时钻进去寻找。荷叶杆上长满了细密的毛刺，戳得脖</p>
颈、腹背、尾柄又痒又痛，它咬紧牙齿忍着。荷叶林里栖息的风</p>
头鹛、水葫芦、绿头鸭、白腰杓鹬，从夜梦里惊醒口中发出一</p>
连串惊叫，扑扑簌簌地蹿起没入暗幽幽的洋河深处。</p>
乌鱼王返身退出河汊又朝下游射去。一连找了七八条河汊也</p>
没觅见黑藕的身影，它累得鳞缝里冒出一串串冷汗。晨曦从东方</p>
的洋河口无声无息地浸漫过来，静谧的河面渐渐露出朦胧的轮</p>
廓。袅袅的水汽从蒲苇缝隙里浮升起来，一只大苇莺率先敲破黎</p>
明的嫩壳，敞开脆亮的嗓喉发出呱呱呱的唱鸣之声。转瞬之间，</p>
水边的蒲苇丛里数十百千只水禽被惊醒，纷纷启开嘴喙敞嗓应</p>
和，远远近近奏起了活泼闹热的晨曲。乌鱼王透过水光，看见河</p>
两岸长着大片大片的棉花水稻。一周前棉铃虫、稻飞虱进入繁殖</p>
盛期，农民喷洒了大量的乐果、滴滴畏。但棉铃虫、稻飞虱一代</p>
代与农药鏖搏，体内抗药力剧增，迫不得已农民加大药量，才将</p>
这一代害虫杀毙。三日前落了一场暴雨，棉花水稻叶上的农药被</p>
冲刷下来，随哗哗的雨水泻入河汊，药死了许多细鱼嫩虾。</p>
黑藕正是误食了被药得半死的黑头鲫中了毒，晕死在近处的</p>
一条河汉里。</p>
乌鱼王被觅食的鹅鸭声牵引潜人了这条河汊，当即被刺鼻的</p>
农药呛得口腮发麻。这条河汊中的水似比氨毒之波更难啪吸，但</p>
为救觅黑藕，乌鱼王只得闭紧口腮朝前射去。它透过浮晃的水光</p>
扫见一群鹅鸭，正争啄一个活物。牧鹅少年跳至汊边挥杆吆散鹅</p>
鸭，伸出竹杆抢捞活物，活物被挑上水面，正是爱女黑藕。乌鱼</p>
王惊得心跳骤停，过了一瞬，又急醒过来沉入汉底疾射过去，一</p>
下叨着黑藕的胸鳍旋过身段，飞也似地潜出河汊没入洋河，朝下</p>
游水质清冽处游去。河面不时摇过一条条渔舟，打鱼汉子持叉立</p>
定舟尖，目光利剑似地扫劈着河面。乌鱼王被劈得脊背发寒，急</p>
潜至河岸边借芦苇墙的遮护，游出三四里远觅见一个偏静的河</p>
湾，将黑藕藏入蒲丛，只将它的头颈伸出迎拂着清凉的水波，涤</p>
濯浸人肠胃的农药之毒。</p>
乌鱼王护守了三天三夜，黑藕终于醒了过来。父女俩悲喜交</p>
集泪波潸潸。黑藕叙述了中毒的经过。那日，黑藕领着一群三四</p>
寸长的乌鱼秧，正在洋河边觅食，忽见上游冲下十几条渔舟，铁</p>
叉、旋网、捞兜疾风似过扫过河面。黑藕慌忙吆喝子女避入河</p>
汊。夜间刚下过暴雨，一群群细鱼嫩虾晃摆着头尾浮上水面，乌</p>
鱼秧大口大口噬食不久皆中农药之毒死去。黑藕因躯体健壮抵抗</p>
力强，虽未被毒死却也被毒晕过去。</p>
乌鱼王见黑藕的几十个子女、自己的孙儿皆被农药毒死，不</p>
禁老泪纵横哽咽良久。它恨透了氨水与农药，恨不能将河岸上的</p>
化肥厂与农药厂嚼成齑粉啐入淤泥。它叮嘱黑藕上游氨毒无比厉</p>
害，比狰狞的海浪更凶险百倍，切莫去西方河段觅食，去了会白</p>
送性命。只可向下游河段觅食，若遇见鲈鱼枭一族远避开去，决</p>
不可与之争食，鲈鱼枭口馋齿锐会噬食了你。黑藕沉沉地点头，</p>
孤零零地朝下游的洋河口游去。乌鱼王近来频受氨水农药的呛</p>
害，头常无端地晕眩，心底浮起一缕缕鳞老鳍弱的苍凉之感，便</p>
留在距洋河口十几里处的河段的清波里歇了几日，渐觉头脑晕眩</p>
退去鳍尾生出勇力。</p>
夏日似炽燃的赤金悬停洋河头顶，荡下一波一波无比辣烫的</p>
光晕，熏风透明的裙裾曳过，河面浮晃起一层烂金碎银。渔舟早</p>
隐入河湾里的苇林厚密处避暑去了，打鱼汉子赤裸着身段躺在舱</p>
中歇午。水禽已避入蒲苇深处午憩。河面显出罕见的静谧。各类</p>
鱼族秉承世代遗传的习性浮上水面晒影。荤食素食的敌对鱼族近</p>
在咫尺之水，却能相安无事，远远近近漾起一阵阵宁和平静的磬</p>
音，这是每岁天公弭熄兵燹的水国佳节，普天之下的江河湖泊莫</p>
不如是！颇类上古时的孟春正月，情侣携手私奔而奔者不禁那样</p>
难遇。</p>
乌鱼王浮在鱼群中晒影，唇前尾后脊上鳍下撒满了白鲢、鲤</p>
鱼、草鱼、鳙鱼、青鱼、团头鲂、鳊鱼，往日无处追觅今日竟视</p>
而不见。它爹开四鳍身段纹丝不动，尽情享受天公赐予的短暂平</p>
和的福泽。它影正晒到酣处，忽听见半里地外的洋河镇上，传来</p>
一声震河撼海的巨响。这是化肥厂的氨罐爆炸了。只见一股股裹</p>
着浓烈氨臭的巨大气浪，飓风般地扫向洋河。河面万千鱼族晒影</p>
佳节的喜庆气氛，立时被扫个净光。河上阴风簸浪墨云噬波，蜿</p>
蜒数百里长的洋河惊得周身一晃，蓦地打起千百个寒战，正晒影</p>
的万千鱼族吓得头顶冒霜尾后飘雪，直向黑沉沉的河底蹿去。</p>
乌鱼王沉入河底怏怏地朝下游潜去，数日后潜近了洋河口。</p>
河口几十艘出海捕鱼的渔船，收港泊定在两岸的水边。突然，河</p>
面落下几捆手榴弹，炸起几股数丈高的水浪。乌鱼王陡吃一惊，</p>
刚想朝蒲苇根下蹿避，蓦地头顶也落下一捆，随即起了一声巨大</p>
的轰响，它身段忽地朝上一掀，顿觉双目一黑晕厥过去。</p>
扔手榴弹的是海船上的几名莽汉，近海渔村海防民兵连的排长</p>
班长，他们把县武装部下发守海防特用的弹药，公物私用，将手榴</p>
弹三颗五颗一捆，扭开底盖拉出弦环，偷偷扔向宽阔的洋河口，让水</p>
肚里四下乱飞、嗤嗤尖叫的手榴弹的碎铁片，去横刺斜扎洋河口咸淡</p>
水交集处麇集的鱼群。莽汉们瞅见炸浪刺天水波摇荡的轰响声里，迸</p>
溅起成百上千的鲢鱼、鲤鱼、鲻鱼、梭鱼，一个个站在船帮跺动阔大</p>
的赤足板，无比兴奋地扯嗓大叫，狗日的手榴弹真厉害！比大海里拉</p>
网省劲，卵子根筋还没就，大鱼就滂上来几大筐。嗨，河心滂上来一</p>
条乌鱼王，乖乖，有一庹多长哩！噫嘻，向下沉啰，快快快，拿鱼叉</p>
来叉呀！</p>
乌鱼王已被震昏，身段飘飘忽忽地沉至河底。过了许久，它</p>
恍惚听见一个急切的嗓音在唤喊，悠悠地醒转来，仔细辨听是爱</p>
女黑藕，忙吃力地睁开双目。河底黑黢黢的，它看不见黑藕的腮</p>
脸，只觉脊背痛极似戳着一架沉重的峰峦，头颈尾鳍也牵压得簌</p>
簌地抖颤。黑藕机敏嗅至老父痛处，双唇抚触到一块薄而硬的弹</p>
片，迅即张开锐齿用力咬紧，连拔数下嗑得齿根发麻，终于将弹</p>
片拔出呸地一口啐入淤泥。乌鱼王顿觉脊背痛焰卸去，躯体陡轻</p>
万倍，身段倏地朝上一浮升至上层水波。它听见河口两侧的海船</p>
上烹鱼炒虾，铁铲敲击铁锅起了一片当当当的骤响。它双目喷出</p>
一串火星，心底起了声怒骂。这帮害馋痨病的饕客，险些夺去我</p>
的性命，定要遭天雷劈杀的报应！</p>
乌鱼王脊背伤口仍很痛，它怕海船上莽汉再乱扔手榴弹，便</p>
沉至中层水波与黑藕一起朝西避去。透过头顶沉厚的水墙，父女</p>
俩隐隐地听见身后的海船上，传来莽汉吆五喝六划拳灌酒的叫喊</p>
声。乌鱼王心绪沉沉神色凄凄地对黑藕说，陆上的人活得太快</p>
活，我们水下的鱼族活得太艰难！上游中游建起了一座座化肥、</p>
磷肥、农药、制药、造纸、硫酸等工厂，污染了一大半河道；下</p>
游建起了几十座翻水站，抽去大量清冽的淡水灌溉农田，我们鱼</p>
族的生存水域被极度膨胀的人口挤逼得愈来愈狭小。在我儿时渔</p>
人仅用网与叉追杀你爷爷奶奶，而今，渔人竟用手榴弹炸了！更</p>
