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扎克县的事情处理完,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赵文翰被关在县衙大牢里,等待押回应天府受审。

  张武带人抄了他的家,从后院的地窖里挖出白银八千多两,黄金三百多两,还有十几箱绫罗绸缎和几匣子珠宝。

  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上任不到两年,贪了这么多。

  朱标站在县衙院子里,看着那些从地窖里搬出来的赃物,面色平静,但朱栐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这些银子,都是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每一两背后,都是一户人家的血汗。

  “大哥,别想了。”朱栐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朱标摇摇头说道:“不是想,是气,父皇常说,贪官杀不完,我今天算是信了。”

  朱栐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在书里读到过,朱元璋杀贪官杀了一辈子,杀了几万人,贪官还是层出不穷。

  这东西,光靠杀没用。

  “走吧!明天还要赶路。”朱标转过身,大步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西行。

  朱高炽昨晚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攥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

  朱欢欢给他倒了杯奶茶,轻声道:“炽儿,歇会儿吧,账本跑不了。”

  朱高炽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摇摇头道:“欢欢姐,我不是在算账,是在想赵文翰那个人。”

  “想他什么?”

  “想他为什么要贪,他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考上功名,当上官,为什么要贪?”

  朱欢欢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因为贪念,人有了贪念,就管不住自己了。”

  朱高炽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贪念起,则万事休。”

  马车外,朱琼炯骑着马跑过来,趴在车窗边往里看:“炽儿,又在写什么?出来骑马,今天路好走。”

  朱高炽合上本子,摇摇头:“不骑,我要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有什么好想的,出来透透气。”朱琼炯伸手拉他。

  朱高炽被他拽出马车,差点摔下去,朱欢欢眼疾手快扶住他,瞪了朱琼炯一眼:“琼炯,别闹。”

  朱琼炯嘿嘿一笑,松开手,策马跑了。

  朱高炽站在马车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坐回去,翻开本子继续写。

  朱雄英骑马跟上来,看了看这个比他小三岁的堂弟,心里忽然有些佩服。

  他十五岁,朱高炽才九岁。

  可这个九岁的孩子,算账理政比他强多了。

  “炽儿,你那个本子,能给我看看吗?”他问。

  朱高炽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朱雄英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有账目,有地理,有人物,还有他自己的感悟。

  “吉扎克县,户三千二百,实存一千八百,差额一千四百,粮三万二千石,入库一万八千,差额一万四千。

  损耗?材料费?”

  “贪念起,则万事休。”

  “赵文翰,洪武十八年进士,应天府人,上任不到两年,贪银八千余两,金三百余两。”

  “此等人,不可留。”

  朱雄英看完,把本子递回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将来要当皇帝,这种人不能留。

  可他真的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他看了看旁边埋头写字的朱高炽,又看了看前面骑马跑得正欢的朱琼炯,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撒马儿罕以西五百里的一个地方。

  这里是一片大草原,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像绿色的海浪一样翻滚。

  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边有几棵老胡杨树,树冠巨大,撑开一片浓荫。

  “大哥,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吧!”朱栐勒住马。

  朱标看了看四周,点头道:“好,这儿不错。”

  亲兵们开始扎帐篷,生火做饭。

  几个孩子脱了鞋,跑到河边去玩水。

  朱雄英和朱琼炯打水仗,弄得浑身湿透。

  朱高炽蹲在河边,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朱欢欢坐在胡杨树下,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朱标和朱栐并肩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草原。

  “二弟,这边真大。”朱标忽然开口。

  “大吧,比应天府那边大多了,一眼望不到头。”

  “这么大一片地方,得养多少牛羊?”

  朱栐想了想,笑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像户部尚书。”

  朱标也笑了。

  兄弟俩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远处的草原。

  夕阳西下,把整片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有几只黄羊在吃草,偶尔抬起头看看这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大哥,你说,将来铁路修到这边,会是什么样子?”朱栐问。

  朱标想了想,缓缓道:“火车从应天开过来,半个月就能到撒马儿罕,到时候,应天的丝绸、瓷器、茶叶,能运到这边来卖,这边的羊毛、皮革、药材,也能运回应天。

  商人们不用再走几个月的商路,百姓们也能买到更便宜的东西。”

  朱栐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打仗,不是杀人,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晚饭是烤羊肉和馕饼。

  羊肉是下午现宰的,用果木烤的,刷了蜂蜜,外焦里嫩,香得几个孩子抢着吃。

  朱琼炯一个人吃了三斤,还嫌不够。

  朱雄英吃了两斤,撑得直打嗝。

  朱高炽吃得少,但吃得慢,嚼得很细。

  朱欢欢给弟弟们倒奶茶,自己只吃了一小块。

  “欢欢,你怎么吃这么少...”朱标问。

  朱欢欢轻声道:“大伯,我不饿。”

  朱标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这孩子,跟观音奴一样,心思重,什么都藏在心里。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

  几个孩子钻进帐篷里,不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朱标和朱栐坐在胡杨树下,看着满天的星星。

  这边的星星比应天府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二弟,你在这边,想家吗?”朱标忽然问。

  朱栐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想,特别是过年的时候,想娘包的饺子,想爹训话的样子,想大哥批折子的背影。”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现在好了,大哥来了,我就不想了。”

  朱标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二弟,等这边再稳一稳,你就回去看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