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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建平原本积蓄在眉心的雷霆之怒,随着那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妙棋,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

  老人长舒一口浊气,原本挺得笔直、充满攻击性的脊背松弛下来,指了指旁边那套雕工繁复的红木沙发。

  “都坐吧。”

  这一声,近了些,是长辈对晚辈的招呼。

  姜明没有急着落座。

  他先是一步上前,自然地搀扶住徐建平的手臂,动作轻柔却稳健,引着老人先在主位坐稳,随后才退后半步,与徐霜并肩坐在侧位。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刻意讨好的做作。

  徐霜清冷的眸子微微一颤。

  徐建平阅人无数,自然将这两人的细微互动尽收眼底,面上的笑容愈发和蔼,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祥。

  “在哪儿长大的?如今做什么营生?”

  老人端起茶盏,看似随口一问,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

  “自小在昆仑天山脚下长大,跟几个师父学了些手艺。”

  姜明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目前在江大做校医。”

  徐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个讲究门第背景的圈子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山野村医,足以让任何豪门家长暴跳如雷。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粉饰,却见爷爷摆了摆手。

  “校医?那是救死扶伤的行当,不错。”

  徐建平放下茶盏,并未流露出半点失望,反而变得格外深沉。

  “我徐建平这辈子,虽然盼着霜儿能找个门当户对的,在商场上互相扶持。但我更清楚,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只要是她真心喜欢的,只要能让她哪怕多笑一笑,我就知足。”

  老人浑浊的眼球定定地看着姜明,突然身子前倾,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瞬间爆发。

  “小子,既然领了证,我不管你是何出身,这婚事我认了。但是——”

  话锋一转,如刀剑出鞘。

  “你若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敢对她不好,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让你在江城寸步难行,不得好死!”

  徐霜鼻尖一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姜明收起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迎着老人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爷爷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霜儿一根汗毛。”

  只要我还活着,这世间的风雨,我替她挡。

  徐建平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确认里面没有半点闪烁与虚伪,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我看人从不出错,信你一次。”

  老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紧绷的脸部线条彻底柔和下来。

  “厨房已经备好了晚宴,别让你那胃遭罪,走,陪我喝两杯。”

  ……

  餐厅内,觥筹交错。

  徐建平心情大好,破例开了那瓶珍藏多年的茅台。姜明酒量深不见底,几杯下肚面不改色,谈吐间更是既有见地又不失风趣,哄得老爷子频频举杯。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徐霜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放下筷子,正欲起身告辞。

  “爷爷,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回御翠豪庭……”

  “回什么回?”

  徐建平脸一板,醉意微醺地挥了挥手,“这么晚了开山路我不放心。老宅空房间多的是,今晚就住下!”

  说完,根本不给徐霜反驳的机会,老爷子抓起手杖,步履生风地往后花园溜达去了,只留给两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餐厅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徐霜和姜明面面相觑。

  住下?

  这老宅虽大,但作为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若是分房睡,只怕明天就会穿帮。

  留宿意味着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徐霜那张精致的俏脸瞬间僵硬,她咬了咬牙,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率先起身,一把拽住姜明的手腕。

  “跟我走。”

  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两人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宅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明被她拉得跌跌撞撞,嘴里还不忘贫嘴。

  “哎哎,徐总,这不太好吧?咱白天才签了协议,你说那是你的领地,我是不能进的。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我把持不住……”

  徐霜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美眸圆睁,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

  “少装糊涂!”

  她压低声音,急促道,“爷爷是什么人?那是在商海里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我们要是敢分房睡,明天这婚前协议就能摆在他桌案上!到时候不仅是你,连我都要被扒一层皮!”

  看着女人那副强作镇定却难掩窘迫的模样,姜明嘴角那抹坏笑更深了。

  “行行行,为了徐总的大计,我这清白之躯,今晚就豁出去了。”

  “闭嘴!”

  徐霜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不知是羞还是恼,她不由分说地拖着姜明来到东厢房的主卧前,一把推开房门。

  砰!

  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阴影处。

  周管家如幽灵般显现,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转身快步走向后花园。

  凉亭内,徐建平正对着月色独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醉态?

  “老爷。”

  周管家微微躬身,“小姐带着姑爷回房了,进的一间屋。”

  徐建平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轻笑,摇了摇头。

  “霜儿这丫头,为了骗我这个老头子,倒是真豁出去了。”

  周管家一愣,“老爷,您知道?”

  “知女莫若父,更何况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徐建平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如渊,“她那个性子,若是真动了心,眼神藏不住。刚才那恩爱秀得太僵硬,也就骗骗外人。这结婚证虽是真的,但这感情嘛……现在多半是假的。”

  说到这里,老人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

  “不过,现在是假的,往后却未必。”

  “霜儿眼光向来高过顶,江城那么多青年才俊她不多看一眼,偏偏拉了这个姜明来演戏。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小子身上有让她折服的东西。”

  徐建平想起棋盘上那惊艳一局,以及姜明搀扶自己时那稳如磐石的手劲,嘴角笑意更浓。

  “这孩子,看似吊儿郎当,实则胸有沟壑,沉稳识大体,而且身怀绝技。我很喜欢。”

  他放下酒杯,突然对着周管家招了招手。

  “老周。”

  “在。”

  “你去他们房门外,听听动静。”

  周管家那张常年扑克脸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差点被口水呛到。

  “老……老爷?这……这不太合适吧?听……听墙根?”

  堂堂徐氏家主,竟然让管家去听孙女的洞房墙角?这传出去还要不要脸了?

  徐建平却是理直气壮,眼一瞪。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是关心孙女的幸福生活!我就想确认一下这老头子的直觉准不准。要不是我这腿脚不方便,我就自己去了!”

  他用手杖敲了敲石桌,不容置疑道。

  “只是听一下有没有动静,有动静就立刻走人,确认他们是不是在演全套。快去!”

  周管家看着自家老爷那副老顽童般的无赖模样,嘴角剧烈抽搐了几下。

  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低着头匆匆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