有那看不见的氨水、农药、硫酸等毒爪，白昼黑夜低悬头顶，不</p>
久便将筑向下游攫去我们父女的性命！你这下一辈比我上一辈遇</p>
到了污染之灾，你已命若游丝，说不定在哪天深夜命丝就会被扯</p>
断。为后代子孙计，我们乌鱼一族必须抓紧时日去寻觅新的生存</p>
水域，向远方无污染的湖泊迁徙。</p>
乌鱼王告戒黑藕，避开好勇斗狠的鲈鱼枭，去河口之西二十</p>
里处觅食，那一段河道还未及污染，渔舟亦少最是安全。它将朝</p>
中游上游溯去，觅一方僻静清幽的湖泊，再来唤黑藕把乌鱼一族</p>
迁徙去栖身活命。</p>
落日沉向西方的河湾低低地悬停于苇林头项，宛似洋河里万</p>
千鱼族的命运被一枝游丝系着，看看就将断去。冰凉的晚风一吹</p>
游丝断了，落日跌人了昏暗的水渊。</p>
乌鱼王尾踩暮霭笼暗的苍凉之波，急急地向西游觅，将遇到</p>
数不清的艰难险阻。这天，十几条渔舟拖着一张大网迎面扑来，</p>
它凭借几十年水国生涯磨练出的机敏，觑准两舟之间的空隙，忽</p>
地腾身跃起越过紧勒着水波的网纲，扎人波肚射出七八丈远，浮</p>
上波面换了一口气。这时，近处渔舟上一名眼尖的汉子，蓦地扫</p>
见，一把抓起舟尖的旋网，嗨地急吼一声，右臂一抡凌空甩来一</p>
张硕大的网圈，嚓地一声罩将下来。乌鱼王猝不及防忽地被压人</p>
河底。若是技孬的白鲢鳙鱼定是无法逸去。乌鱼王却当小菜一碟</p>
丝毫也不慌惧，仅将头颈刺人淤泥，阔尾用力一悠，身段只轻轻</p>
一扭，一庹长的躯体早钻人泥肚。转眼间，冰凉而又沉重的网坠</p>
抓挠过头顶。乌鱼王在淤泥肚里听得分明，又停歇了片刻方才翘</p>
起头颈拱出淤泥，腹贴河底一口气射出三五里远，这才缓缓地浮</p>
至上层水波，收紧双目觅平稳无险的水径朝西急游。</p>
游着游着，大团雨云压向河面，忽地一道紫红的长剑劈开摇</p>
荡的蒲波苇浪，河顶陡地掷下一枚霹房，震得水浪哗地跳起五、</p>
六尺高。眨眼间，蚬蚌大的雨珠砸向宽阔的河面，河两岸大片的</p>
表层土被冲人河道，蜿蜒数百里的洋河宛似一条浑黄的巨蟒，嘭</p>
嘭轰轰地朝东方的黄海咆哮而去。乌鱼王顿觉自己化为一条黑色</p>
的水蚯蚓，翘头甩尾逆着黄色的蟒鳞朝前钻游。蟒鳞一片片迎面</p>
荡来，荡暗了前方的水径。乌鱼王不知不觉游至一条河汉口，腹</p>
鳍刮着一个绵软而又柔韧的薄物，不及辨清薄物是何种形色，突</p>
地听见岸口起了一声响亮的号子，随即底腹被一张大网兜紧将身</p>
段直朝水波上推去。</p>
乌鱼王蓦然大惊！这是一张扳罾，比河面的拉网旋网更凶险</p>
十分。扳罾下于河口浅水，当腹鳍触知罾网时脊背早被推上水波，</p>
快得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昂头掣尾腾身跃去。乌鱼王急将铁头朝</p>
下一扎，猛甩阔尾搅起哗哗哗的水浪，将扳罾直向浑水肚里顶去。</p>
扳罾汉子膂力极大，双臂鼓凸的健肌像两只黑斑蛙，忽地向</p>
上一跳，忽地向下一蹿。他张口嗷叫一声，猛拽几把罾绳，迅即</p>
又将扳罾拔出水波。乌鱼王知性命危急使出周身勇力，铁头向下</p>
猛锥，身段朝前狂扭，阔尾凌空急悠，咬紧两排锐齿拼命搏杀，</p>
希冀把扳罾捅出一个窟窿好蹿入水波逸去。扳罾汉子不是等闲之</p>
辈，一见扳罾兜着大鱼，霎时眉荡喜风足腾欢浪，口中一迭连声</p>
地嗷叫，陡添万倍精神，急又将下坠的扳罾朝水波上拔。乌鱼王</p>
铁头急又朝水波下推，扳罾汉子急又朝水波上拔。双方鏖战了七</p>
八个回合，扳罾汉子终于将乌鱼王硕长的身段拔出水波。</p>
夜黑漆漆的，扳罾汉子看不清罾底大鱼，但凭震耳欲聋的水</p>
浪，沉似水磨的罾网断定，此鱼不凡怕是海中长鲸转世大得很</p>
哩！他急将绳脚踏在足下，左手紧拽罾绳，右手抓起捞兜，飞快</p>
向罾底绰去。乌鱼王万分气怒，急甩头颈狂扭身段猛悠阔尾，拍</p>
打得扳罾上下颠晃。扳罾汉子左臂拽得无比吃力，右手捞兜连绰</p>
几下，大鱼身段粗长捞兜口小绰不下，必须瞅准大鱼头颈用力一</p>
绰，方可将大鱼兜住。他忙搁下捞兜，双手用力紧拽两把，将罾</p>
绳收短，急把绳脚拉向足前的木桩，连绕两圈飞快打了个结，拴</p>
定，腾出双手撸到用细绳吊在颈项上的电棒，捏亮，张开大口咬</p>
紧棒尾，棒头对准罾底，抓起捞兜双手攥牢竹柄，借着电棒光</p>
柱，瞅住罾底用力一绰，绰着乌鱼王壮硕的铁头。但乌鱼王身段</p>
极粗长沉实，捞兜口小身浅，哪绰得进?乌鱼王敌过旱魃，搏过</p>
虎头海雕，击过百丈海浪，何曾虑及这小小的扳罾?它万分暴怒</p>
拼命甩头拍尾。扳罾汉子连举几次没能举起捞兜。乌鱼王铁头压</p>
得捞兜口的竹圈咯嚓咯嚓地响，扳罾汉子无比焦躁，胸前背后汗</p>
**涌，腕肘展劲猛向上举，只听喀嚓一声捞兜柄断了。</p>
乌鱼王身段又坠入罾底，铁头用力一甩，将捞兜掷出七八</p>
尺远，张开无比愠怒的大口猛咬罾底。罾网柔韧是聚乙烯细绳织</p>
就无法咬断，乌鱼王两排尖齿却筑在网眼上，勒得齿根极痛。它</p>
顾不得痛急火火地甩尾扭身，铁头朝下蹿撞，齿根锯得网眼腾起</p>
一阵嚓嚓嚓地骤响，迸起一片紫白的火星。扳罾汉子勃然大怒，</p>
拔起足边戳立的铁叉，刚要向乌鱼王掷去，不料足板一滑身段向</p>
后一仰，口朝天一抬，电棒光柱劈向夜空，罾底一片漆黑，无法</p>
看清乌鱼王的身段。他急忙踩稳足板站定身段收回头颈，将口咬</p>
的电棒光柱直直地射向罾底，但双臂不得力，怕铁叉掷不通乌鱼</p>
王厚阔的肉身，又怕掷偏戳通了罾底。他略一犹豫，却为乌鱼王</p>
赢得了短暂的间隙。</p>
乌鱼王知情势万分危急，狂扭身段猛甩阔尾，铁头急刺数</p>
下，锐齿用力一撕，只听咯嘣咯嘣几声响，网眼细绳断了十几</p>
根。它头颈忽地扎出网洞，洞紧，死死地勒着脖颈。它忍着剧痛</p>
急速地扭身甩尾，嚓地一下胸鳍穿过网洞，可腰腹粗腹鳍根陡地</p>
被卡住。它怒极周身血潮哗哗哗地涌向头顶，又回扑进眼眶击打</p>
得双目一片辣红，迅即扭甩几下，右腹鳍挣出了网洞，左腹鳍的</p>
根却被紧勒着，细绳劈开鳞甲割破肉身。为救性命，它忘了世界</p>
万物，只是一个劲地甩头悠尾，细绳愈勒愈深，血水哗哗地喷</p>
溅。</p>
扳罾汉子扫见大鱼已将罾底撕出一个窟窿头颈捅了过去，</p>
急得烈焰攻心，慌忙跨前一步缩短叉距，将九齿铁叉掷向罾底。</p>
因乌鱼王急扭身段，罾网左摆右晃，铁叉虽离得近，却难叉得</p>
准，叉尖只擦过乌鱼王的脊背，叉齿铲出几道血沟，铲飞几道鳞</p>
甲与皮肉。</p>
乌鱼王惊极，险极！它霍地瞪圆双目咬牙展劲，拼命地扭身</p>
甩尾，只听嚓地一声，左腹鳍被细绳切断，身段呼地穿过罾底网</p>
洞，轰地一声跌入黑黢黢的水波，阔尾用力一扇，头颈直向河心</p>
射去。</p>
河心浊波浑浪翻涌。上游中游冲下的污水搅和着氨水、农</p>
药、硫酸的刺鼻气味，呛得乌鱼王脑壳一晕便游偏了方位，偏至</p>
河汉口，险些被扳罾攫去性命。夜沉寂暴雨初收，凝重的雨云堆</p>
满河面，水底气压低氧气薄，乌鱼王啪水滤气很觉吃力，只得缓</p>
缓地浮上河面，头颈翘出水波啪吸了一口凉湿的夜气。前方河道</p>
黑黢黢的，无法看清水路，它不敢再贸然游动，便浅浮河心静待</p>
