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鱼王凌空翻了一个斤斗，尾踩雨波轻悠悠地滑入葫芦洼，</p>
急又腾身跃起蹿入雨空，忽地听见东方浊浪汹涌的黄海上，一个</p>
无比刺耳的骤响穿过沉厚的雨帘扑入耳孔。响声沉闷而重浊，宛</p>
似千万个摇滩撼海的霹雳，被裹入一圈极巨大的风柱浪墙，急吼</p>
吼地向葫芦洼滚碾而来。</p>
乌鱼王头顶倏地一颤，霎时走了魂儿，竟忘了骑雨踩波身段</p>
轰地砸入洼心，击起一团粗猛的水浪。它急忙翘头蹿起尾踩浪尖</p>
用力甩了一下头颈，将耳孔迎向东方的骤响却是听不清晰。暴雨</p>
之声大大压低了骤响之音。它脑壳一激灵，迅即跃上洼边一丛粗</p>
壮厚实的水柳，骑卧上去爹开胸鳍、腹鳍、臀鳍，紧紧夹住柳枝</p>
阻止下滑，因躯体粗长重硕压得柳丛颤颤地晃摆。雨波疾速上涨</p>
浮托着柳丛，它躯体虽沉却巧借悬力，故不至将柳丛压坍。它敛</p>
紧双目觑扫黑暗卧听了片刻，因久居滩涂水洼，对岁岁横扫过葫</p>
芦洼的暴戾的台风并不陌生。不过，眼前东方浑浪上的刺耳骤响</p>
比常夏更猛烈，似无数枝草鱼的尖刺，扎得耳孔泛起一阵麻辣辣</p>
的痛焰。</p>
暴雨是强台风推来的浓云敲起的前奏曲，随着强台风的逼近</p>
雨势趋弱响声变低。乌鱼王耳边袭来海浪轰轰的咆哮之声，潮湿</p>
腥咸的海风呼呼呼地扫过滩面，裹挟起飘浮在水面的树枝、芦</p>
杆、蒿茎、草叶，恶狠狠地掷向乌鱼王的头脸，它微闭双目纹丝</p>
不动。这轻微的痛它根本不在乎，只需没入水波眨眼便可避去。</p>
它忧虑的是迅猛扑杀来的强台风，极可能卷来数百丈高的狰狞凶</p>
野的海浪，霍地将葫芦洼压入浪底，浪舌轻轻一舔，浪齿微微一</p>
叩，偌大的葫芦洼转瞬之间便会被嚼烂噬入浪腹。海浪咸辣而沉</p>
厚宛似无数双毒掌捂死腮鼻，使万千淡水鱼族透不进一丝气缕，</p>
片刻便被窒晕窒昏，咸浪之齿三五下一筑，便会攫去它们柔嫩的</p>
性命!</p>
乌鱼王庆幸一小时前下的这场救命的暴雨，真是十分及时</p>
否则，强台风驱来野恶咸辣的海浪，哗地吞没了干枯龟裂的葫芦</p>
洼，它定将一命呜呼被腌成一条咸硬的卤货了</p>
东方浑黄的海浪上，强台风愈卷愈疾愈扫愈猛，海浪愈逼愈</p>
近愈来愈响，黑黢黢的夜心里雨帷被风浪噬得薄了，显出灰沉沉</p>
的颜色，湿漉漉的雨云卷扑过乌鱼王的头脸，它顿觉口鼻憋闷，</p>
疾风呼地扫过蓦觉口鼻又通了。它焦急地思虑，现在跃入雨波寻</p>
港汊疾游，溯入西方的洋河还赶得及。那里碧水泱泱食物丰足，</p>
但有躯体剽悍头似铜锭的雄草鱼赤额和母草鱼秀腮，它们与自己</p>
有噬食子女的旧仇宿恨，时时寻觅搏杀甚是疲累，而葫芦洼四周</p>
的大片滩涂水域，却是自己独逞威猛的水国世界。走还是留?乌</p>
鱼王犹豫不决?</p>
东方的海涂上，疾风骤浪之声更猛更响了，翻卷浮涌的雨云</p>
更浓更厚了。冥冥之中，乌鱼王似听见一个无比焦灼的呼唤声传</p>
来，今岁太平洋水域异常增温出现厄尔尼诺的魔怪，辽阔莽远的</p>
滩涂先是受百年不遇的酷旱炙烤，即将又遭强台风卷杀过来的暴</p>
戾的海浪吞噬。乌鱼王，还不快转颈朝西方的洋河游奔，避去攫</p>
命夺魂的灾祸！</p>
乌鱼王蓦然大惊，急忙腾起身段跃下柳丛，刚要翘头扇尾朝</p>
西方的洋河游去，头颈忽地刮着一个秀气的身段，它焦急地喝问，</p>
对方忙回应，原来是爱女黑藕。</p>
黑藕出世后长得极快，半年之后身段滚圆恰似淤泥之下的</p>
藕，故以肤色名之。两年之后黑藕出落得十分秀气，自然体壮心</p>
火，竟耻与数十个兄妹在浅窄的葫芦洼一带滩面觅食生活，被洋</p>
河潜来的一条三岁的雄乌鱼白眉诱惑，私奔去了西方水碧流清的</p>
洋河，气得乌鱼王眼珠都白了，恨恨地要噬碎黑藕的脑袋。今岁</p>
遇上百年难见的酷暑，洋河深阔的水波晒浅晒窄了一半，但仍比</p>
葫芦洼深阔千百倍。黑藕父女情深避着丈夫白眉，前来接老父去</p>
洋河避暑，途中被困于浅窄的港汉险些丢了性命，幸亏今夜暴雨</p>
从天泼降灌满港汊，才得以急火火地赶来。</p>
乌鱼王被黑藕的孝心感动，早忘了爱女昔日的过失，急催黑</p>
藕快掉转头颈朝西方的洋河游奔。强台风海浪的追杀逼近眼前情</p>
势万分危急。黑藕却痛得直哼，原来困于浅水时后背被鸥鹭啄</p>
伤，**又受水蚤箭虫叮咬现已发炎痛得厉害，想在老家葫芦洼</p>
将息几天等伤痛减轻再走。乌鱼王心急如焚忙嗅至爱女痛处启唇</p>
吮吸，将一只只水蚤箭虫吸入口中嚼烂啐出。黑藕顿觉后背痛焰</p>
减轻。</p>
时光飞速流逝，乌鱼王舔抚黑藕创口迟延了极宝贵的半个时</p>
辰，强台风裹挟着数百丈高的海浪扑杀上滩涂，震得葫芦洼陡地</p>
一晃。乌鱼王迅即蹿出水波凌空翘起头颈，双目借着微茫的曙</p>
色，向发出轰隆轰隆巨响的东方扫去，只见飓风卷起的海浪，一</p>
浪一浪地变急变高变猛，像一排排猝然坍塌的冰峰，砰砰轰轰</p>
直向蜿蜒起伏的海堤撞去。海堤苍老的脊背晃了几晃，仍沉勇地</p>
卧伏着抵挡着。眨眼间，飓风化做一个暴怒的魔怪，裹挟起更狂</p>
野的海浪猛扑过去，抓起堤脊上的一排排洋槐树，怒冲冲地掷入</p>
云肚。海堤无比顽强地抵挡着拼搏着，飓风愈益暴怒起来，发出</p>
阵阵歇斯底里的尖啸，兜起大团大团摇天撼地的狂浪猛劈过去。</p>
狂浪像千百群暴戾的海狮海豹巨鲸恶鲨，恶狠狠地撞劈。海</p>
堤顿时脊椎断裂刹那间坍软了，飓风蓦地伸出无数双尖利的指</p>
爪，呼地撕去了海堤的肋骨，一排排狂浪霍地捅向海堤裸瘪的腹</p>
部，突地捅出一只巨大的缺口。飓风裹挟着无比猖獗无比汹涌的</p>
海浪，轰轰轰地扑杀进缺口，霎时吞噬了大片大片的滩洼地。</p>
乌鱼王惊得周身一寒，飞快扎入水肚蹿出葫芦洼，黑藕紧随</p>
其后，父女俩腹贴一二尺深的滩面浅水，直向洼西暗通洋河的港</p>
汊游奔。滩面长着疏疏落落的蒲苇，乌鱼王左闪右绕游射的速度</p>
稍慢，父女俩刚射出一里多地，飓风驱赶着海浪恶狠狠地追撵上</p>
来，轰地一声，将它们压入沉似磨盘的咸辣的浪底，顿时双目一</p>
片昏黑。乌鱼王突觉心肺无比窒闷，急忙张开口腮一啪，蓦地，一</p>
股咸辣而又浑浊的海水扑入口腔，腌得喉咙口蹿起一阵火辣辣的</p>
痛焰，眼角呛出两颗咸涩的泪珠。它急呼爱女黑藕，黑藕已不知</p>
被无情的海浪打向何方。它急欲跃上浪尖呼吸氧气，但咸辣的海</p>
浪腌得脊骨发软鳞鳍发酥。它当即心里打了一个寒噤，忙又镇定</p>
下心神，展动粗壮的头颈，猛悠阔大的尾翼，纵身穿上浪顶刚要</p>
啪吸氧气，但第二个、第三个无比狂暴的海浪，紧紧地逼杀过</p>
来，又将它哗地劈入浪肚压至浪底。</p>
乌鱼王脑袋发晕，胸肺憋闷得厉害，忙启开双唇啪了一口</p>
水。因紧贴滩面，昨夜的雨水还未及汰净，水虽咸却不十分腥</p>
涩。为了活命鸟鱼王啪了两口。当吸第三口水时，第四、第五、</p>
第六个狂浪恶狠狠地打了过来。它顿觉满嘴苦咸，腌得舌头又麻</p>
又辣，急忙关闭口腮昂头扇尾，拼出周身勇力直朝前射去，但仅</p>
射了数丈远，陡地一个回波迎头一荡，它急射的身段蓦地停了。</p>
它焦急万分再次展劲用力向前劈刺，但只刺出一丈多远，又一个</p>
狂浪追杀上来将它压定在浪底，头颈尾翼难以摆动，它怒极了咬</p>
紧尖齿拼命朝前刺游，但难起效力仅刺游三五寸远！海浪沉似苍</p>
岩古崮紧压着脊背，压得它骨软筋麻鳞甲绵软。它吃力地摆晃头</p>
颈，脑壳似乎也酥薄了许多，脑心胀痛极了，噗地朝上挤来，挤</p>
得壳顶微微隆起眼看就将挤破，它拼出最后一把勇力陡地收紧脊</p>
椎，敛紧鳞甲阔尾一拽脖颈一缩，方才将隆起的壳顶朝下压去，</p>
脑心仍朝上挤，它急又用力将壳顶继续下压，下压，脑心终于被</p>
压低下去不再上挤，却仍是颤颤地跳个不停。它急又使尽最后一</p>
丝力气，终于将脑心颤跳的微波压息。</p>
乌鱼王心肺又暴起了火痛，刚才啪入喉底的腥浊的海水，却</p>
似一团咸涩辣烫的火球一路滚过食管，管壁冒出千万把火刺嗖嗖</p>
嗖地扎向心肺，心肺里顿时辣痛而又憋闷。它极想再啪吸一口海</p>
水之波却又惧怵。海水十分咸辣浓厚，比清甜泼薄的河水质地密</p>
