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处长的呼吸停了半拍。

  “军座……这是不是……”

  可陈默根本没接他的话,而是继续下达命令。

  “目标不是炮兵阵地了。打火石埠以东三公里处的步兵集结地域,观测组报告那里有大量车辆和帐篷灯火。”

  “火力急袭,六炮齐射三轮,打完立刻拖炮走人。”

  “是!”

  通讯处长随即收起记录本,敬礼后转身离开。

  王哲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一个人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之后,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这样的人真的找不出来几个。

  ……

  凌晨一点四十分。

  六门SFH18再次怒吼。

  这一次,炮口指向了火石埠以东三公里。

  日军第二十一旅团第四十二联队第二大队正在那片区域集结。

  为了明天的总攻,士兵们大多在露天宿营,辎重车队停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弹药箱码成了墙。

  第一发炮弹落在辎重车队正中间。

  四十三公斤的高爆弹体撞击地面的瞬间,引信击发。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战斗部在接触点炸开,冲击波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向外扩散。

  六辆弹药车同时殉爆。

  爆炸的连锁反应把整个车队掀翻,燃烧的铁架子飞出去几十米远,砸穿了旁边民房的土墙。

  另一发命中了一栋二层民房的屋顶。

  整栋建筑像被一只手从上往下拍了一掌,二楼的地板塌进一楼,里面挤着的一个小队连人带枪被压在碎砖和木梁底下。

  三轮齐射。

  十八发。

  四十秒。

  第二大队大队长被弹片削中右腿,部下把他拖进路边的水沟。

  他趴在泥水里,满手是血,抓着电话线嘶吼。

  “遭到大口径炮弹攻击!大队伤亡惨重!辎重车队全毁!请求——”

  第三轮齐射的最后一发炮弹落在水沟以北四十米处。

  气浪把他整个人掀进了沟底的淤泥里,电话线从手中脱落。

  四十二联队第二大队,伤亡超过五百人。

  为明天总攻准备的前置弹药和物资储备,一夜之间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

  凌晨两点四十分。

  板垣征四郎的指挥部。

  第二份急报送到的时候,板垣正站在窗前。

  他接过电报纸,低头看了五秒。

  然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没有揉,没有扔。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静,是一种连愤怒都装不下的空白。

  步兵集结地被炸。

  弹药被毁。

  第二大队伤亡超过五百。

  松井太久郎站在旁边,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敌方重炮的射击目标从炮兵阵地转向了步兵集结地。

  对方不光知道炮在哪,还知道兵在哪。

  这不是盲射,这是一场被完全掌握了情报优势的单方面屠杀。

  “转移。”板垣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部转移,第二十一旅团所有前沿部队后撤三公里重新集结。”

  “明天——”

  他停了半秒。

  这半秒,指挥部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明天的进攻,推迟二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松井太久郎在笔记本上记录命令,铅笔尖折断了。

  他没去削。

  直接换了一支。

  板垣征四郎转过身,面朝地图。

  他从军三十年,从日俄战争打到九一八,从关东军打到华北方面军。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中国军队的炮火,被迫修改进攻时间表。

  窗外,运河南岸的方向已经安静了。

  那几门让他丢尽颜面的重炮,此刻正在夜色掩护下拖曳转移,驶向他不知道的地方。

  “找到它们。”板垣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恨意。

  “天亮之前,找到它们。”

  但天亮之前,他什么也找不到。

  因为下达这道命令的人,比他早算了整整三个小时。

  ……

  四月二十八日,拂晓。

  禹王山前沿阵地。

  天亮了。

  这是八天以来,最安静的一个天亮。

  滇军一八二师前沿阵地的萧老六从弹坑里醒过来。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安静吵醒的。

  这话听着矛盾,但在禹王山打过仗的人都懂。

  过去八天,每天天一亮,日军的炮弹就跟下雨一样砸过来。

  七十五毫米野炮打阵地,一百五十毫米重炮炸工事,地面像发了疟疾一样不停地抖。

  人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持续的震动,突然没了,反而浑身不对劲。

  萧老六趴在弹坑沿上,朝东面看了半天。

  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一道红边。

  空气里是硝烟、泥土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的气味。

  战壕里积了一夜的雨水,浑浊发黄,泡着弹壳和碎布条。

  没有炮声。

  “连长。”萧老六捅了捅旁边靠着土壁打盹的连长,“鬼子的炮——是不是哑了?”

  连长睁开眼。

  右眼上方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差两公分就瞎。

  他撑着战壕壁站起来,举着一副缺了右边镜片的望远镜往东看。

  看了足足五分钟。

  “不是哑了。”连长的声音有些异样,“是被人砸了。”

  望远镜里,日军炮兵阵地的方向,一柱灰黑色的烟直直地升上天空。

  无风的清晨,烟柱凝而不散,像一根钉在地面上的铁钎子。

  那片区域的地面颜色发黑,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金属残骸。

  萧老六眨了眨眼:“谁砸的?”

  连长把望远镜放下来,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日军前沿阵地的步兵集结区域,同样冒着黑烟。

  远处的村落轮廓残缺不全,几栋房屋只剩了半截墙壁。

  打谷场上横七竖八的黑点,是被炸毁的车辆。

  消息沿着战壕往后传。

  从排到连,从连到营,从营到团。

  每传一层,声音就大一分。

  “日军炮兵阵地被炸了!”

  “不光炮兵,步兵集结地也挨了!”

  “谁打的?是咱们的炮吗?”

  “咱们哪有那种炮!”

  到了一八二师师部的时候,消息已经变成了电报纸上的正式报告。

  师长安恩溥举着报告冲上二楼准备观察远处鬼子的情况,以至于他的鞋都没穿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