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不冒充顾晏之的救命恩人,如果你当初不处处打压我,如果你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份,你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未央的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然。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苏落雪忽然哭了出来。

  她整个人蜷缩在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能怎么办?”她嘶声喊道,声音从干草堆里闷闷地传出来,“我能怎么办!”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嘴唇在抖,下颌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假的!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我的生母只是一个低贱的妾室,她为了让我过上好日子,把我换到了镇北王府!”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睡在锦缎被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可你心里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你。”

  “你每一刻都在害怕,害怕有人发现真相,害怕有一天真的来了,把你从这天堂里拖出去,扔回那个低矮潮湿的沈家后院!”

  “父王……不,镇北王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他的女儿!如果他知道真相,他还会对我好吗?不会的……不会的……他只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好,比他亲生的还要好,比他亲生的还要懂事、还要贴心、还要有用!这样他才会舍不得我,才会留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最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学了十五年琴棋书画,每一天都在学。手指练琴练到出血,绑上布条继续练。书法写到手腕肿,敷了药继续写,我不敢停,不能停。”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沈未央。

  “可你出现了……你一出现,什么都不用做,他看你的眼神都变了……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是温柔,不是疼爱,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愧疚。他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

  “而我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哀鸣。

  “我在他身边如履薄冰,我连笑都要练习,练到恰到好处,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含蓄。”

  “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眼神……从来不一样。”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苏落雪低低的抽泣声。

  沈未央站在木栏外,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事到如今她还是这副样子,怨天尤人,难看至极,她不想再看下去,转过身去准备离开。

  “沈未央!”苏落雪忽然叫住了她。

  沈未央停步,没有回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所谓的父王,在知道你的真面目后,他确实恨你。恨你害了他的亲生女儿,恨你通敌叛国,害死那么多将士。”

  “但他也说过一句话,十八年的父女情,不是假的。”

  苏落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迸发出不可置信的光。

  “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无法原谅你做的事。”

  沈未央迈开步子,身后苏落雪的哭声在阴冷的牢房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三日后。

  北境送来的捷报和荣王通敌的罪证同一天抵达京城。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齐集。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苏擎苍的捷报,一份是弹劾荣王的奏折。

  他的脸色很难看,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眉心的皱纹比往日深了几分,眼下的青黑也重了,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念。”他只说了一个字。

  内侍太监展开奏折,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苏擎苍,弹劾荣王赵珩、兵部侍郎贺正庸、罪妇苏落雪通敌叛国,罪状如下——”

  文武百官或站或跪,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喘气。

  “荣王于今年三月,密遣心腹携书信及地图出关,与胡禅国可汗约定:胡禅国出兵牵制镇北军,荣王在京城发动宫变。”

  “事成之后,荣王割让榆关、平州二城予胡禅国,并岁贡白银三千万两。”

  大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割地,岁贡,这是国耻。

  “罪妇苏落雪,与荣王暗中勾结,将镇北军军事部署、粮草路线、兵力分布等核心机密悉数泄露。胡禅国据此调整战略,使我军在初期陷入被动,将士伤亡三万余人。”

  为一个女人的嫉妒,送了三万条命。

  “兵部侍郎贺正庸,收受荣王贿赂黄金五千两,以职权之便,暗中安排亲信把持京营要职,为荣王谋反提供兵力支持。”

  “另查,其女贺朝颜虽主动自首,交出贺家所有罪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内侍太监念完了最后一个字,合上奏折,退到一旁。

  皇上缓缓站起身,他从御案后走出来,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着满朝文武。

  “通敌叛国、割地赔款、残害忠良。这是朕的儿子做出来的事!是朕的臣子做出来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额头触地:“陛下息怒!”

  “息怒?”皇上冷笑,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朕的几个儿子,太子仁厚,荣王却做出这等事!朕的江山差点葬送在自己儿子手里,你们让朕息怒?”

  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提起朱笔,在圣旨上写下判词。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传旨——荣王虽已自尽,仍夺其封号,废为庶人,逐出宗籍,不得入皇陵。其子嗣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罪妇苏落雪,通敌叛国,按律凌迟。”

  “贺正庸,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儿流放。”

  “贺朝颜,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充军。”

  朱笔落下,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大殿之上,没有人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