过千万倍，极难滤出一缕氧气，吸人肠道胃囊无异于自戕。若久</p>
困浪底，只需半个时辰定会被腌杀！求生之路唯有一法，那便是</p>
蹿过浪肚跃上浪尖，开四鳍扑向近处的水柳，身段蹿上高高的</p>
树权，口与腮方能啪吸到氧气，一等见狂浪减弱的间隙，凭借疾</p>
风雨云的托力，跃下树权身段紧贴腥咸的水波，游射向西方淡水</p>
深阔的洋河，或许能保得性命，避过这一场万分险恶的飓风海浪</p>
的追杀！</p>
乌鱼王定下方略周身顿觉生出许多勇力，双目炯炯扫见一个</p>
腥咸的回波荡来，水面稍显平缓的间隙，迅即翘起粗壮的头颈，</p>
阔尾猛地一悠，身段吃力地蹿上波面。波面疾风怒扫雨珠哗哗，</p>
它急忙张开双唇啪吸了一口潮湿的气流，敛紧双目扫见一个狂浪</p>
打来，忽地腾身跃起，等浪尖扫过下腹的瞬间，突地多开胸鳍、</p>
腹鳍、臀鳍骑着浪坡，一下滑出几十丈远。紧接着，又一个狰狞</p>
的狂浪打来，它又骑滑出几十丈远。三五个凶野暴戾的海浪打</p>
过，它已骑滑出几里地远。骑滑中它绷紧每一根神经，锐目劈穿</p>
疏阔的雨帘，万分焦灼地扫视着前方，希翼波浪急速翻滚的水</p>
面，凸现出一株粗壮高大的水柳。但令它十分失望！水柳皆很低</p>
矮，只剩梢尖在腥咸的浊浪里飘浮摆荡，它一次次地掠过水柳梢</p>
尖，却无法刹停身段。左前方几丿蓬水柳被狂浪拔起随浪飘浮，它</p>
心头一喜拨转头颈急蹿上去，不及停稳便被波浪哗地一下冲了过</p>
去，等不及发出惋叹一个大浪追杀上来，呼地一下将它打入浪</p>
肚。它已积累了经验等回波荡来流速变缓时，急又蹿出波肚跃上</p>
浪顶，爹开四鳍骑浪再向前冲去。转眼间它又冲过去几里水路。</p>
腥咸的浪团不时泼过它的头顶，腌得双目火辣辣的痛，眼里涌出</p>
大串大串的酸泪，它张开腮口啪吸雨珠时，翻卷的咸波袭入口腔</p>
钻进喉咙，腌得火爆爆的痛。幸好，狂暴的海浪扑过葫芦洼的头</p>
顶才短短半个时辰，波浪表层落满了雨水，与海水搅混在一起咸</p>
得不十分厉害。否则，它鳞甲鳍尾被腌得发麻发硬，是无法骑冲</p>
出十几里水路的！</p>
蓦地，一排粗壮高大的水柳凸现在前方的水波上，树干刚被</p>
腥咸的波浪吞没，枝杈蓬松叶片厚密的树身，在疾风骤雨里不停</p>
地左旋右摆。乌鱼王双目一亮心头又一喜，迅即拨转头颈直向第</p>
一株水柳冲去。一眨眼冲近了，它急忙翘起头颈尾踩疾浪，忽地</p>
腾身跃起头颈向蓬松的枝叶蹿去，只听哗啦一声猛地扎了进去，</p>
左旋右摆的枝叶扫得它粗壮的身段，在空中荡甩了一下，因蹿速</p>
快身段圆滑，它还没来得及扫见哪根树权可卡住身段，连胸鳍腹</p>
鳍也未赶得及爹开，便呼噜一声撞穿厚密的枝叶跌入了翻卷的波</p>
浪，当即呛了一口咸辣的海水，腌得心肺蹿起一阵麻痛的火焰。</p>
它忍着痛焰飞快翘起头颈蹿上波峰，在这极短的瞬间身段已冲过</p>
四株水柳，急忙昂头扇尾纵身跃起朝第五株水柳扑去。</p>
这次，乌鱼王吸取刚才跌落的教训，头颈并没直直地刺向旋</p>
摆的枝叶，而是斜向上翘拽起身段，与波面成四五十度的角，在</p>
凌空的一刹那间，迅即打开胸鳍、腹鳍、臀鳍，尾翼朝前一悠，</p>
做好鳍抓尾勾的准备。眨眼间，它斜立着身段扑入旋摆的树冠，</p>
鳍尾用力抓勾住几团枝茎，身段顺着惯性压入枝叶中间颤悠悠地</p>
旋晃。它锐目疾速扫视近处的树枝，搜觅可卡住身段的树权，“但</p>
是，疾风旋荡波浪摇见，它上半身不停地旋来荡去，牵拉得整个</p>
树冠摆晃不定，使它无法腾出抓勾着枝叶的尾，向近处的树权</p>
蹿去。它若不松了鳍尾头颈刚一转动，身段来不及蹿出，更不用</p>
说卡上树权，转瞬之间便会坠跌下去。因身段悬空鳍尾离水，它</p>
已不能自如地蹿跃。它无比焦急，鳍尾抓勾得酸了，枝叶托不住</p>
它沉重的躯体，一阵阵浪花打上脊背，看看就将坠滑下去。它便</p>
咬紧牙齿收紧肋骨，冒着风险朝近处的枝杈蹿去。果然！上半身</p>
蹿跳得快脑袋触到权根，下半个身段过沉拽动得慢，在旋晃的枝</p>
叶间一滚，牵得上半身朝下一滑。这时，一个凶猛的波浪打上树</p>
梢哗地压过枝叶，按着它的头颈直朝水肚里推去。</p>
乌鱼王又坠入波肚。一连两次跃扑它用去很大力气，身段沉</p>
在波下停歇了几秒，但脑袋里掠过一道骤闪。海水腥辣是淡水鱼</p>
的致命克星，咸涩的盐气虽无恶魔形体，却比有形的铁锥更凶野</p>
万倍！在短暂的瞬间便能不见一滴血，不缺一片鳞，将它窒息腌</p>
杀。庆幸的是它有巨大的气囊能贮存很多氧气，若是仅以膘蓄气</p>
沉浮的草鱼、青鱼、鲤鱼、白鲢，必定被海浪腌杀多时了！它听</p>
见生命的本能又在焦灼地呼唤，乌鱼王别做懦夫快朝波顶冲去，</p>
海浪有何能耐?只不过是锻你威猛之躯的砧石。天将降大任于</p>
你，故先劳你筋骨饿你体肤，淬你成为万鱼之王称雄于水国苇</p>
乡！有朝一日锻成腮吸咸水的神功，你将称雄于囫囵的海洋！</p>
沮丧之色倏地退去，乌鱼王转瞬又添长了勇力，迅即昂起酸</p>
麻的头颈，扇动阔大的尾翼冲上了波峰。地势越朝西越高，视野</p>
里蒲苇、树木、庄稼、茅屋渐次增多，阻弱了风势浪头。乌鱼王</p>
扫见侧前方的波浪上摇晃着几株苦楝树，急忙拨转头颈骑波扑了</p>
过去，锐目扫见一个大树丫，爹鳍勾尾跃扑上去。树丫锔伏着一</p>
只毛发透湿全身瑟瑟抖颤的野兔，被乌鱼王铁头用力一撞，当即</p>
扑通一声翻跌下去，眨眼间一个波浪打来，野兔哗地被压入了浪</p>
肚直朝西卷去。</p>
乌鱼王夺占了野兔的求生之处，爹开胸鳍腹鳍夹紧树丫骑卧</p>
着，急火火地张唇爹腮，啪吸了一口裹满雨珠的气流，润一润辣</p>
烫的喉咙与咸涩的心肺。树丫仅半尺来宽，鸟鱼王上半个身段吃</p>
力地骑夹着，下半个身段却还悬垂在下面，它急忙尾柄一悠想勾</p>
住一根树枝做撑托，但树丫下的树段并未生出枝杈，尾巴扫过光</p>
滑的树皮，上半个身段晃了一晃。它惊得头顶一寒，慌忙敛紧鳞</p>
甲夹紧胸鳍腹鳍，方才骑稳了上半个身段，但下半个身段悬挂得</p>
很是吃力。若时间一久势必骑卧不住。它急中生智翘头扫视近处</p>
的树权，觅准右侧上方的一个可骑卧处，全身用力一下蹿了上</p>
去，飞快多鳍勾尾夹抱住了。此时，它惴惴的心魂稍稍平安，这</p>
才又偷出时间张大双腮与口唇，急急地啪吸雨珠水汽，冲涤口腔</p>
肠胃里的咸火。它整个身段被海浪腌泡得十分咸涩，雨珠噼噼叭</p>
叭地砸上头颈与脊背，淋向颔下与腹底，洗刷去一缕缕紧粘在躯</p>
体上的咸气。它非常机警并没爹开鳞缝淋洗皮肤。因全身用力夹</p>
抱着枝杈，若爹开鳞缝势将鳍尾松软身段便会滑坠下去。</p>
海浪一个接着一个冲过树干，疾风骤雨一阵紧似一阵的扫过</p>
枝叶。乌鱼王夹抱了一个时辰，内腹体表的咸气洗涤去许多，但</p>
鳍尾夹抱得愈来愈酸，渐次生出痛焰，终于变得麻辣，沉重的身</p>
段慢慢朝下滑去。瞬间，又一阵疾风骤雨扫劈过来，乌鱼王身段</p>
蓦地一晃，又扑通一声滑入卷荡的咸波涩浪。它铁硬的脑袋晕了</p>
一刹那，急忙摆动头颈蹿上波面，多开鳍尾运用娴熟的漂浮技</p>
巧，骑卧着推涌的波峰朝西飘流了几十丈远，扫见几个粗长的芦</p>
苇捆掠过身边，顿时脑壳一激灵，瞅准最近的一个腾起身段飞蹿</p>
上去，迅即爹开四鳍紧紧夹抱着。</p>
芦苇捆色泽金黄是去冬割码在滩地里防汛用的，疾风骤浪不</p>
停地推搡着，芦苇捆一会儿漂上波峰，一会儿又沉入浪谷，一会</p>
儿被疾雨推向左，一会儿又被旋风拉向右，一会儿掠过蒲苇头</p>
顶，一会儿刮过水柳梢尖。乌鱼王全神贯注头颈紧贴捆面，双目</p>
透过疾扫的风雨和溅射的浪花，急急地扫视昏茫的前方，希冀宽</p>
阔的洋河凸现在眼前，使它能腾身跃入甜爽的淡水，甩下狰狞狂</p>
暴的海浪追杀！但是，它只掠见纵横交织的港汊，眨眼间被汹涌</p>
的海浪吞没，农家的土墙茅屋忽地被冲坍，洋河还距得很远生之</p>
希望渺茫。</p>
乌鱼王沉思若再被海浪打下芦苇捆，咸辣的海水腌硬鳍尾鳞</p>
片，即便觅见可暂时栖身的树屋，酸麻的身段也会沉似石磨难以</p>
腾跃上去，必须预做绸缪觅定一个可栖身避难的去处，方可保全</p>
性命。它腹下的芦苇捆在凶野的海浪里晃摆得十分厉害，似变得</p>
