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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实在童府门外等他。

  不是马车。

  是人。

  他就站在门灯下,像一尊石像。

  看见高尧康出来,他迎上去。

  “衙内。”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说“种经略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问“谈得如何”。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马车边上。

  走了很久。

  久到马车驶过御街,驶过州桥,驶近太尉府。

  然后他忽然停下。

  高尧康也停下。

  刘实站在夜色里。

  他的脸半明半暗。

  “衙内。”

  他的声音很哑。

  “卑职这条命。”

  他顿了顿。

  “以后是你的。”

  高尧康看着他。

  刘实没有躲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

  不是熬夜熬的。

  是别的什么。

  高尧康没有说“不必”。

  没有说“言重了”。

  没有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他只是说:

  “知道了。”

  刘实点了点头。

  他退后一步。

  “卑职先回齐云卫。”

  他转身。

  走了几步。

  高尧康忽然说:

  “刘指使。”

  刘实停住。

  没回头。

  高尧康说:

  “你的命,自己留着。”

  他顿了顿。

  “有用的时候,我会叫你。”

  刘实站在那里。

  夜风穿过街巷,吹动他的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很慢。

  一步。

  一步。

  像踩在刀尖上。

  韩综是三天后来的。

  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背微驼,左手的无名指断了一截。

  他站在弓弩院门口,没进来。

  “草民韩综。”

  他的声音很平。

  “种经略说,衙内有事相询。”

  高尧康亲自迎出来。

  他看着这个老人。

  手指断的那截,切口整齐。

  不是战场上被刀削的。

  是算盘珠磨的。

  二十年军需账目。

  二十年西北粮道。

  二十年。

  他弯断了自己的手指。

  “韩先生。”高尧康说。

  韩综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

  可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那里面存着二十年的账本。

  “衙内想问什么?”

  高尧康说:

  “西北粮道,哪里最难走?”

  韩综愣了一下。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会问粮价、问损耗、问怎么吃空饷。

  他问了最难走的路。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会州。”

  他的声音很稳。

  “会州以西,有三百里无水的戈壁。”

  “运一石粮过去,路上要吃掉八斗。”

  “到了兵手里,只剩两斗。”

  他顿了顿。

  “朝廷拨的运费,不够损耗的一半。”

  高尧康说:

  “差多少?”

  韩综看着他。

  “差多少,各路军自己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

  “办法想多了,会死人。”

  高尧康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死了多少人”。

  他只是说:

  “韩先生,往后在汴京住下。”

  韩综没有应“是”或“好”。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衙内养草民做什么?”

  高尧康说:

  “三年后,也许有人要去会州。”

  他顿了顿。

  “需要认识路的人。”

  韩综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口的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花。

  然后他说:

  “草民月俸多少?”

  高尧康说:

  “五十贯。”

  韩综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衙内”。

  没有说“草民领命”。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弓弩院那间低矮的值房。

  “草民住在哪儿?”

  高尧康指了指东跨院。

  “那边三间,韩先生随便挑。”

  韩综拖着那条微驼的背,一步一步,走进东跨院。

  他的背影很慢。

  像在丈量一条走过二十年的路。

  当天傍晚,刘实来找高尧康。

  他站在值房门口,沉默了很久。

  高尧康从案后抬起头。

  “说。”

  刘实开口。

  “衙内,卑职在步军司还有些旧识。”

  他顿了顿。

  “都是西军退下来的。”

  “有的伤了旧处,干不了重活。”

  “有的不会逢迎,被挤兑得没差事。”

  他看着高尧康。

  “衙内……还要人吗?”

  高尧康把笔放下。

  “要。”

  刘实愣了一下。

  “卑职还没说是谁……”

  “不管是谁。”

  高尧康说。

  “只要在西北待过。”

  “只要有一技之长。”

  “只要还愿意来。”

  他顿了顿。

  “都要。”

  刘实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喉咙像堵了一团麻。

  最后他只是弯下腰。

  很深。

  “是。”

  他的声音闷在胸口。

  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得很快。

  七日后,种师道离京那天。

  有人在城门口堵住了他的马车。

  不是高尧康。

  是一个瘸了左腿的老都头,带着二十个满脸风霜的西军老兵。

  他们站在晨雾里。

  没有求见。

  没有递名帖。

  只是朝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齐刷刷行了一个军礼。

  车帘掀开一角。

  种师道望着这群人。

  他看见了王端。

  看见了刘实。

  看见了魏大牛、孙二河、曹贵、周石头。

  还有孟义。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远去。

  晨雾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种经略——保重——”

  苍老的声音,被风扯得很长。

  像二十年前,西北边关,送征人出塞。

  马车没有停。

  只有那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里飘出来:

  “你们也是。”

  高尧康没有去送行。

  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里,看着鲁四打磨第三十七张神臂弩。

  吴师傅蹲在门口,筛他的药粉。

  王端在账房核对着某笔三年前的糊涂账。

  韩综坐在东跨院窗边,借着日光,一笔一笔画着西北粮道舆图。

  阿福抱着一摞新到的信报,从廊下匆匆跑过。

  周贵和张横带着齐云卫在操场上跑圈,口号声震天响。

  他站在这里。

  像一颗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刘实从外头进来。

  他走到高尧康身后。

  “衙内。”

  “嗯。”

  “种经略出城了。”

  高尧康没有回头。

  “知道了。”

  刘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

  高尧康等着。

  刘实说:

  “他说——”

  他顿了顿。

  “让衙内别太急。”

  “日子还长。”

  高尧康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

  细碎的金黄铺了一地。

  他把手按在护腕上。

  铜钉硌进掌心。

  还疼。

  他把手松开。

  “知道了。”他说。

  刘实没有再说话。

  他退了出去。

  脚步声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高尧康站在窗前。

  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像刀刃入鞘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日子还长。

  可他只有三年。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种师道。

  他也不知道种师道会不会信。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落了一地金黄的槐树。

  风穿过工坊。

  带着深秋将至的气息。

  他把窗关上。

  走回案前。

  拿起那叠还没批完的齐云卫操练册子。

  翻开。

  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