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栐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前面就是吉扎克县。”

  朱标也勒住马,看着那座城。城不大,但比他想象的要热闹些。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进出的人。

  队伍走近了,城门口的士兵看见那面吴王大旗,脸色一变,慌忙跪下行礼。

  朱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翻身下马,带着朱标往城里走。

  吉扎克县城比卡塔库尔干大一些,街道也宽一些。

  但朱栐走了没几步,眉头就皱了起来。

  街上的人不多,而且都低着头,匆匆忙忙的。

  几个店铺关着门,门板上落着灰,看起来有些日子没开张了。

  路边蹲着几个乞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看见他们这一行人,那几个乞丐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麻木。

  朱栐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张武,张武的脸色也不好看。

  “王爷,这不对。”张武压低声音。

  朱栐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不对。

  吉扎克县去年设的县,从应天府调了知县过来,分了地,修了渠,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加快脚步,往县衙方向走。

  县衙在城中心,是个三进的院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磨得油光水滑。

  比起城里的破败,这县衙倒是气派得很。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穿着崭新的皂衣,腰里别着刀,看起来精神得很。

  看见朱栐一行人,那两个衙役先是一愣,然后慌忙跪下行礼。

  朱栐没理他们,大步往里走。

  县衙的正堂里,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白白胖胖的,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倒像个和气的老先生。

  看见朱栐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慌忙站起来,跪下行礼。

  “臣吉扎克知县赵文翰,参见吴王殿下。”

  朱栐看着他,没说话。

  赵文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吴王为什么突然来了,但他知道,来者不善。

  “起来...”朱栐终于开口。

  赵文翰爬起来,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朱栐在正堂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摆设。

  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这个县衙的排场,比撒马儿罕的总督府还大。

  “赵知县,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回殿下,臣…臣去年到任,至今已有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一年有余,你把这县城管成了这样?”朱栐重复了一遍,转身看着他说道。

  赵文翰的脸色变了。

  “殿…殿下,臣…”

  “街上为什么那么多乞丐?”朱栐打断他。

  赵文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店铺为什么关门?”

  “百姓为什么面黄肌瘦?”

  “你倒是说说。”

  赵文翰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标从外面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赵文翰,目光平静,但赵文翰觉得那目光比朱栐的质问还让人害怕。

  朱棣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几个孩子跟在后面,朱雄英和朱琼炯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都没说话。

  朱欢欢拉着朱高炽的手,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没进来。

  朱栐走到赵文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知县,本王的耐性有限。”

  赵文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殿下,臣…臣冤枉啊…”

  “冤枉,那你说说,街上那些乞丐是怎么回事,店铺关门是怎么回事?百姓面黄肌瘦是怎么回事?”朱栐的声音不大,但却是冰冷刺骨。

  赵文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殿下,臣…臣到任之后,日夜操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吉扎克县地处偏远,百姓刁顽,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

  朱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赵文翰的磕头声在正堂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敲鼓。

  朱标忽然开口回道:“赵文翰,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应天府人,授吉扎克知县。你的履历,本王看过。”

  赵文翰抬起头,脸色惨白。

  朱标继续道:“你在应天府等着授官的时候,曾在吏部衙门说过一句话,你说,帖木儿府这边天高皇帝远,去了就是土皇帝。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文翰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王问你,是不是?”朱标的声音还是不大,但那种压迫感,让在场的人都觉得窒息。

  “臣…臣…”赵文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朱栐看着他,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天高皇帝远,去了就是土皇帝。

  这种话,也敢说。

  “张武...”他喊了一声。

  张武大步走进来,抱拳道:“末将在!”

  “去,把这县城的账册、户籍、税簿,全部搬来。”

  “是!”

  张武带着人出去了。

  赵文翰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灰白,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朱栐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香得很。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知县,你这茶不错。”

  赵文翰哆嗦着,不敢接话。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张武带着人回来了。

  几个人抬着几个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册。

  朱栐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

  他不是朱高炽,算账不是他的强项。

  他看向朱高炽,那小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眼睛亮晶晶的。

  “炽儿,过来。”

  朱高炽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二伯。”

  “这些账,你帮我看看。”

  朱高炽应了一声,蹲在箱子旁边,翻开一本账册,开始看。

  他看账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扫过去,数字就记在脑子里。

  旁边一个小吏帮他打下手,磨墨递笔,大气不敢出。

  正堂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朱高炽偶尔的低语。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朱高炽站起来,走到朱栐面前。

  “二伯,账不对...”

  “哪里不对?”

  “户籍上登记的户数是三千二百户,但实际发粮的只有一千八百户,这一千四百户的差额,粮去了哪里?”

  赵文翰的脸更白了。

  朱高炽继续道:“还有税,去年全县应收粮三万二千石,实际入库只有一万八千石,这一万四千石的差额,账上记的是‘损耗’。”

  他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账册。“

  但工部的账上,吉扎克县去年修水渠,拨了五千两银子。

  而实际用在修渠上的,只有一千二百两。

  剩下的三千八百两,记的是‘材料费’。

  可工部的材料单上,并没有这笔支出。”

  朱高炽合上账册,看着朱栐。“二伯,这些账,每一笔都对不上。”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朱栐看向赵文翰。“赵知县,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文翰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标站起身,走到赵文翰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文翰,你贪了多少?”

  赵文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殿…殿下,臣…臣一时糊涂…求殿下开恩…”

  朱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朱栐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

  但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想起昨晚在卡塔库尔干县,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拉着朱标的手,说“草民这辈子,值了”。

  同样是知县,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一个让百姓流离失所。

  “张武。”

  “末将在。”

  “把赵文翰的官服扒了,关起来,把他的家抄了,一个铜板都不许少。”

  “是!”

  张武带着人把赵文翰拖了下去。

  赵文翰一路喊着“殿下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墙外面。

  朱栐转过身,看着朱标。

  “大哥,这种人,不能留。”

  朱标点点头道:“按律办。”

  朱栐又看向朱高炽。

  “炽儿,你再去查查,看看还有多少账对不上。”

  朱高炽应了一声,蹲下去继续翻账册。

  朱雄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有些白。

  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贪官,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父亲和二叔处置贪官。

  “雄英。”朱标叫他。

  朱雄英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

  “看见了吗?”朱标问。

  “看见了。”

  “记住今天,你将来要当皇帝,这种人,不能留。”

  朱雄英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