愈来愈硬愈来愈滑，胸鳍、腹鳍、臀鳍夹抱得久了泛起一阵阵酸</p>
痛，头颈与尾翼也微微颤晃起来。它急得心跳加快脊背发寒。</p>
正前方一株粗壮高大的洋槐树扑近来，芦苇捆随波卷荡过</p>
去，捆梢蓦地戳入树干停了下来。波浪急推捆尾，丈余长的捆身</p>
上下颠晃。乌鱼王万分焦急，若再经过几个大浪掀打，捆身势将</p>
被劈为两半，箍紧芦苇捆的腰绳势被劈断，芦苇捆将哗地散裂开</p>
来，它必将又跌入卷涌的海浪，咸辣的海水将会封杀它的喉管。</p>
思虑至此，它当即打了一个寒噤头颈哆嗦了一下，急翘头扫视前</p>
上方觅选一个可夹抱的树杈。突地，它扫见一根粗壮的权丫上晃</p>
摆着一只硕大的鹳巢，直径约有二三尺宽，巢身皆用干树枝织</p>
就，鹳为躲避飓风狂浪的劈打，早隐至西方洋河湾的水苇深处。</p>
它心头一喜若能跃上鹳巢，便能甩下逼命索魂狰狞狂暴的海浪的</p>
追杀。</p>
鹳巢距翻涌的波面一丈多高，海潮再凶也难以涨上去，可保</p>
之波腾身跃上去定不在话下，但海水之波咸涩粘稠吸力太大，万</p>
一蹿不上去倒头跌入浪肚，将会有被海浪腌杀的危险！它焦急地</p>
思虑现已陷入绝境没有退路，退则死进则生，决无再徘徨犹豫的</p>
时间。于是，它翘起头颈锐目射出寒光，急火火地扫视头顶，渴</p>
盼起一阵疾风旋来一团雨云，凭借疾风的提拉，雨云的托举，腾</p>
起身跃上高峻的鹳巢。但风不疾雨珠疏云太高。波浪却不停地掀</p>
打着，芦苇捆每朝上颠晃一次，落下时捆身便朝前推进尺许。波</p>
浪一次次掀打，捆身一尺尺推进，乌鱼王急急地倒推着胸鳍、腹</p>
鳍、臀鳍退缩着身段，转瞬之间被逼向捆尾，尾尖已能触及卷荡</p>
来的波峰，情势愈来愈险愈来愈急。</p>
正在这危急时分，一阵疾风骤雨袭扫过来，乌鱼王收紧每一</p>
根神经，觅准一块雨云荡向头顶的瞬间，拼出全身勇力猛地翘头</p>
蹿起，胸鳍、腹鳍使劲一划，阔尾凌空一悠，嚓地撞穿头顶一团</p>
旋荡的枝叶，呼地一声跃上高峻的鹳巢，顿时压得巢身朝下一</p>
紧。它以为巢身托不起粗重的身段，当即惊得双目大张慌忙伸出</p>
尾柄勾住一根枝权，枝上生着刺针戳得尾柄一痛，它却不敢松</p>
开，巢身仅是晃了一下并没被压坍，巢面被压平随摇动的权丫一</p>
左一右地晃摆。巢面短只容下它上半个身段，它庆幸尾柄勾得及</p>
时撑托住下半个身段。借着哗哗泼浇的雨水，它勾过脖颈盘动腰</p>
脊将下半个身段拽上去尺许。至此，它大半个身段卧伏于巢上，</p>
尾柄只需轻勾枝权便可卧稳不朝下滑。</p>
乌鱼王稍稍松了一口气，惴惴的心魂略略平定下来。仅过了</p>
三五分钟，树下芦苇捆的腰绳终于被卷荡的波浪劈断，只听哗地</p>
一声散裂开来，丈余长拇指粗的芦杆被波浪打得四下漂散。乌鱼</p>
王目光透过旋摆的枝叶空隙掠见后，惊得连连后怕。若再迟延片</p>
刻，它定是随散裂的芦杆飘入波浪，又将受咸水之魔的噬啮！忽</p>
地，它感觉腹下垫着一团滑而凉的活物。活物被压着不停扭动急</p>
欲钻出。乌鱼王刚才全神贯注忧虑巢身托载不住自己的躯体，竟</p>
对腹下活物浑然不觉。它便弓起脊背收起腹部朝上一抬，那活物</p>
的头终于钻了出来，左右移甩了一下慢慢抽出脖颈，张嘴急吸了</p>
一口气，略一停歇忙又抽拽长溜溜的身段，一寸一寸地朝外挪</p>
移。雨哔哗地泼着巢面潮漉漉的，活物抽拽得慢却不算艰难。过</p>
了片刻，活物终于抽拽出尾尖，顿觉周身一阵轻松，便李开细密</p>
的鳞甲伸出舌信舔吸甜凉的雨珠，蓄了一下力，恨恨地扫夺巢的</p>
乌黑的庞然大物一眼，翘起头颈朝巢左的一根树枝游去。</p>
乌鱼王口腔被钻入双腮的咸辣的海水，腌刺得火痛极了，只</p>
顾张大双唇啪吸雨水，无暇觑扫腹下钻出的活物姓甚名谁。它一</p>
次次地跃扑夹抱树权与芦苇捆，腹部杵落了许多片鳞甲划满了一</p>
道道血印。咸水腌打得久了血印四周的肌肉板结发硬，在疾风狂</p>
浪的搏击中它忘了痛，现在随着一口口的呼吸，沉滞的血液又从</p>
心室哗哗地流人脉管，扑向头顶冲向尾尖，荡向胸鳍、腹鳍、臀</p>
鳍和脊鳍之根，伤口四周的肌肉被一群群热血的蚂蚁，一口接一</p>
口的地掘咬着，渐渐地松暄起来，柔活起来，泛起一缕缕殷红的</p>
血色，冒起一阵阵的辣痛。甜凉的雨水不停地淋向伤**，痛焰</p>
淋洗去许多。它啪足了雨水爹开鳞缝，让泼浇的雨水淋洗去皮肤</p>
表层的咸涩气，极度的疲累袭了上来不觉迷糊过去。</p>
不知迷糊了多久，乌鱼王醒了过来。雨住了疾风弱了许多，</p>
腥咸的波浪缓缓地荡过树下，湿漉漉的云一团团地飘过树梢，它</p>
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传来，便翘起头颈透过摇晃的枝叶缝隙寻声窥</p>
去。浑黄的水波之上浮晃着几座茅屋，波浪一道一道从檐口卷</p>
过，茅屋顶上趴着几个浮晃的人影，女人凄惶地呼号，孩童哇哇</p>
地哭叫，男子汉手执长篙杆抢捞着物什。波浪里翻卷着牛、驴、</p>
猪、羊，有一条犬水淋淋地蹿上茅屋顶，惊得卧伏在屋脊上的鸡</p>
跳了一跳。突地，土墙坍塌了茅屋向下一坠，倏地又朝上一浮，</p>
木梁托着屋顶随波朝西漂去。漂出十几丈远孩童吓得立不稳足滑</p>
下了屋脊，女人惊叫一声，男子汉猛地腾身跃起倒头扎入波浪，</p>
急火火地朝孩童扑去，女人迅即扔下一只木盆拼命呼叫快救起海</p>
蛋儿。</p>
乌鱼王惊得双目一黑急又睁开，似见男子汉左手抓着孩童胳</p>
膊，右手抓着木盆，与翻卷的波浪拼命搏击。瞬间，茅屋顶与人</p>
皆被水云隔断。乌鱼王忽地想起了爱女黑藕，不知漂向何方性命</p>
如何?它在心底为爱女祈祝平安。它将凝重的目光向水波远处移</p>
去，隐隐地掠见一株株桃树、梨树、杏树、苹果树、石榴树、柿</p>
子树的头颈，一丛丛青竹的脖颈，在浑黄的波浪里一浮一沉。一</p>
座黑黢黢的瓦屋许是建在土岗上，波浪只卷过窗台，青灰的砖墙</p>
还定定地站立着，屋脊上锔满了暗沉沉的人影。乌鱼王凄怆地沉</p>
思，海浪吞噬了潮上带的滩涂上的庄稼、果树、桥梁、屋舍，万</p>
物之灵的人，与家禽、与野物、与虫豸、与草木、与淡水鱼族并</p>
无两样，均一起受死神的熬煎，彼此失去贵贱平等一齐拼搏求</p>
生。曩昔那一道驱使与被驱使、统治与被统治的沟壑早已被海浪</p>
抹平，久远世纪承继下来的杀戮之恨，被疾风扫去被骤雨冲淡。</p>
人祈祝畜兽虫鱼挣脱海浪的噬杀，幸运地存活下来；畜兽虫鱼亦</p>
祈愿人能击退海浪的追杀，沉勇地生存下去。陆地上生存的万</p>
物，唯有咸辣的海浪是它们共同的敌手。而仅在海浪吞噬陆地之</p>
时，陆生的万物方能弃去宿恨结成一体同仇敌忾。</p>
乌鱼王将凝重的思绪缓缓地收回。它想自己栖身的这株苍老</p>
的饱经磨难的洋槐树，或许也聚满了落难的活物，便将深沉的目</p>
光向巢的左右两侧扫去，只见左侧的树枝缠伏着一条蝮蛇，右侧</p>
的树枝缠伏着一条黑眉锦蛇与一条火赤链。这几条蛇均双目闭合</p>
默无声息，似觉鳞皮还在瑟瑟地颤栗。许是祖辈在淡水处生活，</p>
它们从未见过咸气逼鳞狂暴猖獗的海浪，虽悬伏于空中仍惶惧树</p>
下海浪的严威。乌鱼王将身段朝前挪移了尺余，嘴尖探出巢外双</p>
目向下方扫去，距巢不远处的树丫上蹲伏着几对野鼠与的睛，</p>
口鼻发出低弱的叽叽声，狭小的面额上堆满惊惧的神色。再向下</p>
稍粗的枝权上卧伏着几只黑斑蛙、泽蛙、金线蛙、蟾蜍。最底层</p>
的树丫上伏着一只野兔与两只黄鼬，它们皆面色灰白唇边须毛颤</p>
颤地抖晃。这些活物平常时日，大都彼此追噬拼杀仇怨甚深，今</p>
日面对凶野暴戾的海浪，均避难于同一株洋槐树，平和地相处于</p>
这狭小的生存空间，真是数十载难遇的奇景罕事</p>
肆虐的海浪渐转昏暗，沉沉的云霭在水风的推晃下，从天穹</p>
深处一尺一尺地逼近，慢慢地笼去了头顶暗绿的枝叶。乌鱼王陷</p>
入了黑暗里口鼻又觉窒闷起来。咸波腥浪一下接一下地扑击着树</p>
身，树身晃着树干，树干摇着枝叶，摇着鹳巢，乌鱼王的躯体也</p>
被摇得微微晃摆。潮湿凉涩的水风从黑黢黢的夜海里吹来，乌鱼</p>
王顿觉悬压在头顶的浓云，朝下风飘卷过去，口鼻通了一瞬。紧</p>
