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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点,鹿老师说好的十二点。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数。山茶花头像还是灰的。

  23:58。23:59。

  00:00。

  灰的。

  我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山茶花——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那种:你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做准备,你把所有能想到的事都想了八百遍,你甚至紧张得白天都没怎么睡着,结果到了说好的时间,对面没人。

  我小学时候被人这么整过。那时候我脑残,真脑残。班里几个同学说放学带我去一个好玩的地方,让我在校门口等他们。我等了,等到天黑,等到校门关了,等到我妈找过来。第二天问他们,他们笑得前仰后合:“齐衡你真等了啊?哈哈哈哈傻*!”

  我当时没哭,我回家也没跟我妈说。我就蹲在我后来埋小纸马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了很久。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生气,也不是恨谁。就是……难受。

  我盯着那个灰掉的头像,手指头搁键盘上半天没动。

  万一……万一鹿老师也是逗我的呢?万一她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教,就是随口一说?万一我现在在这儿傻等,她那边正跟别人笑呢:“还真等啊?”

  不行。

  如果她不上线,我……

  我特么又得打个QQ语音过去,哭给她听。

  丢人吗?丢人。

  但我能怎么办?再被人耍一次,我至少得让她知道耍人是会难受的。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每次都自己蹲着消化那些堵心的事儿。

  我手指头已经摸到语音通话的图标上了。

  00:05。

  然后——那个山茶花头像,亮了。

  陈浙宁:叔你等这么久啊?

  齐衡:我特么当时差点没哭出来你信不信?

  钱泽林:信。

  陈浙宁:我也信。换我我也哭。

  齐衡:……你们俩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愣了两秒,赶紧把手指头从语音图标上缩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纸钱小齐】:鹿老师你迟到了五分钟……

  【鬼火鹿】:嗯。有点事。开始吧。

  没解释也没道歉,就这。但我当时心里那点难受一下子就散了。

  陈浙宁:叔,你这……

  钱泽林:标准的学生心态。老师来了就行,管她为什么迟到。

  齐衡:钱哥你能不能别老用这种看透一切的语气说话?

  陈浙宁:叔你继续,你继续。

  然后就是正题了。鹿老师直接甩过来一句话——

  【鬼火鹿】:书,初一上册,代数部分,从有理数开始。翻到目录,告诉我你觉得最糊的概念。

  我对着目录犹豫了半天:正数负数?数轴?这些东西上课好像听过,但你要说真明白……

  【纸钱小齐】:正数负数……还有那个数轴?

  【鬼火鹿】:行,就这个。现在,把你媳妇想象成数轴上的0点。

  陈浙宁:噗——!!!

  钱泽林:这个教学法……有点意思。

  齐衡:你们先别笑!听完!

  我当时看到这句话,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媳妇和数轴有个毛关系?但我没敢问,鹿老师那脾气,问了指不定又得挨骂。

  然后她就开始讲了:把你媳妇想象成0点。你赚了钱往家拿,感情升温,是正方向运动, 1, 2。你亏了钱惹她生气,感情降温,是负方向运动,-1,-2。

  然后她话锋一转——现在你媳妇二婚离异,带两娃。大娃是你亲生的,站她右边,小娃是前夫的,站她左边。你要算家庭总情感值,就得把正负加起来……

  陈浙宁:叔……你媳妇……二婚带两娃……

  齐衡:你笑屁啊!我当时也懵了!

  但我顺着这个思路一想——大娃 5,前夫娃-3,总和是 2?好像……有点道理?

  然后鹿老师又加码了:你生意失败欠债,为了养家,你被迫默许你媳妇去获取一些额外资助。这相当于在你原本的负值上又叠加一个更大的负值——戴绿帽的负情感冲击。同号两数相加,取相同符号,把绝对值相加。

  陈浙宁:哈哈哈哈哈哈!!!

  钱泽林:这个类比……从数学教育角度讲,确实能让人记住。

  齐衡:钱哥你是认真的吗?!

  钱泽林:认真的。你现在还记得有理数加法规则吗?

  齐衡愣了一下。

  我特么还真记得:那天晚上我一边算着-5 (-3)=-8,一边打字抗议:鹿老师……这例子是不是有点……

  【鬼火鹿】:就问你听不听得懂?学不学得进去?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憋屈地回:听进去了……但是会做噩梦……我还不想和我媳妇离婚……

  陈浙宁:叔,你媳妇……太惨了……

  齐衡:谁说不是呢!但问题是——我特么真的听进去了!

  后面就更离谱了。搞混减法规则,鹿老师就说:现在你媳妇决定把那负资产前夫娃送走,家里少了份负担,是不是相当于情感值要回升?

  我一边做题一边脑子里飘过媳妇、前夫娃、绿帽债,心情复杂得要死,但做题手感居然比之前死记硬背的时候丝滑多了。

  陈浙宁:叔,你这数学是拿心理健康换的。

  钱泽林:性价比还可以。毕竟学进去了。

  齐衡:当时还真觉得值。

  两个多小时过去,有理数和数轴部分就这么被她用家庭伦理剧的方式梳理了一遍。

  然后鹿老师的教学风格开始……演都不演了。

  讲到一元一次方程,设未知数X。

  【鬼火鹿】:现在,假设你媳妇跟人跑了。X就是你情敌的战斗力。你因爱生恨,决定找他算账。

  齐衡:我没那么凶残……

  【鬼火鹿】:是的,所以你现在要把你情敌拼回来。你把他大卸八块了,头和躯干距离是5米,左腿和右腿距离是3米……已知总共拆成了N块,每块移动速度不同,问你要花多少时间(X)能把他拼回原样?列方程。

  陈浙宁:[靓仔沉默]

  钱泽林:[小歪沉默]

  齐衡: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陈浙宁:叔,我只是在想,你媳妇这命……是不是有点太苦了?

  齐衡:我当时也这么想!

  但我能怎么办?我硬着头皮开始列方程,把拼尸翻译成数学语言。

  鹿老师盯得那叫一个紧。我想跳步骤,她立刻揪住:省略什么?你凭什么直接消掉这项?你问过被你拆掉的那条胳膊的意见了吗?重写。我想糊弄,她直接骂:这里为什么用加法?你是觉得把他胳膊和腿缝一起就能长回去?逻辑呢?傻*!

  但奇怪的是,难受归难受,我就是听得进去。也许是因为她虽然骂人,但确实在解决问题。也许是因为我实在太想学会。

  当我终于磕磕绊绊列对一个方程并解出X时,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成就感——好像真的把那个情敌拼回去了似的。

  陈浙宁:叔,你这是被PUA了吧?

  齐衡:我当年十四岁,我懂个屁的PUA!

  凌晨四点左右,我明显精力不济了。鹿老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过来一个链接。

  【鬼火鹿】:我的学习资料,辅助理解变量和结构。看十分钟,醒醒脑。

  我当时还挺感激的,以为是趣味图解之类的,点开一看——

  解剖学视频。肌肉、骨骼、血管在规范操作下的分离与结构关系。

  陈浙宁:……

  钱泽林:……

  齐衡:你们能想象吗?深更半夜,刚听完一堆分尸拼尸,然后看这个???

  陈浙宁:叔,你命真大。

  钱泽林:确实醒脑。

  齐衡:醒得我特么差点原地升天!

  十分钟后,我脸色发白地回到聊天窗口。鹿老师跟没事人似的:回来了?变量就像不同肌肉群,独立但协同工作,改变一个式子就像调整某个肌肉的发力,不能破坏整体结构……现在,把(3x 2y)看成你情敌的左右臂肌群……

  陈浙宁:叔,你后来看到数学符号会不会自动联想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