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到的命令很明确:找到支那军的重炮阵地,拍照标定坐标,为轰炸机群提供引导。

  松本的视线扫过一片又一片灰黄色的田野。

  运河在机翼下方蜿蜒,浑浊的水面反射着晨光。

  九点四十分。

  他看到了。

  车辐山站以南两公里处,一片开阔地上,六个用帆布遮盖的大型物体排成两列。

  旁边有清晰的车辙痕迹,从公路一直延伸到阵地。

  泥地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炮口暴风压痕——枯草倒伏的方向呈扇形展开。

  松本按下航拍相机的快门。

  “发现目标!坐标——”

  他把坐标报了上去。

  四十分钟后,九架九七式轻爆击机编队飞抵目标上空。

  炸弹倾泻而下。

  二百五十公斤航弹把那片阵地翻了三遍。

  泥土翻涌,帆布碎片漫天飞舞,“炮车”被炸得四分五裂。

  飞行编队长拉起机头,俯瞰战果。

  满意。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炸碎的“炮车”——是六个用备用轮胎和空油桶搭出来的架子。

  真正的六门SFH18,此刻正停在十七公里外一处废弃煤矿的坑道里。

  炮管上盖着伪装网,炮手们靠着弹药箱嚼压缩饼干。

  李毅蹲在坑道口,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远处天空中盘旋的日军侦察机。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炮兵连长说了一句。

  “今晚换个方向打。”

  ……

  四月二十八日夜,十一点。

  日军第二十一旅团新设的前沿指挥所。

  旅团长坂本顺少将刚躺下十五分钟。

  三发150毫米炮弹从西南方向飞来,落在指挥所以北四百米的步兵中队驻地。

  爆炸声让坂本顺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后脑勺撞在低矮的横梁上。

  他顾不上疼,光脚冲出掩体。

  远处火光闪烁,士兵的惨叫声穿过夜风。

  三发。

  只有三发。

  然后就没了。

  坂本顺站在原地,额头青筋跳动。

  三发炮弹,炸死了他二十一个人,伤了四十几个。

  对一个旅团而言,伤亡微不足道。

  但这种打法——

  比集中轰炸更让人崩溃。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

  不知道落在谁头上。

  四月二十九日凌晨两点。

  又是三发。

  这次落在辎重队的行军路线上,炸翻了两辆弹药车。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五点。

  两发。

  打在前沿阵地的交通壕入口。

  壕沟里的一个小队被活埋了半数。

  山田铁一郎大佐在指挥所里,红着眼盯着地图。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每一次炮击的弹着点和时间。

  方位角每次都不一样。

  西南、正南、南偏东。

  对方每打一轮就转移阵地。

  有时候三发,有时候两发,绝不超过六发,绝不在同一个位置开第二炮。

  山田铁一郎是炮兵科出身。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对面指挥炮兵的那个人,不是在打仗。

  是在遛狗。

  他攥着铅笔,笔杆在指间折断。

  ……

  四月三十日。

  禹王山方向的日军进攻终于重新发起。

  禹王山阻击战地图

  但山田铁一郎只剩下八门75毫米野炮和全部的山炮可用。

  炮火准备的密度比之前降了一半不止。

  滇军一八二师的阵地上,萧老六缩在战壕里听着头顶的炮弹。

  还是密,但没有之前那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了。

  “连长,鬼子的炮好像没以前猛了。”

  连长没说话。

  他在数炮弹落点的间隔。

  以前是三秒一发,现在将近八秒。

  “嗯。”连长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勒贝尔步枪弹仓,“少了大炮,他就得拿人来填,准备打。”

  果然。

  炮击停止后二十分钟,日军步兵发起冲锋。

  三个中队,正面宽度不到五百米。

  密集的散兵线从东面的高粱地里涌出来,军靴踩在泥地里的声音汇成一片闷响。

  但没有了150毫米重炮的掩护,步兵冲锋的底气明显不足。

  滇军的法式哈奇开斯重机枪开始吼叫。

  一个小时后,日军丢下百余具尸体退了回去。

  阵地上的滇军士兵喘着粗气。

  没有欢呼。

  他们已经太累了,连喊叫的力气都省着用。

  但有一种东西在战壕里无声地蔓延。

  不是勇气,是一种朴素的认知——

  鬼子没有那么可怕了。

  ……

  同一天。

  徐州,陈默的办公室内。

  桌上的电报纸已经摞了厚厚一沓。

  禹王山方向的战报:日军攻势减弱,六十军阵地稳固,李毅的游击炮击持续消耗日军士气和物资。

  陈默扫了一遍,放在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叠电报上。

  淮北方向。

  四月二十七日,日军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同时向淮北发起进攻。

  桂系的第七军在蒙城一带与日军激战。

  四月二十八日,蒙城外围阵地失守。

  四月二十九日,日军突破涡河防线,直逼蒙城城关。

  四月三十日清晨的电报:

  “蒙城告急。守军第一七三师五二八旅伤亡过半,旅长周元亲率残部死守城关。”

  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中,三维立体作战地图自动展开。

  蓝色全息投影覆盖了整个徐州以南的区域。

  蒙城。

  距离砀山不到两百公里。

  日军两个师团从东南方向楔入,目标不是蒙城本身——而是要切断津浦线以西的中国军队退路。

  如果蒙城丢了,徐州南面就敞开了一个口子。

  而禹王山在北面。

  南北同时告急。

  陈默睁开眼,看着墙上的作战地图。

  一北一南,两个方向,像两把钳子同时收紧。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砀山到蒙城。

  然后又画了一条。

  从蒙城到徐州。

  铅笔尖停在徐州二字上方,没有落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处长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军座!蒙城最新急电——”

  “五二八旅旅长周元殉国,蒙城城关失守。日军第十三师团前锋已越过蒙城,正沿涡河北岸向西突进。”

  通讯处长的手在发抖。

  “按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日军将切断陇海线永城段。”

  陈默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从蒙城延伸出来的红色箭头。

  箭头的终点,正指向张大山第三师的所在地——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