接着又一团浓云悬压下来，口鼻又憋闷起来。它渴盼水风不停地</p>
吹扫，头顶能时时空阔通爽，但水风总是不紧不慢过几分钟吹扫</p>
次。它缓缓地摆了一下头颈侧耳谛听，远远近近除了波浪之声，</p>
还是波浪之声，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漆漆的渊谷，沉入</p>
了鸷恶的波浪的齁声里。</p>
夜沉寂。</p>
张牙舞爪狂嚣许久的强台风用尽了凶暴的野劲，蛮横旋翻的</p>
躯体被西方的树林、竹丛、庄稼、堤坝、屋舍撕成了碎片，海浪</p>
似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失去了强台风的庇护，凄凄地倦缩于黑夜的</p>
檐下发出苍凉的魇语，要不了几日，便将衣衫褴褛踉踉跄跄地跌</p>
回大海的腹腔。乌鱼王听见海浪声低弱下来，稳安之感渐渐生</p>
长，身心放松许多慢慢地沉入了梦境。</p>
它梦见了爱女黑藕，第一个狂浪袭杀过来，黑藕万分机警忽</p>
地跃上浪尖，尾踩哗哗作响的海浪直朝西飞去，落上一株枝叶厚</p>
密的水柳树冠，连一片细小的鳞片也未伤损。狂浪就地一滚呼地</p>
追杀至树下，绕树急旋一圈，怒李百指一把抓定树身恶狠狠地摇</p>
拔着树根，水柳惊吓得周身簌簌地抖颤。黑藕胸鳍、腹鳍紧紧夹</p>
抱着树叶，头颈一会儿被甩向东，一会儿被甩向西，鳍根冒起一</p>
阵阵酸痛，看看就将被摇下树冠。狂浪饥极了，在树下咆哮蹦跳</p>
哗地张开阴森森的口洞，得意洋洋地准备啪接黑藕香嫩的身段。</p>
乌鱼王急出一身冷汗连声惊呼，黑藕当心，快向西方的洋河跃</p>
去。呼声未落，一阵疾风吹来，黑藕倏地腾起轻捷的身段，跃上</p>
片急驰的雨云，直向西方淡水泱泱蒲苇深深的洋河飘去……</p>
突地，一阵哗哗哗的骤响将乌鱼王的险梦惊断，它急忙睁开</p>
双目透过枝叶间隙朝响声扫去，只见树下黑沉沉的波面，随着响</p>
声仿佛有数根神异的钯齿，筑过山坡的青石迸起一路熠亮的火</p>
星。正惊讶间便见抓挠起火星的活物，被一个神物紧紧追逼着，</p>
直朝自己卧伏的洋槐树奔来，眼一闪那活物吱吱吱地惊叫着蹿上</p>
树干跃上树枝，跳下鹳巢边沿耸身一摇，溅甩出一颗颗咸涩的水</p>
珠。乌鱼王顿觉腮脸一凉。片刻之后，波上的神物追临巢下翻上</p>
巢来，游过乌鱼王的脖颈冰得它通体一寒脊背一抖，神物险些被</p>
抖落。忽地神物一伸瘦长的脖颈噗地一口，将躲伏在巢沿的活物</p>
猛地吞下了脑袋。</p>
乌鱼王这才判明，活物是只野鼠，神物不过是条野蛇。定是</p>
有茅屋顶漂至树下，这饥极的野蛇见强台风海浪致命的威胁减</p>
退，便又开启了陆地上常见的强者凌噬弱者的电钮。一经贸然蹿</p>
临的外客诱惑，本树静谧宁和的氛围迅即被打破，饥火宛似一</p>
疾闪劈过每一个活物的头顶，机敏的黄鼬尖锐的鼻翼，像刺槐针</p>
直向昏睡的野鼠射去，惊得猝然睁目的鼩鼱慌忙向树梢蹿遁。</p>
树梢上呆钝的蛇们亦被惊醒，张开饥口嗅觅近在咫尺的鼩鼱。</p>
瞬间，杀戮之风荡过每一片浪齿下偷得性命的瑟瑟颤栗的树叶。</p>
乌鱼王顿觉舌底渗出大颗大颗的津液，耳畔掠过黄鼬噬野</p>
鼠、蝮蛇吞鼩鼱的嚼食之声。声波迅猛而又强烈，极似特级厨</p>
师不停地用铲勺，当当当地敲打香气四溢的锅沿，刺激得乌鱼王</p>
空旷的胃囊里腾起大股大股的饥焰。它怨自己腹下无足，不能像</p>
黄鼬那样灵捷地跳蹿，尾后亦无卷荡的淡水之波，难以像在葫芦</p>
洼时那样轻快地跃飞，去噬食蛇蛙鼠鼱。它只得艰难地咽下下上</p>
蹿的津液，压低腹底腾涨起来的饥焰。它饱经磨难大脑极是睿</p>
智，比黄鼬蝮蛇这一帮目光仅见爪尖的饕餮之徒，思虑得深远。</p>
眼前即使噬得再饱，但树下浑茫咸辣的海水之波也无法泅渡，若</p>
觅食过急失足坠下将被咸波腌毙窒杀！它沉沉地思谋，得觅一个</p>
可漂向西方淡水河道的物件，跃卧上去方能弃下凶野追杀的海波</p>
偷得性命。巢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它焦急地朝东方扫</p>
视，希冀天海之间渗晃出一丝白亮的曙色。</p>
黑夜憋闷的足掌缓缓地踩过洋槐树的梢尖，浮晃的海波上黑</p>
敫默的浓湿的帷幕，一片一片地淡下去。乌鱼王看见头顶摇晃</p>
的枝叶上，一团灰沉沉的雾霭慢慢地浮过来，腥咸的海风悠悠拂</p>
扫雾霭渐渐地薄了，巢四周的枝叶露出朦胧的轮廓。它依稀窥见</p>
缠伏在左侧树枝上的蝮蛇，肚囊被鼩鼱睛胀得滚圆，扁而尖的三</p>
角形脑袋低低地贴着树枝，双唇紧闭匿起了歹毒的尖齿，鼻息声</p>
长而重浊，胸腹不停地收压脊背一耸一耸地鼓动着。</p>
乌鱼王心底腾起一股嫉妒的怒焰。我淡水鱼族的无数生灵，</p>
濒临灭绝之灾的危难时日，蝮蛇这家伙竟活得如此自在，苍天实</p>
在是不公道，坏了心肝肠肺！它翘起头颈瞪圆双目磨动尖齿，恨</p>
不能猛扑过去呼地一口将沉入梦河深处的蝮蛇，吞入口中嚼成肉</p>
酱。但它身段半卧巢中，阔尾悬勾着无水波的托举之力，粗壮的</p>
身段难以跃蹿，无法荡起水国苇乡的威猛之风。唉，它重重地叹</p>
了一声，一股凄怆的浪波扑出心室冲入青灰的眼窝，撞出两颗酸</p>
楚凝重的泪珠。</p>
突然，落了一阵疏阔的雨珠，疾风一吹黑夜的尾梢又回扫过</p>
来，大团大团的浓云又堆满了树顶，巢四周朦胧的景物复又沉入</p>
黑暗的渊谷。海水之波上飘摇的一切生灵，又万分艰难地呻吟起</p>
来。乌鱼王恍觉身段被黑暗压成了一片极薄的芦叶，脑壳仿佛嘭</p>
地一声炸裂了。过了许久，它沉沉地启开眼脸仿佛看见头顶的树</p>
枝，化为一枝钢针撑得磐石般低垂的阴云，一丝丝极慢地朝上移</p>
去。阴云极厚极沉许是十万八千丈高，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吨</p>
重，钢针宛若孙悟空的金箍棒化就，蕴藏着万钩神力，但也撑得</p>
极慢，钢针攥足了每一分力撑出汹涌的汗潮，针段撑得簌簌地颤</p>
抖，崴晃，弯斜，看看就将撑断。乌鱼王急火火地张开双唇使出</p>
周身勇力，朝钢针吹去一道极猛的气流，恍见针段迸起一串青紫</p>
的火星，响起一阵铮铮之声，倏地直立起来，渐渐地变粗变长，</p>
一寸一寸地朝上撑去。无比沉厚的阴云一寸一寸地向后退缩，只</p>
见暗白的晨曦从天海叠压的薄缝里，一缕一缕地漾晃出来，瞬</p>
间，化为涓涓之流淙淙之河，一波一波地荡过来荡过来，大口大</p>
口舔噬黑夜的尾梢。黑暗一尺一尺地朝后退去退去，灰白的曙色</p>
终于直立起腰身跨出沉重的足步，在阴霾低垂的波潮上一步一步</p>
朝西方跋涉过来。</p>
乌鱼王口鼻通了气吸得不再阻滞，目光由近及远地看去，头</p>
顶的枝叶被腥咸的碎浪劈过，腌得绿里泛黄褐中泛黑，枝梢悬荡</p>
着一只灰背蜘蛛，竟扯起白亮的丝线织起了网，准备捕捉随风飘</p>
来的蚊蚋。昨夜卧伏在树权上的青蛙、野鼠、的睛、野兔，或</p>
被噬杀或跌入了水波。唯有蟾蜍幸存，许是丑陋粗糙的外皮吓退</p>
了狰狞的饥口。黄鼬虎视眈眈想对枝梢的蛇族发动下一轮噬杀。</p>
一座茅屋顶夜间漂至树下，屋脊上卧伏着几只龟鳖。</p>
天渐渐地高了，日头仍深陷在阴霾肚里，咸涩的腥风吹扫</p>
着，浑黄的海潮上一团团灰白的泡沫朝下风荡去。被强台风连根</p>
拔起的水柳、芦苇、蒲菰、盐蒿、碱蓬，随波逐潮向西飘去。一</p>
条条仅能存活于淡水的鲤鱼、草鱼、白鲢、鳙鱼、团头鲂、鳊</p>
鱼，被咸辣的海浪腌杀，翻起了白惨惨的肚皮。间或看见滩民的</p>
锅盖、桌凳、箱柜、床板，淹死的牛、猪、羊、鸡，凄凄地浮晃</p>
在咸涩的波潮里，一群群扁嘴海雀、燕鸥口中发出嘎嘎的叫声，</p>
掠过阴云栽向波面叼食被海潮推涌上来的鱼群。</p>
突地，巢边的树枝急遽摆晃起来，乌鱼王忙收回目光。只见</p>
枝干上的黄鼬攀援而上，欲噬杀枝梢的蛇族，树枝细软托不起它</p>
的重身段，它怒吼几声悻悻地朝下退去。近午时分，黄鼬又饥又</p>
渴蹿上巢沿，巢突增重量陡地一晃。乌鱼王大惊急悠阔尾，黄鼬</p>
掠一眼近在咫尺的蝮蛇，恨恨地向巢下一跳。</p>