天明，默默地忍受断鳍伤脊的剧痛。</p>
晨曦从东方河口苇林的罅隙里，一缕一缕地向西飘淌过来。</p>
河面渐渐露出灰白的天色。雨夜的黑色帷帐无声无息地后撤。晓</p>
风一吹，河面的阴霾散裂开来，或成团状或成片状，或成条块或</p>
成丝缕，慢慢地朝四周飘散。河岸蜿蜒起伏的轮廓悄悄地浮露出</p>
来。乌鱼王被痛焰灼烤了一夜，东方快发白时竞朦胧睡去。睡梦</p>
里它无比警觉，怕早起的渔舟从河边的港汉口潜至河心，打鱼汉</p>
子冷不防掷来一叉。故晓风一拂头顶水波微微一荡，它便醒了过</p>
来，迅即沉下数尺朝河岸近处游去，游近傍岸生长的芦苇墙贴着</p>
苇杆朝西游动。它不时翘起嘴壳拨开水边的笮草，嗅吸野生药草</p>
的气息。</p>
乌鱼王游出四五里水路，终于嗅吸见一股野药草的苦香气，</p>
便钻过芦苇墙潜至水边，纹丝不动仔细谛听。河岸边寂无人声，</p>
它小心翼翼地浮上水面，鼻尖嗅辨着岸边蓊郁的野草。草丛里夹</p>
长着止痛消炎的枸杞、龙胆、野菊花、牛蒡、青蒿、半夏等十几</p>
种药草，暴雨急流冲刷去河坡脚下的泥土，许多药草垂向水面，</p>
有的已倒入水中。乌鱼王翘起头颈张开大口咬嚼药草的枝叶，吮</p>
吸苦香的汁液，几天过去背与鳍的炎痛渐渐消去。</p>
乌鱼王不屈不挠继续溯流西上，觅找新的清冽甘甜的生存之</p>
水，可未经污染的淡水湖泊还隐伏在迢遥的远方。</p>
这天乌鱼王鼻尖嗅见一缕酒香，张唇啪了一口蕴含酒香的水</p>
波，忽觉肚囊饥得厉害，睁目看时顺着裹携酒香的水流，漂游来</p>
一条条白鲢、鳙鱼、鲤鱼、团头鲂。蓦地，它心头一喜翘头扇尾</p>
嗖地一声迎射过去，张大饥口嚓嚓嚓吞噬下十数条，填得阔大的</p>
胃囊沉似丘峦，喉间打出一长串饱嗝。几遍饱嗝打过，心底泛起</p>
缕缕醉意，双目浮起朦胧的云翳，脑袋有些发晕恍觉身段随流淌</p>
的水波，悠悠然飘飘然地旋转起来。</p>
原来，上游的酒厂码头翻沉了一条载运饲料的水泥船，十几</p>
吨酒槽沉入水肚里随波流飘撒碎块，沿途许多鱼群抢着去啪食，</p>
一个个不知不觉醉晕过去。乌鱼王吞食了醉鱼，不觉也晕了头，</p>
身不由己随波流向下漂去，漂出几里水路，被近岸处的一丛稀疏</p>
的芦苇挡停了横漂的身段。此处，紧傍着鳞肥厂的污水排放口，</p>
一股股含有硫酸的污水，不停地淹过乌鱼王漂卧着的身段。它的</p>
眼窝、颔沟、底腹、鳍片等软薄处，泛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痛焰，</p>
烫得醒了一瞬，忽地翻身拗起尾巴吃力地一摆，蹿出七八丈远，</p>
复又晕了过去，身段半浮半沉被污浊的波流朝下推去。飘着飘</p>
着，它恍觉全身的鳞甲与鳍片，被沸水烫过痛得厉害，想游入芦</p>
苇深处的凉水里浸濯灼痛的躯体。但头沉似水磨翘不起来。它想</p>
甩动尾翼，但尾柄极痛仿佛断离了麻木的身段，只得无比吃力地</p>
摆晃一下脖颈又随波漂去。</p>
蓦地，乌鱼王脊背一痛醒过几分神来，看见头前横挡着一张</p>
网，陡吃一惊以为己身已陷网中，急忙用力拗正身段，扇了一下</p>
尾翼，但头仍晕只傍蹿出七八尺远。这张网是电厂工人偷偷用铁</p>
丝织成，抛于河道中通电触鱼解馋的。</p>
乌鱼王因身段横漂着脊背在网上一荡，若是竖着身段游动头</p>
颈一下扎入网眼，当即就会被触死。这时，一名守候在岸边的汉</p>
子扫见不远处的水波下触昏了一条大鱼，喜得口角挂下一串涎</p>
水，随手绰起一把长柄捞兜，急火火地探入水肚用力一绰。乌鱼</p>
王头壳被一撞又醒过几分神，睁大双目一下扫见了捞兜，迅即偏</p>
过头颈阔尾一悠，粗壮的身段直朝河心荡去。岸边汉子顿时一脸</p>
沮丧，怒冲冲地弃下捞兜，一把抓起一柄寒光炫目的九齿铁叉，</p>
刚要扬叉掷去，乌鱼王已隐入几丈深的水肚。</p>
几日逝去，乌鱼王躯体上的辣痛并没减轻，颔沟、底腹、鳍</p>
片或肿或破，被硫酸污水冲刷得重的那半爿身段肿得厉害，有几</p>
外落了鳞甲皮肉溃烂，渗淌出一缕缕紫黑的脓血。它忍着剧痛潜</p>
至岸坡偏静处，觅食吮嚼了许多药草的汁液，过了半月躯体肿*****方才渐渐痊愈。它历经艰幸饱受磨难，对游向西方寻觅没受污</p>
染的湖泊失去了希望，便掉头东下去找爱女黑藕，一起向祖辈父</p>
辈潜居的百年老塘葫芦洼迁徙，那里距污染的洋河很远，洼底生</p>
着一个古老的淡水泉眼，正常年景冒出汨汨的活水汪满几十亩大</p>
的葫芦洼。</p>
乌鱼王游至距洋河口十几里处找见了黑藕。黑藕见了老父羸</p>
弱的体态大吃一惊！暂别不过二十几日，乌鱼王仿佛换了一幅形</p>
貌，粗壮的身段瘦了一圈，满面露出疲惫之色。它简略叙述了西</p>
溯几百里河道的艰险遭遇，发出无比沉重的叹息。明年夏季至迟</p>
后年早春，岸边新建的农药、化肥、磷肥、造纸、酸硫等工厂，</p>
必将延伸至洋河口附近，工业废水将污染洋河上中下游几百里长</p>
的整条河道，并殃及河口以下的海面与附近的滩涂，洋河里生存</p>
的鱼族、虾族、龟族、鳖族、蛇族、蛙族、蟆族、蚌族、螺族、</p>
蚬族，旁及荷藕、茨菇、菱角、茭白、菩荠，甚至水浮莲、水花</p>
生、浮萍、莕菜、眼子菜、黑藻、蒲菰、芦苇、苲草，均将遇</p>
到种族火绝的危难！我们乌鱼一族决不可像鲈鱼枭那样愚蠢短</p>
视，贪口福之禄滞留河口一带水域，吞食侥幸存身种群稀疏的白</p>
鲢、鳙鱼，青鱼、草鱼、鲤鱼、鳊鱼、黑头鲫等素食的无齿野</p>
鱼，必须当机立断早日迁回葫芦洼。葫芦洼已汪于清冽的淡水之</p>
下，烟波苍茫水风浩荡，那里，只有那里，才是乌鱼一族远避洋</p>
河污染之灾，繁衍后代子嗣的潜居之所！</p>
黑藕听得神色凝重沉沉地点头，它信服老父的睿智之语，但</p>
欲去寻觅名唤白眉的乌鱼一起迁徙。白眉是黑藕的丈夫。乌鱼王</p>
当即止住了黑藕。白眉觅食草鱼苗时，被草鱼首领雄草鱼赤额撞</p>
伤了脊骨，腰早已佝偻了游动得慢觅食艰难，根本无法飞越苇渔</p>
场翻水站一丈六尺高的陡峭的坝坎。再说，白眉病体佝偻已不能</p>
与黑藕出生强悍骁勇的后嗣。葫芦洼四周的水域，雄悍的青壮乌</p>
鱼不下数十名，还怕挑不出一名智勇兼备的?水国苇乡物竞天争</p>
适者生存，孱弱岂是乌鱼的天性?这却会损伤乌鱼刚野雄强的威</p>
名!</p>
黑藕恋情深仍欲去寻找。因白眉多次从鲈鱼枭、赤额等的劈</p>
杀下救过黑藕的性命。乌鱼王怒了，喉间响起隐隐的雷鸣，顿了</p>
一顿说，白眉昨日已被渔民叉杀。黑藕不信仍倔犟地扇尾西游，</p>
刚蹿出十几丈远，乌鱼王已紧撵上来阔尾掀起一道急骤的水杠，</p>
嚓地横挡在黑藕的面前，启开双唇露出尖齿势欲噬断黑藕的脖</p>
颈。黑藕已被水杠截停，忽见眼前寒光一闪顿时大惊失色！它还</p>
从未见过老父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当即头顶直冒寒气，鳍尾簌</p>
簌抖摆，身段斜飘于水杠之上，乌鱼王疾扑过去，黑藕吓得闭起</p>
瞳孔，以为老父已被氨毒硫毒毒怒了魂，这下非噬杀自己不可</p>
孰料，黑藕头颈一痛，哗地被撞旋过身段，痛得全身一麻，身段</p>
仍悬停在原处。乌鱼王见黑藕失去灵性不思后退，立时怒不可</p>
遏，扑上前对准黑藕腹背咬了一口，但齿下留情只啃下一块鳞</p>
