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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师闵的消息是八月初三送来的。

  只有一句话:

  “种经略明日抵京,酉时,童府。”

  高尧康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放下信,走到窗边。

  窗外,弓弩院的槐树正绿着。

  鲁四蹲在工坊门口,拿桐油擦那批新造的神臂弩。

  吴师傅在火药坊筛他的颗粒,筛得满头大汗,眉毛还没长齐。

  王端的账房亮着灯,他瘸着腿在里面走来走去,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一切如常。

  高尧康站了很久。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他想起史书上那几行字。

  种师道。

  字彝叔。

  洛阳人。

  世为名将。

  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他以七十五岁高龄率军勤王。

  同年十月,病逝于军中。

  朝廷追赠开府仪同三司。

  谥曰忠宪。

  那是几年后的事。

  现在的种师道,七十三岁,须发皆白,刚刚卸了西北边防的职司,被召回京述职。

  他应该已经很累了。

  高尧康把手从护腕上移开。

  他对阿福说:

  “备车。”

  八月初四,酉时三刻。

  童府后园,四面凉亭。

  高尧康到的时候,亭中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凭栏而坐。

  夕阳从他侧面斜照过来,落在他花白的发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他的脊背很直。

  像一杆立了几十年的枪。

  童师闵站在亭外三步。

  他没有进去。

  只是朝高尧康点了点头。

  高尧康走进亭子。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很轻。

  老人没有回头。

  他看着亭外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西北风沙磨过的粗粝,“熙宁八年种的。”

  他顿了顿。

  “那年我二十四岁,随兄长征西夏。”

  “回来时,这树还没我肩高。”

  高尧康在他身侧站定。

  他没有接话。

  只是顺着老人的目光,望向那棵槐树。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种师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

  那一瞬,高尧康看清了他的脸。

  七十三岁。

  头发几乎全白了,只剩几缕灰黑夹在鬓边。

  皱纹从眼角漫开,像干涸的河床。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老。

  像冬夜的寒星。

  沉。

  冷。

  深不见底。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高尧康。

  像看一份递到案头的军报。

  三息。

  五息。

  高尧康没有躲他的目光。

  他开口。

  “种经略。”

  种师道没有应“嗯”或“在”。

  他只是等着。

  高尧康说:

  “西北边患不在夏。”

  种师道的眼皮动了一下。

  高尧康说:

  “在辽金。”

  “辽灭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树梢落到树干。

  久到亭外的童师闵换了一次站姿。

  种师道没有问“你何以得知”。

  没有问“可有实证”。

  没有问“这是谁教你的”。

  他只是沉默着。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他开口。

  “若依你。”

  他顿了顿。

  “边防当如何?”

  高尧康答:

  “精兵据险,民为根骨。”

  “与其扩军十万吃空饷。”

  “不若养三万可战之兵。”

  “屯田筑垒。”

  “与民互保。”

  他把这二十八个字说完。

  亭子里又安静了。

  种师道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眉眼落到下颌,从下颌落到衣襟。

  然后收回去。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只是握着。

  “精兵据险。”

  他慢慢重复这四个字。

  “民为根骨。”

  他把茶盏放下。

  “你在弓弩院,做的是这个?”

  高尧康说:“是。”

  种师道问:“做了多少?”

  高尧康答:“匠户日赏五文,神臂弩改望山,火药颗粒化。”

  他顿了顿。

  “三百张新弩,齐云卫一百二十人。”

  种师道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做得好”。

  也没有说“年轻人有见地”。

  他只是又端起那盏凉透的茶。

  送到唇边。

  喝了一口。

  “太慢了。”他说。

  高尧康没有辩解。

  “我知道。”他说。

  种师道看着他。

  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道就好。”

  他把茶盏放下。

  “老夫二十岁从军,五十三岁才守稳西北。”

  他顿了顿。

  “你有多少年?”

  高尧康没有答。

  他没办法答。

  他没办法告诉这位老将军,史书上写,金兵南下还有三年。

  他没办法告诉他,你种师道几年后会病逝于勤王途中,至死没能再回西北。

  他只是说:

  “不知道。”

  种师道看着他。

  没有追问。

  “不知道也好。”

  他的声音很低。

  “知道得太早,会累。”

  夕阳落尽。

  亭外掌了灯。

  童师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十步开外,背对着亭子,像一尊石像。

  种师道靠在栏边。

  灯火照在他脸上,皱纹更深了。

  “老夫在西北三十五年。”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西夏人来,打回去。”

  “西夏人又来,再打回去。”

  “打来打去,死了多少人,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

  “朝廷只记得,种家军吃了多少军饷。”

  高尧康没有说话。

  种师道看着他。

  “童贯联金灭辽的折子,老夫驳过三次。”

  “第四次没驳。”

  “不是不想驳。”

  “是没人听。”

  他的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方才说,辽灭之日,即金兵南下之时。”

  他看着高尧康。

  “这话,老夫十年前就递上去过。”

  他把茶盏握在掌心。

  “没人信。”

  亭子里很安静。

  灯火跳了跳。

  种师道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沉默着。

  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高尧康忽然开口。

  “种经略。”

  种师道没有抬头。

  “嗯。”

  “西北边防。”

  他顿了顿。

  “若有一天,朝廷想打了。”

  “您手里的兵,还够吗?”

  种师道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高尧康。

  那目光很复杂。

  有审视,有困惑,有某种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

  他没有答“够”或“不够”。

  他只是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用得上。”

  种师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亭外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久到童师闵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种师道站起来。

  他走到高尧康面前。

  七十三岁的老将军,比他矮了半个头。

  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你叫高尧康。”他说。

  “是。”

  “高俅的儿子。”

  “是。”

  种师道看着他。

  很久。

  “高太尉生了个好儿子。”

  他说。

  语气很平。

  没有讽刺。

  也没有恭维。

  只是陈述。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种师道没有等他说话。

  他拍了拍高尧康的肩。

  那只手很轻。

  像怕拍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然后他转身。

  往亭外走去。

  走了两步,停住。

  没回头。

  “老夫有一个故吏。”

  他顿了顿。

  “姓韩,名综。”

  “在西北管军需二十年,去年致仕。”

  “你若用得着——”

  他停了一下。

  “去请他。”

  他继续往外走。

  佝偻的背影没入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

  很久。

  他忽然弯下腰。

  很深。

  对着那片黑暗,行了一礼。

  童师闵走过来。

  他站在高尧康身后。

  “种经略这些年,”他说,“没对谁说过这么多话。”

  高尧康直起身。

  他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