（待续）</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
急又腾身跃起蹿入雨空，忽地听见东方浊浪汹涌的黄海上，一个</p>
无比刺耳的骤响穿过沉厚的雨帘扑入耳孔。响声沉闷而重浊，宛</p>
似千万个摇滩撼海的霹雳，被裹入一圈极巨大的风柱浪墙，急吼</p>
吼地向葫芦洼滚碾而来。</p>
乌鱼王头顶倏地一颤，霎时走了魂儿，竟忘了骑雨踩波身段</p>
轰地砸入洼心，击起一团粗猛的水浪。它急忙翘头蹿起尾踩浪尖</p>
用力甩了一下头颈，将耳孔迎向东方的骤响却是听不清晰。暴雨</p>
之声大大压低了骤响之音。它脑壳一激灵，迅即跃上洼边一丛粗</p>
壮厚实的水柳，骑卧上去爹开胸鳍、腹鳍、臀鳍，紧紧夹住柳枝</p>
阻止下滑，因躯体粗长重硕压得柳丛颤颤地晃摆。雨波疾速上涨</p>
浮托着柳丛，它躯体虽沉却巧借悬力，故不至将柳丛压坍。它敛</p>
紧双目觑扫黑暗卧听了片刻，因久居滩涂水洼，对岁岁横扫过葫</p>
芦洼的暴戾的台风并不陌生。不过，眼前东方浑浪上的刺耳骤响</p>
比常夏更猛烈，似无数枝草鱼的尖刺，扎得耳孔泛起一阵麻辣辣</p>
的痛焰。</p>
暴雨是强台风推来的浓云敲起的前奏曲，随着强台风的逼近</p>
雨势趋弱响声变低。乌鱼王耳边袭来海浪轰轰的咆哮之声，潮湿</p>
腥咸的海风呼呼呼地扫过滩面，裹挟起飘浮在水面的树枝、芦</p>
杆、蒿茎、草叶，恶狠狠地掷向乌鱼王的头脸，它微闭双目纹丝</p>
不动。这轻微的痛它根本不在乎，只需没入水波眨眼便可避去。</p>
它忧虑的是迅猛扑杀来的强台风，极可能卷来数百丈高的狰狞凶</p>
野的海浪，霍地将葫芦洼压入浪底，浪舌轻轻一舔，浪齿微微一</p>
叩，偌大的葫芦洼转瞬之间便会被嚼烂噬入浪腹。海浪咸辣而沉</p>
厚宛似无数双毒掌捂死腮鼻，使万千淡水鱼族透不进一丝气缕，</p>
片刻便被窒晕窒昏，咸浪之齿三五下一筑，便会攫去它们柔嫩的</p>
性命!</p>
乌鱼王庆幸一小时前下的这场救命的暴雨，真是十分及时</p>
否则，强台风驱来野恶咸辣的海浪，哗地吞没了干枯龟裂的葫芦</p>
洼，它定将一命呜呼被腌成一条咸硬的卤货了</p>
东方浑黄的海浪上，强台风愈卷愈疾愈扫愈猛，海浪愈逼愈</p>
近愈来愈响，黑黢黢的夜心里雨帷被风浪噬得薄了，显出灰沉沉</p>
的颜色，湿漉漉的雨云卷扑过乌鱼王的头脸，它顿觉口鼻憋闷，</p>
疾风呼地扫过蓦觉口鼻又通了。它焦急地思虑，现在跃入雨波寻</p>
港汊疾游，溯入西方的洋河还赶得及。那里碧水泱泱食物丰足，</p>
但有躯体剽悍头似铜锭的雄草鱼赤额和母草鱼秀腮，它们与自己</p>
有噬食子女的旧仇宿恨，时时寻觅搏杀甚是疲累，而葫芦洼四周</p>
的大片滩涂水域，却是自己独逞威猛的水国世界。走还是留?乌</p>
鱼王犹豫不决?</p>
东方的海涂上，疾风骤浪之声更猛更响了，翻卷浮涌的雨云</p>
更浓更厚了。冥冥之中，乌鱼王似听见一个无比焦灼的呼唤声传</p>
来，今岁太平洋水域异常增温出现厄尔尼诺的魔怪，辽阔莽远的</p>
滩涂先是受百年不遇的酷旱炙烤，即将又遭强台风卷杀过来的暴</p>
戾的海浪吞噬。乌鱼王，还不快转颈朝西方的洋河游奔，避去攫</p>
命夺魂的灾祸！</p>
乌鱼王蓦然大惊，急忙腾起身段跃下柳丛，刚要翘头扇尾朝</p>
西方的洋河游去，头颈忽地刮着一个秀气的身段，它焦急地喝问，</p>
对方忙回应，原来是爱女黑藕。</p>
黑藕出世后长得极快，半年之后身段滚圆恰似淤泥之下的</p>
藕，故以肤色名之。两年之后黑藕出落得十分秀气，自然体壮心</p>
火，竟耻与数十个兄妹在浅窄的葫芦洼一带滩面觅食生活，被洋</p>
河潜来的一条三岁的雄乌鱼白眉诱惑，私奔去了西方水碧流清的</p>
洋河，气得乌鱼王眼珠都白了，恨恨地要噬碎黑藕的脑袋。今岁</p>
遇上百年难见的酷暑，洋河深阔的水波晒浅晒窄了一半，但仍比</p>
葫芦洼深阔千百倍。黑藕父女情深避着丈夫白眉，前来接老父去</p>
洋河避暑，途中被困于浅窄的港汉险些丢了性命，幸亏今夜暴雨</p>
从天泼降灌满港汊，才得以急火火地赶来。</p>
乌鱼王被黑藕的孝心感动，早忘了爱女昔日的过失，急催黑</p>
藕快掉转头颈朝西方的洋河游奔。强台风海浪的追杀逼近眼前情</p>
势万分危急。黑藕却痛得直哼，原来困于浅水时后背被鸥鹭啄</p>
伤，**又受水蚤箭虫叮咬现已发炎痛得厉害，想在老家葫芦洼</p>
将息几天等伤痛减轻再走。乌鱼王心急如焚忙嗅至爱女痛处启唇</p>
吮吸，将一只只水蚤箭虫吸入口中嚼烂啐出。黑藕顿觉后背痛焰</p>
减轻。</p>
时光飞速流逝，乌鱼王舔抚黑藕创口迟延了极宝贵的半个时</p>
辰，强台风裹挟着数百丈高的海浪扑杀上滩涂，震得葫芦洼陡地</p>
一晃。乌鱼王迅即蹿出水波凌空翘起头颈，双目借着微茫的曙</p>
色，向发出轰隆轰隆巨响的东方扫去，只见飓风卷起的海浪，一</p>
浪一浪地变急变高变猛，像一排排猝然坍塌的冰峰，砰砰轰轰</p>
直向蜿蜒起伏的海堤撞去。海堤苍老的脊背晃了几晃，仍沉勇地</p>
卧伏着抵挡着。眨眼间，飓风化做一个暴怒的魔怪，裹挟起更狂</p>
野的海浪猛扑过去，抓起堤脊上的一排排洋槐树，怒冲冲地掷入</p>
云肚。海堤无比顽强地抵挡着拼搏着，飓风愈益暴怒起来，发出</p>
阵阵歇斯底里的尖啸，兜起大团大团摇天撼地的狂浪猛劈过去。</p>
狂浪像千百群暴戾的海狮海豹巨鲸恶鲨，恶狠狠地撞劈。海</p>
堤顿时脊椎断裂刹那间坍软了，飓风蓦地伸出无数双尖利的指</p>
爪，呼地撕去了海堤的肋骨，一排排狂浪霍地捅向海堤裸瘪的腹</p>
部，突地捅出一只巨大的缺口。飓风裹挟着无比猖獗无比汹涌的</p>
海浪，轰轰轰地扑杀进缺口，霎时吞噬了大片大片的滩洼地。</p>
乌鱼王惊得周身一寒，飞快扎入水肚蹿出葫芦洼，黑藕紧随</p>
其后，父女俩腹贴一二尺深的滩面浅水，直向洼西暗通洋河的港</p>
汊游奔。滩面长着疏疏落落的蒲苇，乌鱼王左闪右绕游射的速度</p>
稍慢，父女俩刚射出一里多地，飓风驱赶着海浪恶狠狠地追撵上</p>
来，轰地一声，将它们压入沉似磨盘的咸辣的浪底，顿时双目一</p>
片昏黑。乌鱼王突觉心肺无比窒闷，急忙张开口腮一啪，蓦地，一</p>
股咸辣而又浑浊的海水扑入口腔，腌得喉咙口蹿起一阵火辣辣的</p>
痛焰，眼角呛出两颗咸涩的泪珠。它急呼爱女黑藕，黑藕已不知</p>
被无情的海浪打向何方。它急欲跃上浪尖呼吸氧气，但咸辣的海</p>
浪腌得脊骨发软鳞鳍发酥。它当即心里打了一个寒噤，忙又镇定</p>
下心神，展动粗壮的头颈，猛悠阔大的尾翼，纵身穿上浪顶刚要</p>
啪吸氧气，但第二个、第三个无比狂暴的海浪，紧紧地逼杀过</p>
来，又将它哗地劈入浪肚压至浪底。</p>
乌鱼王脑袋发晕，胸肺憋闷得厉害，忙启开双唇啪了一口</p>
水。因紧贴滩面，昨夜的雨水还未及汰净，水虽咸却不十分腥</p>
涩。为了活命鸟鱼王啪了两口。当吸第三口水时，第四、第五、</p>
第六个狂浪恶狠狠地打了过来。它顿觉满嘴苦咸，腌得舌头又麻</p>
又辣，急忙关闭口腮昂头扇尾，拼出周身勇力直朝前射去，但仅</p>
射了数丈远，陡地一个回波迎头一荡，它急射的身段蓦地停了。</p>
它焦急万分再次展劲用力向前劈刺，但只刺出一丈多远，又一个</p>
狂浪追杀上来将它压定在浪底，头颈尾翼难以摆动，它怒极了咬</p>
紧尖齿拼命朝前刺游，但难起效力仅刺游三五寸远！海浪沉似苍</p>
岩古崮紧压着脊背，压得它骨软筋麻鳞甲绵软。它吃力地摆晃头</p>
颈，脑壳似乎也酥薄了许多，脑心胀痛极了，噗地朝上挤来，挤</p>
得壳顶微微隆起眼看就将挤破，它拼出最后一把勇力陡地收紧脊</p>
椎，敛紧鳞甲阔尾一拽脖颈一缩，方才将隆起的壳顶朝下压去，</p>
脑心仍朝上挤，它急又用力将壳顶继续下压，下压，脑心终于被</p>
压低下去不再上挤，却仍是颤颤地跳个不停。它急又使尽最后一</p>
丝力气，终于将脑心颤跳的微波压息。</p>
乌鱼王心肺又暴起了火痛，刚才啪入喉底的腥浊的海水，却</p>
似一团咸涩辣烫的火球一路滚过食管，管壁冒出千万把火刺嗖嗖</p>
嗖地扎向心肺，心肺里顿时辣痛而又憋闷。它极想再啪吸一口海</p>
水之波却又惧怵。海水十分咸辣浓厚，比清甜泼薄的河水质地密</p>
过千万倍，极难滤出一缕氧气，吸人肠道胃囊无异于自戕。若久</p>