甲。黑藕这才从麻痛中醒悟过来，惧于老父的王威霸气，慌忙旋</p>
过头颈朝东游了几丈远，却又难以割舍对白眉的恋情，边游边勾</p>
回头颈向白眉觅食的水域，无比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洒一路哀</p>
凄的泪珠，拖着伤痛的腹背朝洋河口游去。</p>
翌日，一场台风暴雨卷过宽阔的洋河口，掀起十几丈高的狂</p>
浪。蜿蜓数百里的洋河沉入黑漆漆的夜谷，乌鱼王和黑藕缓缓地</p>
浮上河面，奓开胸鳍、腹鳍骑于水波之上，弯过尾柄勾紧波身，</p>
静待狂风骤浪扑来。突然，一道紫光炫目的闪电劈过河空，照得</p>
头顶一片暗红。紧接着，一枚震滩撼海的霹雳滚过河面，震得鸟</p>
鱼王父女俩的身段倏地朝上一荡，转眼间蛤蜊大的雨珠砸了下</p>
来，砸得黑藕的头脸一阵麻痛。麻痛未及退去，忽地一阵狂风骤</p>
浪旋打过来，乌鱼王和黑藕哗地扑上浪顶，蹿上雨空，尾踩一片</p>
疾荡的雨云，胸鳍腹鳍用力一划，呼地一声飞上翻水站高峻的坝</p>
坎。刹那间，又一个霹雳滚过洋河口，震得翻水站蓦地一晃，鸟</p>
鱼王父女水淋淋的身段霍地朝上一跳。过了片刻，又一阵疾风暴</p>
雨扫过坝顶，乌鱼王和黑藕借助风雨推力骑着滑溜溜的泥水，飞</p>
快向前一蹿，跃出坝面十几米远，头颈朝下阔尾凌空一悠，身段</p>
猛地扎入大渠，嗖地一声直向前射去。</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青鱼、草鱼、鲈鱼、鳙鱼等万千鱼族，世世代代生于斯食于斯长</p>
于斯繁衍于斯，日子过得宁静且又平和。</p>
岁月悠悠，洋河沿岸人口无声无息地繁衍开来，大大小小的</p>
城镇似雨后的蘑菇冒出岸顶。蘑菇边缘一个接一个地悬垂下化</p>
肥、磷肥、农药、造纸、硫酸等工厂，百千万吨污水昼夜不息地</p>
排入河道。上游中游的白鲢、鲤鱼、鳊鱼、黑头鲫、鳘鲦、、罗</p>
汉鱼等鱼族，敌不住有毒污水的侵害，口腮溃烂内肠癌变鳞鳍僵</p>
硬，大片大片肚皮朝天浮上水面，食物匮乏的磨盘沉沉地飘压向</p>
下游的河口。</p>
近海的河口，乌鱼一族的首领乌鱼王不时掠见无齿素食的鱼</p>
族，惨白的尸体一片片地飘过头顶，荡入紧傍河口的浑黄咸涩的</p>
海潮，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素食鱼族可是乌鱼王赖以生存的食物</p>
之源，如今大批死去，乌鱼王感觉生存危机渐渐向头顶压来。</p>
突然，乌鱼王看见了睽违数载的鲈鱼枭。鲈鱼枭是鲈鱼一族</p>
的首领，生性凶狠蛮横，抢食不顾性命，常与铁叉滚钩相搏夺食</p>
白鲢鲤鱼。鲈鱼枭尾后紧随着一群躯体强悍的鲈鱼。乌鱼王微微</p>
吃了一惊。原来，上游中游无齿素食的鱼族大批死亡，食物匮</p>
乏，鲈鱼枭被逼只得率领鲈鱼一族，向下游未及污染的河道迁</p>
徙，来与乌鱼王争夺下游的生存水域。</p>
乌鱼王虽威猛善战，但经炎火炙烤、海浪腌击之后，暴裂的</p>
牌性变得沉稳，便捺下怒焰避让凶野好斗的鲈鱼枭。鲈鱼枭一族</p>
在上游中游饥饿得久了，一至河口扫见阴阳水交汇处的淡水一</p>
侧，聚集着许多尺把长的鲜嫩的青鱼、草鱼、鲤鱼、鳙鱼、白</p>
鲢，呐喊一声，突出尖齿，绷开吞天噬日的大口，恶狠狠地扑杀</p>
过去。乌鱼王宽厚地瞥了瞥，便荡开粗壮的身段，让开河口去近</p>
岸的水草稀疏处，觅食黑头鲫、罗汉鱼、皱、凤尾鱼、银鱼、</p>
针嘴鱼等无齿野鱼。可怜这类野鱼躯体甚小，食下数十条上百</p>
条，也难填满阔大的胃囊，压熄灼灼的饥火。</p>
一天，乌鱼王觅见一群七八寸长的鲻鱼，急忙疾扑过去。鲻</p>
鱼大惊慌忙转头东蹿。乌鱼王阔尾一甩身段化做一道黑闪，嗖地</p>
声疾射过去，张开巨口连噬数下，咬住二三条，等不及细嚼急</p>
火火地吞下了肚，但阔大的胃囊刚盖上底，胃劈饥火汹汹下泻，</p>
转眼间胃底鲜嫩的鲻鱼便化了。乌鱼王饥焰难抑，只得紧紧追杀</p>
前方逃窜的鲻鱼，它追至洋河口满以为东面咸水，横亘着一道天</p>
然屏障，鲻鱼定是插翅难逸。孰料，鲻鱼丝毫不惧怕，头也不回</p>
地直向咸水里蹿去。原来，鲻鱼是阴阳鱼，咸淡水均能生存，往</p>
返游走无比自如，这是其祖先传承下的生存绝技。</p>
乌鱼王刹停身段叹了一声掉头欲去，却又咽不下这口怒气。</p>
我堂堂水国霸主竟不敌几条懦弱瘦小的鲻鱼?惧怕无牙无齿的咸</p>
水?呔，太小看久经征战的老夫了！于是，它怒瞪双目阔尾一</p>
悠，搅起一道勇猛的水波，哗地一声追入摇荡的咸水，当即周身</p>
麻，宛似无数枝鱼鲺的毒刺扎入了骨缝，痛得脊背蒲棒般地发软。</p>
乌鱼王蓦吃一惊。海水咸极辣极刺骨伤鳞！自己久居洋河清</p>
甜的淡水，鳞甲变嫩皮肤变细，鳍尾变薄头壳变软，早不是居于</p>
葫芦洼盐碱气浓的水波之下的粗砺之身了。乌鱼王慌忙闪过身段，</p>
刚想射回淡水之波，突地一阵饥火袭杀上来，痛得胃囊起了一阵</p>
痉挛，逼得它急又旋过身段咬紧尖齿敛紧鳞甲，怒冲冲地向前方</p>
不远处逃蹿的鲻鱼追去。但仅追了几丈远，沉厚的咸水压得它透</p>
不过气来，周身的血潮哗哗哗涌向头顶，憋得腮脸一片赤紫。它</p>
只得弃下快到嘴的美味，恨恨地扫一眼近在咫尺的鲻鱼，迅即转</p>
过身段射出咸水之波，扑入河口西侧的淡水，急急地李开鳞缝荡</p>
划鳍尾，嗖嗖嗖翻了几个滚，忙又吸人一口水波从口与腮回喷出</p>
来。半晌，方才涤尽通体的咸气。</p>
乌鱼王只得离开河口向西游去。它是有齿荤食鱼族中的独行</p>
侠，身披黑色的大氅独来独往。</p>
西方的洋河蜿蜒东下，几百里长的河身仅短短数载，便被沿</p>
岸的工厂污染了大半。日产千吨的化肥厂，一夜之间排入河道几</p>
十吨暗绿的污水，浓烈的氨臭刺得岸边行人连打十几个喷嚏，顿</p>
时涕泪横流头晕目眩。河道里的鱼族频遭氨毒之灾，大批大批死</p>
亡，惨白的鱼尸漂满几里长的河面，令人惨不忍睹。化肥厂排污</p>
口下几百丈长的河底积满了氨毒，淤泥里存身的螺蛳、蚬子、</p>
蚌、泥鳅、水蚯蚓也都死得罄尽。河心的苲草浮萍，河边的芦苇</p>
蒲菰尽皆枯死。蒲苇根下的螃蟹龙虾莫不一命呜呼无一幸存。氨</p>
毒侵杀上河坡，坡上的草树也枯死光了，草尖的蚂蚱螳螂，枝叶</p>
间的黄莺黄雀，惶惶然茫茫然徙向草碧气清的远方。工业文明赐</p>
予人类以福音，但工业的附产物污染之灾亦戕害人类自身，更殃</p>
及无抵御之力的河中的一切生物。亿万载生于河食于河长于河繁</p>
衍于河的鱼族，遇到了亘古未有的浩劫，其性命危如悬丝朝不虑</p>
夕！两年之后洋河整条河道污染了，鱼族惨遭灭顶之灾。二十载</p>
之后，岸上急功近利的人们后悔莫及，方始醒悟治理污染。三十</p>
载之后，洋河终于又现出碧水泱泱蒲苇摇绿的景致，万千鱼族又</p>
陆续迁回洋河，过上宁静平和的日子。这是后话！</p>
污染河面的有齿荤食的鱼族中，食量大的鲈鱼、鳜鱼，被污</p>
水逼杀率先向下游迁徙；食量小的鱼、鲶鱼、虎头鲨、鱼央鱼斯，</p>
也因食物日渐稀缺相继向东迁徙。它们生性凶猛强悍体魄健壮，</p>
杀出污染的河道甩下鲢鳙鲫can的厄运。</p>
乌鱼王为觅食已上溯了十几里，忽地看见上游河面漂来大批</p>
