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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了城门,已是未时。

  周贵在万胜门口候着,见衙内回来,连忙迎上。

  “衙内,蔡瑁在丰乐楼……”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衙内身后那匹马。

  绛红色的。

  马上的姑娘眉眼凌厉,一脸“别惹我”的神色。

  周贵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丰乐楼怎么了?”高尧康问。

  周贵咽了口唾沫。

  “蔡瑁包了丰乐楼二层,放话说……高家人不许进。”

  杨蓁在马上挑了挑眉。

  “蔡瑁?”

  她看向高尧康。

  高尧康点点头。

  杨蓁忽然笑了。

  “走。”

  “去哪?”

  “吃饭。”她说,“饿了。”

  丰乐楼是汴京老字号。

  三层楼,飞檐斗拱,门口一对石狮子被人摸得锃亮。

  高尧康到的时候,蔡瑁正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锦袍,腰系金镶玉带,周围簇拥着七八个狐朋狗友。

  楼下站着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把着门。

  高尧康在门口站定。

  家丁看见他,脸色微变。

  “高、高衙内……我家公子说了……”

  高尧康没理他们。

  他转身,进了对面茶楼。

  周贵跟在后面。

  “衙内,咱不吃啦?”

  “吃。”

  高尧康在二楼雅间坐下。

  窗外正对着丰乐楼。

  杨蓁在他对面落座。

  “不进去了?”

  “不进去。”

  杨蓁看着他。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高尧康没答。

  他对周贵说:

  “去齐云社库房,把那个破了的蹴鞠拿来。”

  周贵愣了愣。

  “……哪个?”

  “去年重阳赛踢破那个。”

  周贵跑得飞快。

  半炷香工夫,他抱着一个灰扑扑的旧蹴鞠回来了。

  球皮开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皮胆。

  高尧康接过球。

  从窗口扔了出去。

  球滚过街面,停在丰乐楼门口。

  周贵跑下楼,把一张字条塞进球缝里。

  然后他跑了。

  字条上是六个字:

  “破球就不要出来招摇。”

  蔡瑁看见了。

  蔡瑁下楼了。

  蔡瑁捡起那个破球,看见那张字条,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绿。

  他抬头。

  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高尧康正坐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穿绛红胡服的姑娘。

  那姑娘正低头喝茶,眉目淡淡的,没往这边看。

  蔡瑁的脸色又变了一遭。

  他认得那姑娘。

  杨蓁。

  杨家独女,开国功臣之后。

  他曾经当街调戏过,被这姑娘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马惊了,他滚进路边的菜摊,顶着一头烂菜叶回了府。

  回家后被他爹又抽了一顿。

  他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里,高尧康排第三,杨蓁排第二。

  第一是他爹。

  此刻排第二和排第三的坐在一起。

  蔡瑁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身后那群狐朋狗友也在原地站了三息。

  “公子,咱……”

  蔡瑁把那个破球往地上一摔。

  “上楼!”

  他带着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冲进茶楼。

  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雅间的门被一脚踢开。

  蔡瑁站在门口。

  他指着高尧康,正要开口——

  然后他看见了。

  高尧康正蹲在地上。

  双手捧着一只绣花鞋。

  杨蓁把脚搁在他膝上。

  他在给她捶腿。

  捶得很认真。

  蔡瑁的眼珠子差点掉出眼眶。

  他张着嘴。

  那个“高”字在喉咙里滚了三滚,硬是没吐出来。

  他看见了杨蓁的表情。

  不是享受。

  是嫌弃。

  “左边。”她说。

  高尧康往左边捶。

  “没吃饭?”

  高尧康加了两分力。

  “右边。”

  高尧康换手。

  蔡瑁觉得自己在做梦。

  高衙内。

  汴京城头号纨绔。

  他爹是当朝太尉,他自己刚在宣德门前赢了殿前司。

  这个人。

  在给杨蓁捶腿。

  蔡瑁身后的狐朋狗友也愣住了。

  他们看看高尧康,又看看杨蓁。

  再看看高尧康,再看看杨蓁。

  没人敢说话。

  杨蓁抬起眼皮。

  看了蔡瑁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和当年抽他马臀前一模一样。

  蔡瑁的腿软了三分。

  他强撑着开口:

  “杨、杨姑娘……”

  杨蓁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高尧康。

  “你得罪他了?”