困浪底，只需半个时辰定会被腌杀！求生之路唯有一法，那便是</p>
蹿过浪肚跃上浪尖，开四鳍扑向近处的水柳，身段蹿上高高的</p>
树权，口与腮方能啪吸到氧气，一等见狂浪减弱的间隙，凭借疾</p>
风雨云的托力，跃下树权身段紧贴腥咸的水波，游射向西方淡水</p>
深阔的洋河，或许能保得性命，避过这一场万分险恶的飓风海浪</p>
的追杀！</p>
乌鱼王定下方略周身顿觉生出许多勇力，双目炯炯扫见一个</p>
腥咸的回波荡来，水面稍显平缓的间隙，迅即翘起粗壮的头颈，</p>
阔尾猛地一悠，身段吃力地蹿上波面。波面疾风怒扫雨珠哗哗，</p>
它急忙张开双唇啪吸了一口潮湿的气流，敛紧双目扫见一个狂浪</p>
打来，忽地腾身跃起，等浪尖扫过下腹的瞬间，突地多开胸鳍、</p>
腹鳍、臀鳍骑着浪坡，一下滑出几十丈远。紧接着，又一个狰狞</p>
的狂浪打来，它又骑滑出几十丈远。三五个凶野暴戾的海浪打</p>
过，它已骑滑出几里地远。骑滑中它绷紧每一根神经，锐目劈穿</p>
疏阔的雨帘，万分焦灼地扫视着前方，希翼波浪急速翻滚的水</p>
面，凸现出一株粗壮高大的水柳。但令它十分失望！水柳皆很低</p>
矮，只剩梢尖在腥咸的浊浪里飘浮摆荡，它一次次地掠过水柳梢</p>
尖，却无法刹停身段。左前方几丿蓬水柳被狂浪拔起随浪飘浮，它</p>
心头一喜拨转头颈急蹿上去，不及停稳便被波浪哗地一下冲了过</p>
去，等不及发出惋叹一个大浪追杀上来，呼地一下将它打入浪</p>
肚。它已积累了经验等回波荡来流速变缓时，急又蹿出波肚跃上</p>
浪顶，爹开四鳍骑浪再向前冲去。转眼间它又冲过去几里水路。</p>
腥咸的浪团不时泼过它的头顶，腌得双目火辣辣的痛，眼里涌出</p>
大串大串的酸泪，它张开腮口啪吸雨珠时，翻卷的咸波袭入口腔</p>
钻进喉咙，腌得火爆爆的痛。幸好，狂暴的海浪扑过葫芦洼的头</p>
顶才短短半个时辰，波浪表层落满了雨水，与海水搅混在一起咸</p>
得不十分厉害。否则，它鳞甲鳍尾被腌得发麻发硬，是无法骑冲</p>
出十几里水路的！</p>
蓦地，一排粗壮高大的水柳凸现在前方的水波上，树干刚被</p>
腥咸的波浪吞没，枝杈蓬松叶片厚密的树身，在疾风骤雨里不停</p>
地左旋右摆。乌鱼王双目一亮心头又一喜，迅即拨转头颈直向第</p>
一株水柳冲去。一眨眼冲近了，它急忙翘起头颈尾踩疾浪，忽地</p>
腾身跃起头颈向蓬松的枝叶蹿去，只听哗啦一声猛地扎了进去，</p>
左旋右摆的枝叶扫得它粗壮的身段，在空中荡甩了一下，因蹿速</p>
快身段圆滑，它还没来得及扫见哪根树权可卡住身段，连胸鳍腹</p>
鳍也未赶得及爹开，便呼噜一声撞穿厚密的枝叶跌入了翻卷的波</p>
浪，当即呛了一口咸辣的海水，腌得心肺蹿起一阵麻痛的火焰。</p>
它忍着痛焰飞快翘起头颈蹿上波峰，在这极短的瞬间身段已冲过</p>
四株水柳，急忙昂头扇尾纵身跃起朝第五株水柳扑去。</p>
这次，乌鱼王吸取刚才跌落的教训，头颈并没直直地刺向旋</p>
摆的枝叶，而是斜向上翘拽起身段，与波面成四五十度的角，在</p>
凌空的一刹那间，迅即打开胸鳍、腹鳍、臀鳍，尾翼朝前一悠，</p>
做好鳍抓尾勾的准备。眨眼间，它斜立着身段扑入旋摆的树冠，</p>
鳍尾用力抓勾住几团枝茎，身段顺着惯性压入枝叶中间颤悠悠地</p>
旋晃。它锐目疾速扫视近处的树枝，搜觅可卡住身段的树权，“但</p>
是，疾风旋荡波浪摇见，它上半身不停地旋来荡去，牵拉得整个</p>
树冠摆晃不定，使它无法腾出抓勾着枝叶的尾，向近处的树权</p>
蹿去。它若不松了鳍尾头颈刚一转动，身段来不及蹿出，更不用</p>
说卡上树权，转瞬之间便会坠跌下去。因身段悬空鳍尾离水，它</p>
已不能自如地蹿跃。它无比焦急，鳍尾抓勾得酸了，枝叶托不住</p>
它沉重的躯体，一阵阵浪花打上脊背，看看就将坠滑下去。它便</p>
咬紧牙齿收紧肋骨，冒着风险朝近处的枝杈蹿去。果然！上半身</p>
蹿跳得快脑袋触到权根，下半个身段过沉拽动得慢，在旋晃的枝</p>
叶间一滚，牵得上半身朝下一滑。这时，一个凶猛的波浪打上树</p>
梢哗地压过枝叶，按着它的头颈直朝水肚里推去。</p>
乌鱼王又坠入波肚。一连两次跃扑它用去很大力气，身段沉</p>
在波下停歇了几秒，但脑袋里掠过一道骤闪。海水腥辣是淡水鱼</p>
的致命克星，咸涩的盐气虽无恶魔形体，却比有形的铁锥更凶野</p>
万倍！在短暂的瞬间便能不见一滴血，不缺一片鳞，将它窒息腌</p>
杀。庆幸的是它有巨大的气囊能贮存很多氧气，若是仅以膘蓄气</p>
沉浮的草鱼、青鱼、鲤鱼、白鲢，必定被海浪腌杀多时了！它听</p>
见生命的本能又在焦灼地呼唤，乌鱼王别做懦夫快朝波顶冲去，</p>
海浪有何能耐?只不过是锻你威猛之躯的砧石。天将降大任于</p>
你，故先劳你筋骨饿你体肤，淬你成为万鱼之王称雄于水国苇</p>
乡！有朝一日锻成腮吸咸水的神功，你将称雄于囫囵的海洋！</p>
沮丧之色倏地退去，乌鱼王转瞬又添长了勇力，迅即昂起酸</p>
麻的头颈，扇动阔大的尾翼冲上了波峰。地势越朝西越高，视野</p>
里蒲苇、树木、庄稼、茅屋渐次增多，阻弱了风势浪头。乌鱼王</p>
扫见侧前方的波浪上摇晃着几株苦楝树，急忙拨转头颈骑波扑了</p>
过去，锐目扫见一个大树丫，爹鳍勾尾跃扑上去。树丫锔伏着一</p>
只毛发透湿全身瑟瑟抖颤的野兔，被乌鱼王铁头用力一撞，当即</p>
扑通一声翻跌下去，眨眼间一个波浪打来，野兔哗地被压入了浪</p>
肚直朝西卷去。</p>
乌鱼王夺占了野兔的求生之处，爹开胸鳍腹鳍夹紧树丫骑卧</p>
着，急火火地张唇爹腮，啪吸了一口裹满雨珠的气流，润一润辣</p>
烫的喉咙与咸涩的心肺。树丫仅半尺来宽，鸟鱼王上半个身段吃</p>
力地骑夹着，下半个身段却还悬垂在下面，它急忙尾柄一悠想勾</p>
住一根树枝做撑托，但树丫下的树段并未生出枝杈，尾巴扫过光</p>
滑的树皮，上半个身段晃了一晃。它惊得头顶一寒，慌忙敛紧鳞</p>
甲夹紧胸鳍腹鳍，方才骑稳了上半个身段，但下半个身段悬挂得</p>
很是吃力。若时间一久势必骑卧不住。它急中生智翘头扫视近处</p>
的树权，觅准右侧上方的一个可骑卧处，全身用力一下蹿了上</p>
去，飞快多鳍勾尾夹抱住了。此时，它惴惴的心魂稍稍平安，这</p>
才又偷出时间张大双腮与口唇，急急地啪吸雨珠水汽，冲涤口腔</p>
肠胃里的咸火。它整个身段被海浪腌泡得十分咸涩，雨珠噼噼叭</p>
叭地砸上头颈与脊背，淋向颔下与腹底，洗刷去一缕缕紧粘在躯</p>
体上的咸气。它非常机警并没爹开鳞缝淋洗皮肤。因全身用力夹</p>
抱着枝杈，若爹开鳞缝势将鳍尾松软身段便会滑坠下去。</p>
海浪一个接着一个冲过树干，疾风骤雨一阵紧似一阵的扫过</p>
枝叶。乌鱼王夹抱了一个时辰，内腹体表的咸气洗涤去许多，但</p>
鳍尾夹抱得愈来愈酸，渐次生出痛焰，终于变得麻辣，沉重的身</p>
段慢慢朝下滑去。瞬间，又一阵疾风骤雨扫劈过来，乌鱼王身段</p>
蓦地一晃，又扑通一声滑入卷荡的咸波涩浪。它铁硬的脑袋晕了</p>
一刹那，急忙摆动头颈蹿上波面，多开鳍尾运用娴熟的漂浮技</p>
巧，骑卧着推涌的波峰朝西飘流了几十丈远，扫见几个粗长的芦</p>
苇捆掠过身边，顿时脑壳一激灵，瞅准最近的一个腾起身段飞蹿</p>
上去，迅即爹开四鳍紧紧夹抱着。</p>
芦苇捆色泽金黄是去冬割码在滩地里防汛用的，疾风骤浪不</p>
停地推搡着，芦苇捆一会儿漂上波峰，一会儿又沉入浪谷，一会</p>
儿被疾雨推向左，一会儿又被旋风拉向右，一会儿掠过蒲苇头</p>
顶，一会儿刮过水柳梢尖。乌鱼王全神贯注头颈紧贴捆面，双目</p>
透过疾扫的风雨和溅射的浪花，急急地扫视昏茫的前方，希冀宽</p>
阔的洋河凸现在眼前，使它能腾身跃入甜爽的淡水，甩下狰狞狂</p>
暴的海浪追杀！但是，它只掠见纵横交织的港汊，眨眼间被汹涌</p>
的海浪吞没，农家的土墙茅屋忽地被冲坍，洋河还距得很远生之</p>
希望渺茫。</p>
乌鱼王沉思若再被海浪打下芦苇捆，咸辣的海水腌硬鳍尾鳞</p>
片，即便觅见可暂时栖身的树屋，酸麻的身段也会沉似石磨难以</p>
腾跃上去，必须预做绸缪觅定一个可栖身避难的去处，方可保全</p>
性命。它腹下的芦苇捆在凶野的海浪里晃摆得十分厉害，似变得</p>
愈来愈硬愈来愈滑，胸鳍、腹鳍、臀鳍夹抱得久了泛起一阵阵酸</p>