鲢鳙鲤鳊，心头蓦地一喜。已许久没填饱过胃囊了，它刚要昂头</p>
掣尾迎冲上去。突然，一群游速极快的鱼白鱼飞也似地射至面前，</p>
鱼白鱼们见乌鱼王竟要冲向上游，顿时大惊失色，急急告知氨毒</p>
之魔正狠狠地追杀过来，劝乌鱼王迅即掉头东下切莫西上白送</p>
性命。乌鱼王还未见识过氨魔的毒威，当即不屑地嗤了嗤鼻孔</p>
撤下铂鱼群雄纠纠气昂昂地朝西溯去。刚溯出十几丈远，又见</p>
数十条鲶鱼迎面蹿来，急述了的鱼之语。乌鱼王曩昔十分睥睨</p>
绰号叫呆大头的鲶鱼。鲶大头死贪口禄不辨腐臭，嗜食病殁的草</p>
鱼、青鱼、白鲢、鳙鱼，有时还抢食腐臭的猪羊牛驴的内脏及腐</p>
肉，真丢尽了有齿野鱼的脸。没本事扑食活鱼那就去吞苲草喝清</p>
水，岂能辱没有齿鱼族的鱼格?呔呔呔！乌鱼王眼角轻蔑地一</p>
瞟，声也不应掣尾西上</p>
看看鲢鳙鲤鳊漂近了。</p>
忽地，又见一趟趟的虎头鲨、鱼央鱼斯、鳗鲡、黄鳝像被数百</p>
张旋网追打，千万把鱼叉追杀，一个个脸青似荷叶，鼻紫似菱</p>
角，腮白似藕皮，额黄似枯蒲，齿软似茭白，鳍抖似螺须，尾颤</p>
似蚌舌，口中发不得语，不及招呼惊惊惶惶地掠过乌鱼王身边，</p>
直朝东方的下游河面飞蹿。</p>
乌鱼王顿生怒色。这等胆小无能的软壳蟹，若遇几十丈高的</p>
台风海浪，岂不要吓成一捧河底的稀淤泥?乌鱼王气虎虎腾身一</p>
蹿跃出水面，锐目一掠，阔尾一悠直向流头扑去。它扎入水波张</p>
开巨口，一下叨住一条二尺多长的鲤鱼的头颈。鲤鱼还没死去，</p>
只是被氨毒呛昏，霎时痛极身段急扭尾巴频甩。乌鱼王咔嚓一口</p>
切断鲤鱼头颈，三口并做两口吞下喉咙，不及咽至胃囊，立时一</p>
股无比刺鼻的氨臭冲上咽喉，呛得连连作哕。臭鱼头未及呕出，</p>
蓦地一股墨绿的浊波扑杀过头顶。</p>
刹那间，乌鱼王恍觉被捺入粪水坑里，口鼻眼耳扑满氨臭，</p>
鳞鳍似被硫酸腌化，脊骨似被海浪咸气的刺戳更麻痛万分。它顿</p>
觉口腮透不过一丝气缕，火急火燎地昂头掣尾腾身跃起，可身段</p>
似压着一方沉重的水磨，仅蹿出水波三四尺高，又扑通一声跌入</p>
水肚。未及再跃出河面，又一股无比浓烈的氨臭之波冲过头顶</p>
霍地将它压入波底。它口鼻似被无数双毒掌捂死，窒息得双目一</p>
黑，身段直向河底飘坠，坠下二三丈深时，一股清新的水流冲来</p>
掀得它口与腮大张，心肺一振，周身一激灵忽地醒过神来，迅即</p>
翻身拗起头颈向下扎入河底，腹贴淤泥潜入河岸右侧的一条港</p>
汊，慢慢地浮上水面，刚啪了几口无氨毒的清水，突听见二三丈</p>
宽的港汉上起了一阵惊喜的呼喊，洋河上冒起大鱼群啰，大伙</p>
快去抢捞呀！</p>
乌鱼王惊魂甫定，急又袭来一难，忙倒头扎入河底。转瞬之</p>
间，只见港汉上泊定的十几条渔舟，打鱼的汉子一齐撂下手中盛</p>
着饭的大海碗，一把拔起竹篙争先恐后地撑向宽阔的洋河。十几</p>
枝竹篙根部皆装着雪亮的铁扦头，嚓嚓嚓地戳向河底。乌鱼王未</p>
料及铁扦头疾风骤雨似地扎来，忽地向左一闪，忽地向右一闪，</p>
不停地来回闪避。但港汉太窄，它因躯体粗长，有几次铁扦擦过</p>
脖颈，刮伤脊背捣纰胸鳍腹鳍，险些儿丢了性命！幸亏它遇险不</p>
慌，冷静而又沉着，急中生智隐入港汉边的蒲苇丛里，来不及钻</p>
入淤泥，迅即收低脊背敛紧鳍尾，紧闭双腮身段纹丝不动。渔民</p>
竹篙的铁扦头旋风般地戳过它的身段四周，虽近在舟边却没发现</p>
它。</p>
渔民们因河道污染鱼群稀少，已有数载没遇见过这么大的鱼</p>
群了，他们焦灼的双目早飞向宽阔的河面，哪还留心舟边蒲苇丛</p>
呢?明日，洋河两岸又将有许多居民误食中了氨毒的鱼，患呕吐</p>
腹泻之症，个别病重的甚至丢失性命！</p>
乌鱼王听见十几条渔舟一起冲入了洋河，方才小心翼翼地潜</p>
至港汉中心，腹贴淤泥静歇一瞬，待无危险后才潜入洋河，沉入</p>
深深的河底，等至更深舟静时分缓缓地浮至上层水波。一钩残月</p>
低悬于河湾的苇林梢尖，淡白的月华泻向河面，清凉的水风拂来</p>
泛起一道道若明若暗的波光。河两岸的蒲苇丛里偶尔浮起一二声</p>
水禽的呓语。宽阔的洋河宛似苦难深重的母亲，紧紧搂着一河遭</p>
氨毒戕害的鱼虾蟹龟沉沉地呜咽东流。白日汹汹的氨水波潮正</p>
冲向下游，浓烈刺鼻的氨臭淡去许多，但上层水波还残剩几寸。</p>
乌鱼王啪了一口水，仍觉刺痛双腮与舌板，呛得喉头连连作</p>
哕。为了活命它忍着氨臭滤下这口水里的氧气。瞬间，氨臭味搅</p>
刺得胃囊作起泛来，日间吞下的鲤鱼头化成的残渣，哇哇哇地喷</p>
出口腔。它顿觉肠胃爽净许多，便翘起头颈嘴壳拱出水面，吸了</p>
口清凉的夜气，夜气裹满了露水的细沫，细沫融入淡白的月色，</p>
飘沉不定尚未染上氨臭，它想后半世若能单吸清凉的夜气可活，</p>
愿弃食世间一切浸上氨臭的鱼虾。它一连吸了十几口露气，晃了</p>
一下沉重的头颈，半噙在眼角的两颗苍凉的老泪晃了出来。</p>
一层凄怅的云翳浮过来，乌鱼王恍见河湾头顶那钩清幽幽的</p>
残月，踩着墨蓝墨蓝的穹窿上的一片云絮悠悠地飘近。它眨了下</p>
双目看时，哪里是什么残月?分明是爱女黑藕。它吃了一惊，问</p>
藕女，你为何穿着银辉色的月衣?黑藕不语默默地流下泪来。它</p>
关切地又问，藕女，你是不是被鲈鱼枭撞伤了?黑藕摇了一下头</p>
吃力地回，我中了氨毒头晕得厉害。它急切地问，是哪条河汉?</p>
黑藕气息幽幽已不能发语。</p>
一阵饥火灼得乌鱼王浮出梦谷，睁目看时残月仍定定地悬</p>
着。它头颈刺向河西阔尾一甩，身段射至芦苇墙外缘，飞快朝前</p>
游去目光不停扫视，扫见一条二三丈宽的河汉，疾似利箭嗖地一</p>
声射了进去，边急游边连声呼唤，希冀黑藕传来回应。可游出几</p>
里水路，也没觅见爱女身影。河汊两边长满荷叶、茨菇、菱角、</p>
茭白。它不时钻进去寻找。荷叶杆上长满了细密的毛刺，戳得脖</p>
颈、腹背、尾柄又痒又痛，它咬紧牙齿忍着。荷叶林里栖息的风</p>
头鹛、水葫芦、绿头鸭、白腰杓鹬，从夜梦里惊醒口中发出一</p>
连串惊叫，扑扑簌簌地蹿起没入暗幽幽的洋河深处。</p>
乌鱼王返身退出河汊又朝下游射去。一连找了七八条河汊也</p>
没觅见黑藕的身影，它累得鳞缝里冒出一串串冷汗。晨曦从东方</p>
的洋河口无声无息地浸漫过来，静谧的河面渐渐露出朦胧的轮</p>
廓。袅袅的水汽从蒲苇缝隙里浮升起来，一只大苇莺率先敲破黎</p>
明的嫩壳，敞开脆亮的嗓喉发出呱呱呱的唱鸣之声。转瞬之间，</p>
水边的蒲苇丛里数十百千只水禽被惊醒，纷纷启开嘴喙敞嗓应</p>
和，远远近近奏起了活泼闹热的晨曲。乌鱼王透过水光，看见河</p>
两岸长着大片大片的棉花水稻。一周前棉铃虫、稻飞虱进入繁殖</p>
盛期，农民喷洒了大量的乐果、滴滴畏。但棉铃虫、稻飞虱一代</p>
代与农药鏖搏，体内抗药力剧增，迫不得已农民加大药量，才将</p>
这一代害虫杀毙。三日前落了一场暴雨，棉花水稻叶上的农药被</p>
冲刷下来，随哗哗的雨水泻入河汊，药死了许多细鱼嫩虾。</p>
黑藕正是误食了被药得半死的黑头鲫中了毒，晕死在近处的</p>
一条河汉里。</p>
乌鱼王被觅食的鹅鸭声牵引潜人了这条河汊，当即被刺鼻的</p>
农药呛得口腮发麻。这条河汊中的水似比氨毒之波更难啪吸，但</p>