  高尧康头也没抬。

  “他得罪过我。”

  “为什么?”

  “他上次要抢人家镇店之砚。”

  杨蓁点点头。

  她转向蔡瑁。

  蔡瑁冷汗下来了。

  蔡瑁不说话。

  杨蓁叹了口气。

  “蔡瑁,”她说,“你是不是记吃不记打?”

  蔡瑁的脸白了。

  他想起那年顶着一头烂菜叶回府的滋味。

  他后退一步。

  “杨姑娘,这都是误会……”

  “误会?”

  杨蓁指了指地上那个破球。

  “他送你一个破球,你带这么多人上来。”

  她顿了顿。

  “这是误会?”

  蔡瑁张着嘴。

  他看看杨蓁。

  又看看蹲在地上给她捶腿的高尧康。

  高尧康专心致志地捶腿,眼皮都没抬一下。

  蔡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那个“高”字彻底咽回肚子里。

  拱了拱手。

  “今日……是给杨侠女面子。”

  他顿了顿。

  “要不,本公子不会善罢甘休。”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太急,袍角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

  他的狐朋狗友连忙扶住他。

  一行人连滚带爬下了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角。

  周贵趴在窗口,看着那帮人作鸟兽散。

  “衙内,他们跑了!”

  高尧康“嗯”了一声。

  继续捶腿。

  杨蓁低头看着他。

  “捶完了吗?”

  高尧康把绣花鞋给她套上。

  “完了。”

  杨蓁把脚收回去。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

  丰乐楼的掌柜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知该不该把那个破球收起来。

  杨蓁放下茶盏。

  她忽然笑了。

  “蔡瑁那脸色,”她说,“像吃了三斤苦瓜。”

  高尧康从地上站起来。

  他在杨蓁对面坐下。

  “他那句话你听见了?”

  “哪句?”

  “给杨侠女面子。”

  杨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厉害了。

  “他那是怕我抽他。”

  她顿了顿。

  “怂货。”

  高尧康看着她。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

  不深。

  是那种常年眯眼瞄准、被日光晒出的痕迹。

  他忽然说:

  “你刚才在城门口说饿。”

  杨蓁收住笑。

  “怎么?”

  “这家茶楼的桂花糕不错。”

  杨蓁看着他。

  “你请客?”

  “我请。”

  杨蓁把茶盏放下。

  “那还等什么?”

  桂花糕端上来的时候,杨蓁已经吃了半碟。

  她吃得很快,但很干净。

  碟子里没掉一粒渣。

  高尧康把自己那碟也推过去。

  杨蓁抬头看他。

  “你不吃?”

  “不饿。”

  杨蓁把碟子拉过来。

  “浪费。”她说。

  然后继续吃。

  高尧康靠在窗边。

  看着她吃。

  窗外,日头偏西。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

  她吃得专心致志,眉目舒展。

  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猫。

  他忽然想。

  原来她也会饿。

  原来她也会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她被说中什么的时候,耳廓会红成那样。

  原来她揪人耳朵的手劲,比刘实还大。

  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在心里铺开。

  然后收起。

  杨蓁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

  “你笑什么?”

  高尧康说:“没笑。”

  杨蓁看着他。

  “你笑了。”

  高尧康没否认。

  他站起来。

  “走吧。”

  杨蓁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没回头。

  “那个——”

  她顿了顿。

  “你耳朵还疼吗?”

  高尧康摸了摸左耳。

  “有点。”

  杨蓁沉默了一下。

  “……下次轻点。”

  她推门出去了。

  高尧康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绛红色的背影走下楼,走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周贵在旁边探头探脑。

  “衙内,咱回府吗?”

  高尧康没答。

  他摸了摸耳朵。

  还烫着。

  他笑了一下。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