痛，头颈与尾翼也微微颤晃起来。它急得心跳加快脊背发寒。</p>
正前方一株粗壮高大的洋槐树扑近来，芦苇捆随波卷荡过</p>
去，捆梢蓦地戳入树干停了下来。波浪急推捆尾，丈余长的捆身</p>
上下颠晃。乌鱼王万分焦急，若再经过几个大浪掀打，捆身势将</p>
被劈为两半，箍紧芦苇捆的腰绳势被劈断，芦苇捆将哗地散裂开</p>
来，它必将又跌入卷涌的海浪，咸辣的海水将会封杀它的喉管。</p>
思虑至此，它当即打了一个寒噤头颈哆嗦了一下，急翘头扫视前</p>
上方觅选一个可夹抱的树杈。突地，它扫见一根粗壮的权丫上晃</p>
摆着一只硕大的鹳巢，直径约有二三尺宽，巢身皆用干树枝织</p>
就，鹳为躲避飓风狂浪的劈打，早隐至西方洋河湾的水苇深处。</p>
它心头一喜若能跃上鹳巢，便能甩下逼命索魂狰狞狂暴的海浪的</p>
追杀。</p>
鹳巢距翻涌的波面一丈多高，海潮再凶也难以涨上去，可保</p>
之波腾身跃上去定不在话下，但海水之波咸涩粘稠吸力太大，万</p>
一蹿不上去倒头跌入浪肚，将会有被海浪腌杀的危险！它焦急地</p>
思虑现已陷入绝境没有退路，退则死进则生，决无再徘徨犹豫的</p>
时间。于是，它翘起头颈锐目射出寒光，急火火地扫视头顶，渴</p>
盼起一阵疾风旋来一团雨云，凭借疾风的提拉，雨云的托举，腾</p>
起身跃上高峻的鹳巢。但风不疾雨珠疏云太高。波浪却不停地掀</p>
打着，芦苇捆每朝上颠晃一次，落下时捆身便朝前推进尺许。波</p>
浪一次次掀打，捆身一尺尺推进，乌鱼王急急地倒推着胸鳍、腹</p>
鳍、臀鳍退缩着身段，转瞬之间被逼向捆尾，尾尖已能触及卷荡</p>
来的波峰，情势愈来愈险愈来愈急。</p>
正在这危急时分，一阵疾风骤雨袭扫过来，乌鱼王收紧每一</p>
根神经，觅准一块雨云荡向头顶的瞬间，拼出全身勇力猛地翘头</p>
蹿起，胸鳍、腹鳍使劲一划，阔尾凌空一悠，嚓地撞穿头顶一团</p>
旋荡的枝叶，呼地一声跃上高峻的鹳巢，顿时压得巢身朝下一</p>
紧。它以为巢身托不起粗重的身段，当即惊得双目大张慌忙伸出</p>
尾柄勾住一根枝权，枝上生着刺针戳得尾柄一痛，它却不敢松</p>
开，巢身仅是晃了一下并没被压坍，巢面被压平随摇动的权丫一</p>
左一右地晃摆。巢面短只容下它上半个身段，它庆幸尾柄勾得及</p>
时撑托住下半个身段。借着哗哗泼浇的雨水，它勾过脖颈盘动腰</p>
脊将下半个身段拽上去尺许。至此，它大半个身段卧伏于巢上，</p>
尾柄只需轻勾枝权便可卧稳不朝下滑。</p>
乌鱼王稍稍松了一口气，惴惴的心魂略略平定下来。仅过了</p>
三五分钟，树下芦苇捆的腰绳终于被卷荡的波浪劈断，只听哗地</p>
一声散裂开来，丈余长拇指粗的芦杆被波浪打得四下漂散。乌鱼</p>
王目光透过旋摆的枝叶空隙掠见后，惊得连连后怕。若再迟延片</p>
刻，它定是随散裂的芦杆飘入波浪，又将受咸水之魔的噬啮！忽</p>
地，它感觉腹下垫着一团滑而凉的活物。活物被压着不停扭动急</p>
欲钻出。乌鱼王刚才全神贯注忧虑巢身托载不住自己的躯体，竟</p>
对腹下活物浑然不觉。它便弓起脊背收起腹部朝上一抬，那活物</p>
的头终于钻了出来，左右移甩了一下慢慢抽出脖颈，张嘴急吸了</p>
一口气，略一停歇忙又抽拽长溜溜的身段，一寸一寸地朝外挪</p>
移。雨哔哗地泼着巢面潮漉漉的，活物抽拽得慢却不算艰难。过</p>
了片刻，活物终于抽拽出尾尖，顿觉周身一阵轻松，便李开细密</p>
的鳞甲伸出舌信舔吸甜凉的雨珠，蓄了一下力，恨恨地扫夺巢的</p>
乌黑的庞然大物一眼，翘起头颈朝巢左的一根树枝游去。</p>
乌鱼王口腔被钻入双腮的咸辣的海水，腌刺得火痛极了，只</p>
顾张大双唇啪吸雨水，无暇觑扫腹下钻出的活物姓甚名谁。它一</p>
次次地跃扑夹抱树权与芦苇捆，腹部杵落了许多片鳞甲划满了一</p>
道道血印。咸水腌打得久了血印四周的肌肉板结发硬，在疾风狂</p>
浪的搏击中它忘了痛，现在随着一口口的呼吸，沉滞的血液又从</p>
心室哗哗地流人脉管，扑向头顶冲向尾尖，荡向胸鳍、腹鳍、臀</p>
鳍和脊鳍之根，伤口四周的肌肉被一群群热血的蚂蚁，一口接一</p>
口的地掘咬着，渐渐地松暄起来，柔活起来，泛起一缕缕殷红的</p>
血色，冒起一阵阵的辣痛。甜凉的雨水不停地淋向伤**，痛焰</p>
淋洗去许多。它啪足了雨水爹开鳞缝，让泼浇的雨水淋洗去皮肤</p>
表层的咸涩气，极度的疲累袭了上来不觉迷糊过去。</p>
不知迷糊了多久，乌鱼王醒了过来。雨住了疾风弱了许多，</p>
腥咸的波浪缓缓地荡过树下，湿漉漉的云一团团地飘过树梢，它</p>
听见不远处有人声传来，便翘起头颈透过摇晃的枝叶缝隙寻声窥</p>
去。浑黄的水波之上浮晃着几座茅屋，波浪一道一道从檐口卷</p>
过，茅屋顶上趴着几个浮晃的人影，女人凄惶地呼号，孩童哇哇</p>
地哭叫，男子汉手执长篙杆抢捞着物什。波浪里翻卷着牛、驴、</p>
猪、羊，有一条犬水淋淋地蹿上茅屋顶，惊得卧伏在屋脊上的鸡</p>
跳了一跳。突地，土墙坍塌了茅屋向下一坠，倏地又朝上一浮，</p>
木梁托着屋顶随波朝西漂去。漂出十几丈远孩童吓得立不稳足滑</p>
下了屋脊，女人惊叫一声，男子汉猛地腾身跃起倒头扎入波浪，</p>
急火火地朝孩童扑去，女人迅即扔下一只木盆拼命呼叫快救起海</p>
蛋儿。</p>
乌鱼王惊得双目一黑急又睁开，似见男子汉左手抓着孩童胳</p>
膊，右手抓着木盆，与翻卷的波浪拼命搏击。瞬间，茅屋顶与人</p>
皆被水云隔断。乌鱼王忽地想起了爱女黑藕，不知漂向何方性命</p>
如何?它在心底为爱女祈祝平安。它将凝重的目光向水波远处移</p>
去，隐隐地掠见一株株桃树、梨树、杏树、苹果树、石榴树、柿</p>
子树的头颈，一丛丛青竹的脖颈，在浑黄的波浪里一浮一沉。一</p>
座黑黢黢的瓦屋许是建在土岗上，波浪只卷过窗台，青灰的砖墙</p>
还定定地站立着，屋脊上锔满了暗沉沉的人影。乌鱼王凄怆地沉</p>
思，海浪吞噬了潮上带的滩涂上的庄稼、果树、桥梁、屋舍，万</p>
物之灵的人，与家禽、与野物、与虫豸、与草木、与淡水鱼族并</p>
无两样，均一起受死神的熬煎，彼此失去贵贱平等一齐拼搏求</p>
生。曩昔那一道驱使与被驱使、统治与被统治的沟壑早已被海浪</p>
抹平，久远世纪承继下来的杀戮之恨，被疾风扫去被骤雨冲淡。</p>
人祈祝畜兽虫鱼挣脱海浪的噬杀，幸运地存活下来；畜兽虫鱼亦</p>
祈愿人能击退海浪的追杀，沉勇地生存下去。陆地上生存的万</p>
物，唯有咸辣的海浪是它们共同的敌手。而仅在海浪吞噬陆地之</p>
时，陆生的万物方能弃去宿恨结成一体同仇敌忾。</p>
乌鱼王将凝重的思绪缓缓地收回。它想自己栖身的这株苍老</p>
的饱经磨难的洋槐树，或许也聚满了落难的活物，便将深沉的目</p>
光向巢的左右两侧扫去，只见左侧的树枝缠伏着一条蝮蛇，右侧</p>
的树枝缠伏着一条黑眉锦蛇与一条火赤链。这几条蛇均双目闭合</p>
默无声息，似觉鳞皮还在瑟瑟地颤栗。许是祖辈在淡水处生活，</p>
它们从未见过咸气逼鳞狂暴猖獗的海浪，虽悬伏于空中仍惶惧树</p>
下海浪的严威。乌鱼王将身段朝前挪移了尺余，嘴尖探出巢外双</p>
目向下方扫去，距巢不远处的树丫上蹲伏着几对野鼠与的睛，</p>
口鼻发出低弱的叽叽声，狭小的面额上堆满惊惧的神色。再向下</p>
稍粗的枝权上卧伏着几只黑斑蛙、泽蛙、金线蛙、蟾蜍。最底层</p>
的树丫上伏着一只野兔与两只黄鼬，它们皆面色灰白唇边须毛颤</p>
颤地抖晃。这些活物平常时日，大都彼此追噬拼杀仇怨甚深，今</p>
日面对凶野暴戾的海浪，均避难于同一株洋槐树，平和地相处于</p>
这狭小的生存空间，真是数十载难遇的奇景罕事</p>
肆虐的海浪渐转昏暗，沉沉的云霭在水风的推晃下，从天穹</p>
深处一尺一尺地逼近，慢慢地笼去了头顶暗绿的枝叶。乌鱼王陷</p>
入了黑暗里口鼻又觉窒闷起来。咸波腥浪一下接一下地扑击着树</p>
身，树身晃着树干，树干摇着枝叶，摇着鹳巢，乌鱼王的躯体也</p>
被摇得微微晃摆。潮湿凉涩的水风从黑黢黢的夜海里吹来，乌鱼</p>
王顿觉悬压在头顶的浓云，朝下风飘卷过去，口鼻通了一瞬。紧</p>
接着又一团浓云悬压下来，口鼻又憋闷起来。它渴盼水风不停地</p>
吹扫，头顶能时时空阔通爽，但水风总是不紧不慢过几分钟吹扫</p>
次。它缓缓地摆了一下头颈侧耳谛听，远远近近除了波浪之声，</p>