为救觅黑藕，乌鱼王只得闭紧口腮朝前射去。它透过浮晃的水光</p>
扫见一群鹅鸭，正争啄一个活物。牧鹅少年跳至汊边挥杆吆散鹅</p>
鸭，伸出竹杆抢捞活物，活物被挑上水面，正是爱女黑藕。乌鱼</p>
王惊得心跳骤停，过了一瞬，又急醒过来沉入汉底疾射过去，一</p>
下叨着黑藕的胸鳍旋过身段，飞也似地潜出河汊没入洋河，朝下</p>
游水质清冽处游去。河面不时摇过一条条渔舟，打鱼汉子持叉立</p>
定舟尖，目光利剑似地扫劈着河面。乌鱼王被劈得脊背发寒，急</p>
潜至河岸边借芦苇墙的遮护，游出三四里远觅见一个偏静的河</p>
湾，将黑藕藏入蒲丛，只将它的头颈伸出迎拂着清凉的水波，涤</p>
濯浸人肠胃的农药之毒。</p>
乌鱼王护守了三天三夜，黑藕终于醒了过来。父女俩悲喜交</p>
集泪波潸潸。黑藕叙述了中毒的经过。那日，黑藕领着一群三四</p>
寸长的乌鱼秧，正在洋河边觅食，忽见上游冲下十几条渔舟，铁</p>
叉、旋网、捞兜疾风似过扫过河面。黑藕慌忙吆喝子女避入河</p>
汊。夜间刚下过暴雨，一群群细鱼嫩虾晃摆着头尾浮上水面，乌</p>
鱼秧大口大口噬食不久皆中农药之毒死去。黑藕因躯体健壮抵抗</p>
力强，虽未被毒死却也被毒晕过去。</p>
乌鱼王见黑藕的几十个子女、自己的孙儿皆被农药毒死，不</p>
禁老泪纵横哽咽良久。它恨透了氨水与农药，恨不能将河岸上的</p>
化肥厂与农药厂嚼成齑粉啐入淤泥。它叮嘱黑藕上游氨毒无比厉</p>
害，比狰狞的海浪更凶险百倍，切莫去西方河段觅食，去了会白</p>
送性命。只可向下游河段觅食，若遇见鲈鱼枭一族远避开去，决</p>
不可与之争食，鲈鱼枭口馋齿锐会噬食了你。黑藕沉沉地点头，</p>
孤零零地朝下游的洋河口游去。乌鱼王近来频受氨水农药的呛</p>
害，头常无端地晕眩，心底浮起一缕缕鳞老鳍弱的苍凉之感，便</p>
留在距洋河口十几里处的河段的清波里歇了几日，渐觉头脑晕眩</p>
退去鳍尾生出勇力。</p>
夏日似炽燃的赤金悬停洋河头顶，荡下一波一波无比辣烫的</p>
光晕，熏风透明的裙裾曳过，河面浮晃起一层烂金碎银。渔舟早</p>
隐入河湾里的苇林厚密处避暑去了，打鱼汉子赤裸着身段躺在舱</p>
中歇午。水禽已避入蒲苇深处午憩。河面显出罕见的静谧。各类</p>
鱼族秉承世代遗传的习性浮上水面晒影。荤食素食的敌对鱼族近</p>
在咫尺之水，却能相安无事，远远近近漾起一阵阵宁和平静的磬</p>
音，这是每岁天公弭熄兵燹的水国佳节，普天之下的江河湖泊莫</p>
不如是！颇类上古时的孟春正月，情侣携手私奔而奔者不禁那样</p>
难遇。</p>
乌鱼王浮在鱼群中晒影，唇前尾后脊上鳍下撒满了白鲢、鲤</p>
鱼、草鱼、鳙鱼、青鱼、团头鲂、鳊鱼，往日无处追觅今日竟视</p>
而不见。它爹开四鳍身段纹丝不动，尽情享受天公赐予的短暂平</p>
和的福泽。它影正晒到酣处，忽听见半里地外的洋河镇上，传来</p>
一声震河撼海的巨响。这是化肥厂的氨罐爆炸了。只见一股股裹</p>
着浓烈氨臭的巨大气浪，飓风般地扫向洋河。河面万千鱼族晒影</p>
佳节的喜庆气氛，立时被扫个净光。河上阴风簸浪墨云噬波，蜿</p>
蜒数百里长的洋河惊得周身一晃，蓦地打起千百个寒战，正晒影</p>
的万千鱼族吓得头顶冒霜尾后飘雪，直向黑沉沉的河底蹿去。</p>
乌鱼王沉入河底怏怏地朝下游潜去，数日后潜近了洋河口。</p>
河口几十艘出海捕鱼的渔船，收港泊定在两岸的水边。突然，河</p>
面落下几捆手榴弹，炸起几股数丈高的水浪。乌鱼王陡吃一惊，</p>
刚想朝蒲苇根下蹿避，蓦地头顶也落下一捆，随即起了一声巨大</p>
的轰响，它身段忽地朝上一掀，顿觉双目一黑晕厥过去。</p>
扔手榴弹的是海船上的几名莽汉，近海渔村海防民兵连的排长</p>
班长，他们把县武装部下发守海防特用的弹药，公物私用，将手榴</p>
弹三颗五颗一捆，扭开底盖拉出弦环，偷偷扔向宽阔的洋河口，让水</p>
肚里四下乱飞、嗤嗤尖叫的手榴弹的碎铁片，去横刺斜扎洋河口咸淡</p>
水交集处麇集的鱼群。莽汉们瞅见炸浪刺天水波摇荡的轰响声里，迸</p>
溅起成百上千的鲢鱼、鲤鱼、鲻鱼、梭鱼，一个个站在船帮跺动阔大</p>
的赤足板，无比兴奋地扯嗓大叫，狗日的手榴弹真厉害！比大海里拉</p>
网省劲，卵子根筋还没就，大鱼就滂上来几大筐。嗨，河心滂上来一</p>
条乌鱼王，乖乖，有一庹多长哩！噫嘻，向下沉啰，快快快，拿鱼叉</p>
来叉呀！</p>
乌鱼王已被震昏，身段飘飘忽忽地沉至河底。过了许久，它</p>
恍惚听见一个急切的嗓音在唤喊，悠悠地醒转来，仔细辨听是爱</p>
女黑藕，忙吃力地睁开双目。河底黑黢黢的，它看不见黑藕的腮</p>
脸，只觉脊背痛极似戳着一架沉重的峰峦，头颈尾鳍也牵压得簌</p>
簌地抖颤。黑藕机敏嗅至老父痛处，双唇抚触到一块薄而硬的弹</p>
片，迅即张开锐齿用力咬紧，连拔数下嗑得齿根发麻，终于将弹</p>
片拔出呸地一口啐入淤泥。乌鱼王顿觉脊背痛焰卸去，躯体陡轻</p>
万倍，身段倏地朝上一浮升至上层水波。它听见河口两侧的海船</p>
上烹鱼炒虾，铁铲敲击铁锅起了一片当当当的骤响。它双目喷出</p>
一串火星，心底起了声怒骂。这帮害馋痨病的饕客，险些夺去我</p>
的性命，定要遭天雷劈杀的报应！</p>
乌鱼王脊背伤口仍很痛，它怕海船上莽汉再乱扔手榴弹，便</p>
沉至中层水波与黑藕一起朝西避去。透过头顶沉厚的水墙，父女</p>
俩隐隐地听见身后的海船上，传来莽汉吆五喝六划拳灌酒的叫喊</p>
声。乌鱼王心绪沉沉神色凄凄地对黑藕说，陆上的人活得太快</p>
活，我们水下的鱼族活得太艰难！上游中游建起了一座座化肥、</p>
磷肥、农药、制药、造纸、硫酸等工厂，污染了一大半河道；下</p>
游建起了几十座翻水站，抽去大量清冽的淡水灌溉农田，我们鱼</p>
族的生存水域被极度膨胀的人口挤逼得愈来愈狭小。在我儿时渔</p>
人仅用网与叉追杀你爷爷奶奶，而今，渔人竟用手榴弹炸了！更</p>
有那看不见的氨水、农药、硫酸等毒爪，白昼黑夜低悬头顶，不</p>
久便将筑向下游攫去我们父女的性命！你这下一辈比我上一辈遇</p>
到了污染之灾，你已命若游丝，说不定在哪天深夜命丝就会被扯</p>
断。为后代子孙计，我们乌鱼一族必须抓紧时日去寻觅新的生存</p>
水域，向远方无污染的湖泊迁徙。</p>
乌鱼王告戒黑藕，避开好勇斗狠的鲈鱼枭，去河口之西二十</p>
里处觅食，那一段河道还未及污染，渔舟亦少最是安全。它将朝</p>
中游上游溯去，觅一方僻静清幽的湖泊，再来唤黑藕把乌鱼一族</p>
迁徙去栖身活命。</p>
落日沉向西方的河湾低低地悬停于苇林头项，宛似洋河里万</p>
千鱼族的命运被一枝游丝系着，看看就将断去。冰凉的晚风一吹</p>
游丝断了，落日跌人了昏暗的水渊。</p>
乌鱼王尾踩暮霭笼暗的苍凉之波，急急地向西游觅，将遇到</p>
数不清的艰难险阻。这天，十几条渔舟拖着一张大网迎面扑来，</p>
它凭借几十年水国生涯磨练出的机敏，觑准两舟之间的空隙，忽</p>
地腾身跃起越过紧勒着水波的网纲，扎人波肚射出七八丈远，浮</p>
上波面换了一口气。这时，近处渔舟上一名眼尖的汉子，蓦地扫</p>
见，一把抓起舟尖的旋网，嗨地急吼一声，右臂一抡凌空甩来一</p>
张硕大的网圈，嚓地一声罩将下来。乌鱼王猝不及防忽地被压人</p>
河底。若是技孬的白鲢鳙鱼定是无法逸去。乌鱼王却当小菜一碟</p>
