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楼,军部。

  卢汉站在窗口。

  参谋长赵锦雯跑上来的时候脚步声很响,但卢汉没有回头。

  他在看楼下。

  院子里的帐篷和棚子还在。

  伤员还在。

  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军医的脸上有了一种东西——不是轻松,是“还能再撑一撑”的底气。

  昨夜从车辐山站拉回来的四十箱磺胺和五千卷纱布已经投入使用。

  主刀军医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员面前,手里攥着一小包白色粉末,仔仔细细地撒在伤口上。

  磺胺。

  这东西比云南白药精准得多。

  不止血,抗感染。

  对于这些已经在泥地里躺了几天、伤口开始发臭的重伤员来说,这就是阎王殿门口的回头路。

  “军座。”

  赵锦雯在身后开口了,声音压着某种情绪。

  “前沿观测到日军炮兵阵地方向有大面积火灾残迹,目视范围内日军炮兵阵地疑似被摧毁。日军步兵集结区域也有大量爆炸痕迹。”

  他停了一下。

  “截至目前,日军今日未发起任何进攻。”

  卢汉握着窗框的手松开了。

  他走到桌前。

  桌上放着两封电报。

  昨晚陈默发来的那两封。

  一封是磺胺和医疗器械,一封是六门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

  卢汉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

  从北伐到中原大战,从中央军嫡系到地方杂牌,什么冷眼没看过,什么亏没吃过。

  杂牌军的命就是拿来填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汤恩伯跑了,没人觉得不对。

  战区长官部七封电报回两封,没人觉得不对。

  弹药告罄、药品耗尽、伤员等死——这些事放在杂牌军身上,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一个中央军的将领。

  校长的干女婿。

  嫡系中的嫡系。

  他把自己压箱底的战略级武器拉到前线,替一支素不相识的杂牌军开炮。

  卢汉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电报纸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落下去。

  “昨夜炮声,胜过十万援军。滇军全体将士铭记,卢汉。”

  他把电报纸交给通讯参谋。

  “发给陈长官。”

  通讯参谋接过来,看了一眼内容,立正敬礼,转身下楼。

  赵锦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军座,这个陈默……他图什么?”

  卢汉把钢笔放下。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今天,我麾下少死几百个弟兄。”

  他顿了一下。

  “这就够了。”

  ……

  同一天上午。

  商丘,第一战区后勤指挥部。

  胡宗南的参谋长石觉收到了商丘站事件的详细报告。

  报告写得很清楚:中央警卫军第一师101团在商丘站拦截了第一战区运输队,以“战区副司令长官紧急调令”为由扣下了补给物资专列,并在对峙中架设了轻重机枪。

  石觉看完报告,把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反了!”他的太阳穴青筋跳动,“中央警卫军的人拿枪指着第一战区的军官——这要是传出去,军令部非炸锅不可!”

  副官递上一份拟好的投诉电报底稿。

  措辞尖锐,引用了三条军纪条文,结论是要求军令部严惩陈默“以权谋私、挟持军需”之行为。

  石觉拿起笔准备签字。

  但他犹豫了,上次汤恩伯的事情整个战区都知道,现在自己这做法有点作死的行为。

  恰逢此时,门被人推开了。

  情报参谋走进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战场通报。

  “参谋长,禹王山方向最新情况——日军第五师团因炮兵阵地被毁,今日推迟了对禹王山方向的总攻。据悉,实施炮击的正是中央警卫军陈默部所属炮兵。”

  石觉签字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战场通报,又看了看桌上的投诉电报。

  禹王山如果丢了,台儿庄的侧翼就暴露了。

  台儿庄暴露了,整个徐州会战的态势就要崩盘。

  陈默用那批“扣下”的物资和重炮,把禹王山的局面稳住了。

  石觉坐回椅子里,拿着那份投诉电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

  没有发。

  ……

  第五战区长官部,徐州。

  李宗仁的参谋处在晨间汇报中提到了六十军方向的异常。

  “……日军今日未对禹王山发起进攻,原因不明。另据六十军报告,中央警卫军陈默部在运河南岸部署重炮,昨夜对日军实施了炮火支援。”

  “六门SFH18一百五十毫米重型榴弹炮,三轮齐射摧毁日军第五师团炮兵阵地及步兵集结区。”

  李宗仁放下茶杯。

  他看了一眼坐在侧面的白崇禧。

  白崇禧是校长留在徐州协助作战的,美其名曰:双剑合璧,无往不利。

  白崇禧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惊讶,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盘棋,突然发现有人在棋盘外面落了一子。

  “这个陈默,“白崇禧慢慢说道,“倒是有意思。校长的干女婿,不去替中央军打算盘,反倒事事替杂牌军出头。”

  李宗仁没有接这个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不管他什么目的,今天禹王山没丢,就是好事。”

  他放下茶杯,看向参谋处长。

  “让参谋处重新评估六十军的补给优先级,药品弹药先紧着他们。”

  参谋处长应声退下。

  白崇禧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德公,”他忽然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宗仁抬眼。

  “陈默手里有六门一百五十毫米的重炮。这种东西,整个中国能凑出几门?他不留着护自己的部队,反倒拉到前线替六十军打。”

  白崇禧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要么是个傻子,要么——他看到了我们都没看到的东西。”

  李宗仁沉默片刻。

  “健生,别想太多。当前的局面,能打鬼子的就是自己人。”

  白崇禧没再说话。

  但他看向窗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禹王山方向的硝烟已经散了。

  但更多的方向上却是不断升起黑烟。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

  日军第二飞行集团三架九七式侦察机从兖州机场起飞,沿运河南岸一路向西搜索。

  飞行员松本少尉把机头压到三百米高度,几乎是贴着地皮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