还是波浪之声，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沉入了黑漆漆的渊谷，沉入</p>
了鸷恶的波浪的齁声里。</p>
夜沉寂。</p>
张牙舞爪狂嚣许久的强台风用尽了凶暴的野劲，蛮横旋翻的</p>
躯体被西方的树林、竹丛、庄稼、堤坝、屋舍撕成了碎片，海浪</p>
似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失去了强台风的庇护，凄凄地倦缩于黑夜的</p>
檐下发出苍凉的魇语，要不了几日，便将衣衫褴褛踉踉跄跄地跌</p>
回大海的腹腔。乌鱼王听见海浪声低弱下来，稳安之感渐渐生</p>
长，身心放松许多慢慢地沉入了梦境。</p>
它梦见了爱女黑藕，第一个狂浪袭杀过来，黑藕万分机警忽</p>
地跃上浪尖，尾踩哗哗作响的海浪直朝西飞去，落上一株枝叶厚</p>
密的水柳树冠，连一片细小的鳞片也未伤损。狂浪就地一滚呼地</p>
追杀至树下，绕树急旋一圈，怒李百指一把抓定树身恶狠狠地摇</p>
拔着树根，水柳惊吓得周身簌簌地抖颤。黑藕胸鳍、腹鳍紧紧夹</p>
抱着树叶，头颈一会儿被甩向东，一会儿被甩向西，鳍根冒起一</p>
阵阵酸痛，看看就将被摇下树冠。狂浪饥极了，在树下咆哮蹦跳</p>
哗地张开阴森森的口洞，得意洋洋地准备啪接黑藕香嫩的身段。</p>
乌鱼王急出一身冷汗连声惊呼，黑藕当心，快向西方的洋河跃</p>
去。呼声未落，一阵疾风吹来，黑藕倏地腾起轻捷的身段，跃上</p>
片急驰的雨云，直向西方淡水泱泱蒲苇深深的洋河飘去……</p>
突地，一阵哗哗哗的骤响将乌鱼王的险梦惊断，它急忙睁开</p>
双目透过枝叶间隙朝响声扫去，只见树下黑沉沉的波面，随着响</p>
声仿佛有数根神异的钯齿，筑过山坡的青石迸起一路熠亮的火</p>
星。正惊讶间便见抓挠起火星的活物，被一个神物紧紧追逼着，</p>
直朝自己卧伏的洋槐树奔来，眼一闪那活物吱吱吱地惊叫着蹿上</p>
树干跃上树枝，跳下鹳巢边沿耸身一摇，溅甩出一颗颗咸涩的水</p>
珠。乌鱼王顿觉腮脸一凉。片刻之后，波上的神物追临巢下翻上</p>
巢来，游过乌鱼王的脖颈冰得它通体一寒脊背一抖，神物险些被</p>
抖落。忽地神物一伸瘦长的脖颈噗地一口，将躲伏在巢沿的活物</p>
猛地吞下了脑袋。</p>
乌鱼王这才判明，活物是只野鼠，神物不过是条野蛇。定是</p>
有茅屋顶漂至树下，这饥极的野蛇见强台风海浪致命的威胁减</p>
退，便又开启了陆地上常见的强者凌噬弱者的电钮。一经贸然蹿</p>
临的外客诱惑，本树静谧宁和的氛围迅即被打破，饥火宛似一</p>
疾闪劈过每一个活物的头顶，机敏的黄鼬尖锐的鼻翼，像刺槐针</p>
直向昏睡的野鼠射去，惊得猝然睁目的鼩鼱慌忙向树梢蹿遁。</p>
树梢上呆钝的蛇们亦被惊醒，张开饥口嗅觅近在咫尺的鼩鼱。</p>
瞬间，杀戮之风荡过每一片浪齿下偷得性命的瑟瑟颤栗的树叶。</p>
乌鱼王顿觉舌底渗出大颗大颗的津液，耳畔掠过黄鼬噬野</p>
鼠、蝮蛇吞鼩鼱的嚼食之声。声波迅猛而又强烈，极似特级厨</p>
师不停地用铲勺，当当当地敲打香气四溢的锅沿，刺激得乌鱼王</p>
空旷的胃囊里腾起大股大股的饥焰。它怨自己腹下无足，不能像</p>
黄鼬那样灵捷地跳蹿，尾后亦无卷荡的淡水之波，难以像在葫芦</p>
洼时那样轻快地跃飞，去噬食蛇蛙鼠鼱。它只得艰难地咽下下上</p>
蹿的津液，压低腹底腾涨起来的饥焰。它饱经磨难大脑极是睿</p>
智，比黄鼬蝮蛇这一帮目光仅见爪尖的饕餮之徒，思虑得深远。</p>
眼前即使噬得再饱，但树下浑茫咸辣的海水之波也无法泅渡，若</p>
觅食过急失足坠下将被咸波腌毙窒杀！它沉沉地思谋，得觅一个</p>
可漂向西方淡水河道的物件，跃卧上去方能弃下凶野追杀的海波</p>
偷得性命。巢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它焦急地朝东方扫</p>
视，希冀天海之间渗晃出一丝白亮的曙色。</p>
黑夜憋闷的足掌缓缓地踩过洋槐树的梢尖，浮晃的海波上黑</p>
敫默的浓湿的帷幕，一片一片地淡下去。乌鱼王看见头顶摇晃</p>
的枝叶上，一团灰沉沉的雾霭慢慢地浮过来，腥咸的海风悠悠拂</p>
扫雾霭渐渐地薄了，巢四周的枝叶露出朦胧的轮廓。它依稀窥见</p>
缠伏在左侧树枝上的蝮蛇，肚囊被鼩鼱睛胀得滚圆，扁而尖的三</p>
角形脑袋低低地贴着树枝，双唇紧闭匿起了歹毒的尖齿，鼻息声</p>
长而重浊，胸腹不停地收压脊背一耸一耸地鼓动着。</p>
乌鱼王心底腾起一股嫉妒的怒焰。我淡水鱼族的无数生灵，</p>
濒临灭绝之灾的危难时日，蝮蛇这家伙竟活得如此自在，苍天实</p>
在是不公道，坏了心肝肠肺！它翘起头颈瞪圆双目磨动尖齿，恨</p>
不能猛扑过去呼地一口将沉入梦河深处的蝮蛇，吞入口中嚼成肉</p>
酱。但它身段半卧巢中，阔尾悬勾着无水波的托举之力，粗壮的</p>
身段难以跃蹿，无法荡起水国苇乡的威猛之风。唉，它重重地叹</p>
了一声，一股凄怆的浪波扑出心室冲入青灰的眼窝，撞出两颗酸</p>
楚凝重的泪珠。</p>
突然，落了一阵疏阔的雨珠，疾风一吹黑夜的尾梢又回扫过</p>
来，大团大团的浓云又堆满了树顶，巢四周朦胧的景物复又沉入</p>
黑暗的渊谷。海水之波上飘摇的一切生灵，又万分艰难地呻吟起</p>
来。乌鱼王恍觉身段被黑暗压成了一片极薄的芦叶，脑壳仿佛嘭</p>
地一声炸裂了。过了许久，它沉沉地启开眼脸仿佛看见头顶的树</p>
枝，化为一枝钢针撑得磐石般低垂的阴云，一丝丝极慢地朝上移</p>
去。阴云极厚极沉许是十万八千丈高，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吨</p>
重，钢针宛若孙悟空的金箍棒化就，蕴藏着万钩神力，但也撑得</p>
极慢，钢针攥足了每一分力撑出汹涌的汗潮，针段撑得簌簌地颤</p>
抖，崴晃，弯斜，看看就将撑断。乌鱼王急火火地张开双唇使出</p>
周身勇力，朝钢针吹去一道极猛的气流，恍见针段迸起一串青紫</p>
的火星，响起一阵铮铮之声，倏地直立起来，渐渐地变粗变长，</p>
一寸一寸地朝上撑去。无比沉厚的阴云一寸一寸地向后退缩，只</p>
见暗白的晨曦从天海叠压的薄缝里，一缕一缕地漾晃出来，瞬</p>
间，化为涓涓之流淙淙之河，一波一波地荡过来荡过来，大口大</p>
口舔噬黑夜的尾梢。黑暗一尺一尺地朝后退去退去，灰白的曙色</p>
终于直立起腰身跨出沉重的足步，在阴霾低垂的波潮上一步一步</p>
朝西方跋涉过来。</p>
乌鱼王口鼻通了气吸得不再阻滞，目光由近及远地看去，头</p>
顶的枝叶被腥咸的碎浪劈过，腌得绿里泛黄褐中泛黑，枝梢悬荡</p>
着一只灰背蜘蛛，竟扯起白亮的丝线织起了网，准备捕捉随风飘</p>
来的蚊蚋。昨夜卧伏在树权上的青蛙、野鼠、的睛、野兔，或</p>
被噬杀或跌入了水波。唯有蟾蜍幸存，许是丑陋粗糙的外皮吓退</p>
了狰狞的饥口。黄鼬虎视眈眈想对枝梢的蛇族发动下一轮噬杀。</p>
一座茅屋顶夜间漂至树下，屋脊上卧伏着几只龟鳖。</p>
天渐渐地高了，日头仍深陷在阴霾肚里，咸涩的腥风吹扫</p>
着，浑黄的海潮上一团团灰白的泡沫朝下风荡去。被强台风连根</p>
拔起的水柳、芦苇、蒲菰、盐蒿、碱蓬，随波逐潮向西飘去。一</p>
条条仅能存活于淡水的鲤鱼、草鱼、白鲢、鳙鱼、团头鲂、鳊</p>
鱼，被咸辣的海浪腌杀，翻起了白惨惨的肚皮。间或看见滩民的</p>
锅盖、桌凳、箱柜、床板，淹死的牛、猪、羊、鸡，凄凄地浮晃</p>
在咸涩的波潮里，一群群扁嘴海雀、燕鸥口中发出嘎嘎的叫声，</p>
掠过阴云栽向波面叼食被海潮推涌上来的鱼群。</p>
突地，巢边的树枝急遽摆晃起来，乌鱼王忙收回目光。只见</p>
枝干上的黄鼬攀援而上，欲噬杀枝梢的蛇族，树枝细软托不起它</p>
的重身段，它怒吼几声悻悻地朝下退去。近午时分，黄鼬又饥又</p>
渴蹿上巢沿，巢突增重量陡地一晃。乌鱼王大惊急悠阔尾，黄鼬</p>
掠一眼近在咫尺的蝮蛇，恨恨地向巢下一跳。</p>
（待续）</p>
(本章完)</p>sxbiquge/read/70/70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