丝毫也不慌惧，仅将头颈刺人淤泥，阔尾用力一悠，身段只轻轻</p>
一扭，一庹长的躯体早钻人泥肚。转眼间，冰凉而又沉重的网坠</p>
抓挠过头顶。乌鱼王在淤泥肚里听得分明，又停歇了片刻方才翘</p>
起头颈拱出淤泥，腹贴河底一口气射出三五里远，这才缓缓地浮</p>
至上层水波，收紧双目觅平稳无险的水径朝西急游。</p>
游着游着，大团雨云压向河面，忽地一道紫红的长剑劈开摇</p>
荡的蒲波苇浪，河顶陡地掷下一枚霹房，震得水浪哗地跳起五、</p>
六尺高。眨眼间，蚬蚌大的雨珠砸向宽阔的河面，河两岸大片的</p>
表层土被冲人河道，蜿蜒数百里的洋河宛似一条浑黄的巨蟒，嘭</p>
嘭轰轰地朝东方的黄海咆哮而去。乌鱼王顿觉自己化为一条黑色</p>
的水蚯蚓，翘头甩尾逆着黄色的蟒鳞朝前钻游。蟒鳞一片片迎面</p>
荡来，荡暗了前方的水径。乌鱼王不知不觉游至一条河汉口，腹</p>
鳍刮着一个绵软而又柔韧的薄物，不及辨清薄物是何种形色，突</p>
地听见岸口起了一声响亮的号子，随即底腹被一张大网兜紧将身</p>
段直朝水波上推去。</p>
乌鱼王蓦然大惊！这是一张扳罾，比河面的拉网旋网更凶险</p>
十分。扳罾下于河口浅水，当腹鳍触知罾网时脊背早被推上水波，</p>
快得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昂头掣尾腾身跃去。乌鱼王急将铁头朝</p>
下一扎，猛甩阔尾搅起哗哗哗的水浪，将扳罾直向浑水肚里顶去。</p>
扳罾汉子膂力极大，双臂鼓凸的健肌像两只黑斑蛙，忽地向</p>
上一跳，忽地向下一蹿。他张口嗷叫一声，猛拽几把罾绳，迅即</p>
又将扳罾拔出水波。乌鱼王知性命危急使出周身勇力，铁头向下</p>
猛锥，身段朝前狂扭，阔尾凌空急悠，咬紧两排锐齿拼命搏杀，</p>
希冀把扳罾捅出一个窟窿好蹿入水波逸去。扳罾汉子不是等闲之</p>
辈，一见扳罾兜着大鱼，霎时眉荡喜风足腾欢浪，口中一迭连声</p>
地嗷叫，陡添万倍精神，急又将下坠的扳罾朝水波上拔。乌鱼王</p>
铁头急又朝水波下推，扳罾汉子急又朝水波上拔。双方鏖战了七</p>
八个回合，扳罾汉子终于将乌鱼王硕长的身段拔出水波。</p>
夜黑漆漆的，扳罾汉子看不清罾底大鱼，但凭震耳欲聋的水</p>
浪，沉似水磨的罾网断定，此鱼不凡怕是海中长鲸转世大得很</p>
哩！他急将绳脚踏在足下，左手紧拽罾绳，右手抓起捞兜，飞快</p>
向罾底绰去。乌鱼王万分气怒，急甩头颈狂扭身段猛悠阔尾，拍</p>
打得扳罾上下颠晃。扳罾汉子左臂拽得无比吃力，右手捞兜连绰</p>
几下，大鱼身段粗长捞兜口小绰不下，必须瞅准大鱼头颈用力一</p>
绰，方可将大鱼兜住。他忙搁下捞兜，双手用力紧拽两把，将罾</p>
绳收短，急把绳脚拉向足前的木桩，连绕两圈飞快打了个结，拴</p>
定，腾出双手撸到用细绳吊在颈项上的电棒，捏亮，张开大口咬</p>
紧棒尾，棒头对准罾底，抓起捞兜双手攥牢竹柄，借着电棒光</p>
柱，瞅住罾底用力一绰，绰着乌鱼王壮硕的铁头。但乌鱼王身段</p>
极粗长沉实，捞兜口小身浅，哪绰得进?乌鱼王敌过旱魃，搏过</p>
虎头海雕，击过百丈海浪，何曾虑及这小小的扳罾?它万分暴怒</p>
拼命甩头拍尾。扳罾汉子连举几次没能举起捞兜。乌鱼王铁头压</p>
得捞兜口的竹圈咯嚓咯嚓地响，扳罾汉子无比焦躁，胸前背后汗</p>
**涌，腕肘展劲猛向上举，只听喀嚓一声捞兜柄断了。</p>
乌鱼王身段又坠入罾底，铁头用力一甩，将捞兜掷出七八</p>
尺远，张开无比愠怒的大口猛咬罾底。罾网柔韧是聚乙烯细绳织</p>
就无法咬断，乌鱼王两排尖齿却筑在网眼上，勒得齿根极痛。它</p>
顾不得痛急火火地甩尾扭身，铁头朝下蹿撞，齿根锯得网眼腾起</p>
一阵嚓嚓嚓地骤响，迸起一片紫白的火星。扳罾汉子勃然大怒，</p>
拔起足边戳立的铁叉，刚要向乌鱼王掷去，不料足板一滑身段向</p>
后一仰，口朝天一抬，电棒光柱劈向夜空，罾底一片漆黑，无法</p>
看清乌鱼王的身段。他急忙踩稳足板站定身段收回头颈，将口咬</p>
的电棒光柱直直地射向罾底，但双臂不得力，怕铁叉掷不通乌鱼</p>
王厚阔的肉身，又怕掷偏戳通了罾底。他略一犹豫，却为乌鱼王</p>
赢得了短暂的间隙。</p>
乌鱼王知情势万分危急，狂扭身段猛甩阔尾，铁头急刺数</p>
下，锐齿用力一撕，只听咯嘣咯嘣几声响，网眼细绳断了十几</p>
根。它头颈忽地扎出网洞，洞紧，死死地勒着脖颈。它忍着剧痛</p>
急速地扭身甩尾，嚓地一下胸鳍穿过网洞，可腰腹粗腹鳍根陡地</p>
被卡住。它怒极周身血潮哗哗哗地涌向头顶，又回扑进眼眶击打</p>
得双目一片辣红，迅即扭甩几下，右腹鳍挣出了网洞，左腹鳍的</p>
根却被紧勒着，细绳劈开鳞甲割破肉身。为救性命，它忘了世界</p>
万物，只是一个劲地甩头悠尾，细绳愈勒愈深，血水哗哗地喷</p>
溅。</p>
扳罾汉子扫见大鱼已将罾底撕出一个窟窿头颈捅了过去，</p>
急得烈焰攻心，慌忙跨前一步缩短叉距，将九齿铁叉掷向罾底。</p>
因乌鱼王急扭身段，罾网左摆右晃，铁叉虽离得近，却难叉得</p>
准，叉尖只擦过乌鱼王的脊背，叉齿铲出几道血沟，铲飞几道鳞</p>
甲与皮肉。</p>
乌鱼王惊极，险极！它霍地瞪圆双目咬牙展劲，拼命地扭身</p>
甩尾，只听嚓地一声，左腹鳍被细绳切断，身段呼地穿过罾底网</p>
洞，轰地一声跌入黑黢黢的水波，阔尾用力一扇，头颈直向河心</p>
射去。</p>
河心浊波浑浪翻涌。上游中游冲下的污水搅和着氨水、农</p>
药、硫酸的刺鼻气味，呛得乌鱼王脑壳一晕便游偏了方位，偏至</p>
河汉口，险些被扳罾攫去性命。夜沉寂暴雨初收，凝重的雨云堆</p>
满河面，水底气压低氧气薄，乌鱼王啪水滤气很觉吃力，只得缓</p>
缓地浮上河面，头颈翘出水波啪吸了一口凉湿的夜气。前方河道</p>
黑黢黢的，无法看清水路，它不敢再贸然游动，便浅浮河心静待</p>
天明，默默地忍受断鳍伤脊的剧痛。</p>
晨曦从东方河口苇林的罅隙里，一缕一缕地向西飘淌过来。</p>
河面渐渐露出灰白的天色。雨夜的黑色帷帐无声无息地后撤。晓</p>
风一吹，河面的阴霾散裂开来，或成团状或成片状，或成条块或</p>
成丝缕，慢慢地朝四周飘散。河岸蜿蜒起伏的轮廓悄悄地浮露出</p>
来。乌鱼王被痛焰灼烤了一夜，东方快发白时竞朦胧睡去。睡梦</p>
里它无比警觉，怕早起的渔舟从河边的港汉口潜至河心，打鱼汉</p>
子冷不防掷来一叉。故晓风一拂头顶水波微微一荡，它便醒了过</p>
来，迅即沉下数尺朝河岸近处游去，游近傍岸生长的芦苇墙贴着</p>
苇杆朝西游动。它不时翘起嘴壳拨开水边的笮草，嗅吸野生药草</p>
的气息。</p>
乌鱼王游出四五里水路，终于嗅吸见一股野药草的苦香气，</p>
便钻过芦苇墙潜至水边，纹丝不动仔细谛听。河岸边寂无人声，</p>
它小心翼翼地浮上水面，鼻尖嗅辨着岸边蓊郁的野草。草丛里夹</p>
长着止痛消炎的枸杞、龙胆、野菊花、牛蒡、青蒿、半夏等十几</p>
种药草，暴雨急流冲刷去河坡脚下的泥土，许多药草垂向水面，</p>
有的已倒入水中。乌鱼王翘起头颈张开大口咬嚼药草的枝叶，吮</p>
吸苦香的汁液，几天过去背与鳍的炎痛渐渐消去。</p>
乌鱼王不屈不挠继续溯流西上，觅找新的清冽甘甜的生存之</p>
水，可未经污染的淡水湖泊还隐伏在迢遥的远方。</p>
这天乌鱼王鼻尖嗅见一缕酒香，张唇啪了一口蕴含酒香的水</p>
