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地点设在菜市口,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一看这个通敌叛国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苏落雪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就是她?镇北王的女儿?”

  “不是亲的,是假的!冒牌货!”

  “听说了吗?她把军事机密卖给了胡禅国,害死了几万将士!”

  “呸!不要脸的东西!”

  烂菜叶子、臭鸡蛋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苏落雪的身上,她低着头,没有躲。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手脚戴着镣铐,眼下带着青黑和脸上难掩的憔悴。

  她走到法场中央,跪下,面前是一杯鸩酒。

  暗红色的液体盛在白玉杯中,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像是凝固的血。

  监刑官站在一旁,展开圣旨,念完了判词。

  “镇北王苏擎苍御前请求,圣上开恩,凌迟之刑改为毒酒,留你全尸,罪妇苏落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落雪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人群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身影,是沈未央。

  她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青碧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

  苏落雪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以往,终于是她自己的笑容。

  “父王……”她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

  “来世……我想做您的亲生女儿。”

  她端起那杯鸩酒。

  手在抖,酒液在杯中晃荡,有几滴洒了出来,落在她白色的囚衣上,她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缓缓倒了下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叹息,有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沈未央站在人群外,看着苏落雪倒下,看着她的眼神逐渐涣散,看着她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她转身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春禾,你看到了吧,小姐说话算话,终于为你报仇了。”

  身后,法场上的百姓渐渐散去。

  苏落雪的尸体被抬走了,血迹被清水冲干净了,菜市口的青石板地面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荣王之乱平定后的第二十七天,镇北王大军班师回朝。

  那一天的京城,比过年还要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碎屑从空中飘落,像一场盛大的花雨。

  苏擎苍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铠甲上没有血,擦得铮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的头盔下露出花白的鬓角,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吹日晒和连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世子苏文青的手臂折了,缠在胸前挂着,嘴角带着笑,他看见了茶馆二楼的裴清歌,她没看向自己,但她来了,那就够了。

  他们的身后,是得胜归来的北境军。

  三千精骑,铁甲森然,长矛如林,战马的蹄声整齐划一,像鼓点一样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凤襄公主与苏擎苍并肩而行。

  她今天没有穿铠甲,而是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她的眉眼间带着风沙的痕迹,脸颊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她看到满街欢迎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应得的。

  沈未央站在城楼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青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斗篷,怕她着凉,昨夜郡主又发起了低烧,身子还是未曾修养好。

  风从城楼上吹过来,吹得沈未央的衣袂翻飞,青丝拂过脸颊,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城楼下那道越来越近的队伍。

  苏擎苍看到了她,他勒住马,仰头望去。

  父女四目相对,苏擎苍的眼眶红了。

  城楼上,沈未央微微福身,向父亲行了一礼。

  苏擎苍在马背上,也向她还了一礼。

  这次凯旋,他终于没有忽略掉自己的亲生女儿,未央站在最高处迎接他,无比骄傲和自豪。

  顾晏之不知何时站在了沈未央身后。

  他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露出一张清瘦了不少的脸。

  左臂上还缠着绷带,藏在袖子里,看不出痕迹,只是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伤还没好全。

  “你父亲……是个英雄。”他说。

  “我知道。”沈未央没有回头。

  “你也……很了不起。”顾晏之的语气有些笨拙,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生怕说错了什么,“京城的人都说,平叛之功,你当居首功。”

  “我不需要那些。”沈未央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城楼上的风很大,把顾晏之的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理,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沈未央说。

  “未央,”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我想……”

  “顾侯爷。”沈未央打断了他,“今天是大军凯旋的日子,别说扫兴的话。”

  顾晏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城楼下,苏擎苍的队伍已经进了皇城。

  远处的人群中,谢惊鸿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的沈未央。

  她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身后是蓝天白云,衣袂在风中飞扬,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谢惊鸿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去。

  燕敖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只烧鹅腿,吧唧吧唧地嚼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劲装,腰间别着两把匕首,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个江湖浪子。

  “不上去打声招呼?”燕敖含糊不清地问,嘴里的烧鹅肉还没咽下去。

  “不了。”谢惊鸿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她身边有该在的人。”

  燕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啃他的烧鹅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这盛夏的阳光里。

  京城的天空很蓝,夏天的阳光有些灼热,照在城楼上,照在长街上,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荣王之乱,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