波，忽觉肚囊饥得厉害，睁目看时顺着裹携酒香的水流，漂游来</p>
一条条白鲢、鳙鱼、鲤鱼、团头鲂。蓦地，它心头一喜翘头扇尾</p>
嗖地一声迎射过去，张大饥口嚓嚓嚓吞噬下十数条，填得阔大的</p>
胃囊沉似丘峦，喉间打出一长串饱嗝。几遍饱嗝打过，心底泛起</p>
缕缕醉意，双目浮起朦胧的云翳，脑袋有些发晕恍觉身段随流淌</p>
的水波，悠悠然飘飘然地旋转起来。</p>
原来，上游的酒厂码头翻沉了一条载运饲料的水泥船，十几</p>
吨酒槽沉入水肚里随波流飘撒碎块，沿途许多鱼群抢着去啪食，</p>
一个个不知不觉醉晕过去。乌鱼王吞食了醉鱼，不觉也晕了头，</p>
身不由己随波流向下漂去，漂出几里水路，被近岸处的一丛稀疏</p>
的芦苇挡停了横漂的身段。此处，紧傍着鳞肥厂的污水排放口，</p>
一股股含有硫酸的污水，不停地淹过乌鱼王漂卧着的身段。它的</p>
眼窝、颔沟、底腹、鳍片等软薄处，泛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痛焰，</p>
烫得醒了一瞬，忽地翻身拗起尾巴吃力地一摆，蹿出七八丈远，</p>
复又晕了过去，身段半浮半沉被污浊的波流朝下推去。飘着飘</p>
着，它恍觉全身的鳞甲与鳍片，被沸水烫过痛得厉害，想游入芦</p>
苇深处的凉水里浸濯灼痛的躯体。但头沉似水磨翘不起来。它想</p>
甩动尾翼，但尾柄极痛仿佛断离了麻木的身段，只得无比吃力地</p>
摆晃一下脖颈又随波漂去。</p>
蓦地，乌鱼王脊背一痛醒过几分神来，看见头前横挡着一张</p>
网，陡吃一惊以为己身已陷网中，急忙用力拗正身段，扇了一下</p>
尾翼，但头仍晕只傍蹿出七八尺远。这张网是电厂工人偷偷用铁</p>
丝织成，抛于河道中通电触鱼解馋的。</p>
乌鱼王因身段横漂着脊背在网上一荡，若是竖着身段游动头</p>
颈一下扎入网眼，当即就会被触死。这时，一名守候在岸边的汉</p>
子扫见不远处的水波下触昏了一条大鱼，喜得口角挂下一串涎</p>
水，随手绰起一把长柄捞兜，急火火地探入水肚用力一绰。乌鱼</p>
王头壳被一撞又醒过几分神，睁大双目一下扫见了捞兜，迅即偏</p>
过头颈阔尾一悠，粗壮的身段直朝河心荡去。岸边汉子顿时一脸</p>
沮丧，怒冲冲地弃下捞兜，一把抓起一柄寒光炫目的九齿铁叉，</p>
刚要扬叉掷去，乌鱼王已隐入几丈深的水肚。</p>
几日逝去，乌鱼王躯体上的辣痛并没减轻，颔沟、底腹、鳍</p>
片或肿或破，被硫酸污水冲刷得重的那半爿身段肿得厉害，有几</p>
外落了鳞甲皮肉溃烂，渗淌出一缕缕紫黑的脓血。它忍着剧痛潜</p>
至岸坡偏静处，觅食吮嚼了许多药草的汁液，过了半月躯体肿*****方才渐渐痊愈。它历经艰幸饱受磨难，对游向西方寻觅没受污</p>
染的湖泊失去了希望，便掉头东下去找爱女黑藕，一起向祖辈父</p>
辈潜居的百年老塘葫芦洼迁徙，那里距污染的洋河很远，洼底生</p>
着一个古老的淡水泉眼，正常年景冒出汨汨的活水汪满几十亩大</p>
的葫芦洼。</p>
乌鱼王游至距洋河口十几里处找见了黑藕。黑藕见了老父羸</p>
弱的体态大吃一惊！暂别不过二十几日，乌鱼王仿佛换了一幅形</p>
貌，粗壮的身段瘦了一圈，满面露出疲惫之色。它简略叙述了西</p>
溯几百里河道的艰险遭遇，发出无比沉重的叹息。明年夏季至迟</p>
后年早春，岸边新建的农药、化肥、磷肥、造纸、酸硫等工厂，</p>
必将延伸至洋河口附近，工业废水将污染洋河上中下游几百里长</p>
的整条河道，并殃及河口以下的海面与附近的滩涂，洋河里生存</p>
的鱼族、虾族、龟族、鳖族、蛇族、蛙族、蟆族、蚌族、螺族、</p>
蚬族，旁及荷藕、茨菇、菱角、茭白、菩荠，甚至水浮莲、水花</p>
生、浮萍、莕菜、眼子菜、黑藻、蒲菰、芦苇、苲草，均将遇</p>
到种族火绝的危难！我们乌鱼一族决不可像鲈鱼枭那样愚蠢短</p>
视，贪口福之禄滞留河口一带水域，吞食侥幸存身种群稀疏的白</p>
鲢、鳙鱼，青鱼、草鱼、鲤鱼、鳊鱼、黑头鲫等素食的无齿野</p>
鱼，必须当机立断早日迁回葫芦洼。葫芦洼已汪于清冽的淡水之</p>
下，烟波苍茫水风浩荡，那里，只有那里，才是乌鱼一族远避洋</p>
河污染之灾，繁衍后代子嗣的潜居之所！</p>
黑藕听得神色凝重沉沉地点头，它信服老父的睿智之语，但</p>
欲去寻觅名唤白眉的乌鱼一起迁徙。白眉是黑藕的丈夫。乌鱼王</p>
当即止住了黑藕。白眉觅食草鱼苗时，被草鱼首领雄草鱼赤额撞</p>
伤了脊骨，腰早已佝偻了游动得慢觅食艰难，根本无法飞越苇渔</p>
场翻水站一丈六尺高的陡峭的坝坎。再说，白眉病体佝偻已不能</p>
与黑藕出生强悍骁勇的后嗣。葫芦洼四周的水域，雄悍的青壮乌</p>
鱼不下数十名，还怕挑不出一名智勇兼备的?水国苇乡物竞天争</p>
适者生存，孱弱岂是乌鱼的天性?这却会损伤乌鱼刚野雄强的威</p>
名!</p>
黑藕恋情深仍欲去寻找。因白眉多次从鲈鱼枭、赤额等的劈</p>
杀下救过黑藕的性命。乌鱼王怒了，喉间响起隐隐的雷鸣，顿了</p>
一顿说，白眉昨日已被渔民叉杀。黑藕不信仍倔犟地扇尾西游，</p>
刚蹿出十几丈远，乌鱼王已紧撵上来阔尾掀起一道急骤的水杠，</p>
嚓地横挡在黑藕的面前，启开双唇露出尖齿势欲噬断黑藕的脖</p>
颈。黑藕已被水杠截停，忽见眼前寒光一闪顿时大惊失色！它还</p>
从未见过老父这等凶神恶煞的模样，当即头顶直冒寒气，鳍尾簌</p>
簌抖摆，身段斜飘于水杠之上，乌鱼王疾扑过去，黑藕吓得闭起</p>
瞳孔，以为老父已被氨毒硫毒毒怒了魂，这下非噬杀自己不可</p>
孰料，黑藕头颈一痛，哗地被撞旋过身段，痛得全身一麻，身段</p>
仍悬停在原处。乌鱼王见黑藕失去灵性不思后退，立时怒不可</p>
遏，扑上前对准黑藕腹背咬了一口，但齿下留情只啃下一块鳞</p>
甲。黑藕这才从麻痛中醒悟过来，惧于老父的王威霸气，慌忙旋</p>
过头颈朝东游了几丈远，却又难以割舍对白眉的恋情，边游边勾</p>
回头颈向白眉觅食的水域，无比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洒一路哀</p>
凄的泪珠，拖着伤痛的腹背朝洋河口游去。</p>
翌日，一场台风暴雨卷过宽阔的洋河口，掀起十几丈高的狂</p>
浪。蜿蜓数百里的洋河沉入黑漆漆的夜谷，乌鱼王和黑藕缓缓地</p>
浮上河面，奓开胸鳍、腹鳍骑于水波之上，弯过尾柄勾紧波身，</p>
静待狂风骤浪扑来。突然，一道紫光炫目的闪电劈过河空，照得</p>
头顶一片暗红。紧接着，一枚震滩撼海的霹雳滚过河面，震得鸟</p>
鱼王父女俩的身段倏地朝上一荡，转眼间蛤蜊大的雨珠砸了下</p>
来，砸得黑藕的头脸一阵麻痛。麻痛未及退去，忽地一阵狂风骤</p>
浪旋打过来，乌鱼王和黑藕哗地扑上浪顶，蹿上雨空，尾踩一片</p>
疾荡的雨云，胸鳍腹鳍用力一划，呼地一声飞上翻水站高峻的坝</p>
坎。刹那间，又一个霹雳滚过洋河口，震得翻水站蓦地一晃，鸟</p>
鱼王父女水淋淋的身段霍地朝上一跳。过了片刻，又一阵疾风暴</p>
雨扫过坝顶，乌鱼王和黑藕借助风雨推力骑着滑溜溜的泥水，飞</p>
快向前一蹿，跃出坝面十几米远，头颈朝下阔尾凌空一悠，身段</p>
猛地扎入大渠，嗖地一声直向前射去。</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