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长彻底没话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跟吴硕伟讲大道理、谈奉献根本行不通。

  这家伙油盐不进、滑得像条泥鳅:你越是郑重其事,他越是跟你打太极。

  而且句句不离责任划分,把自己的后路堵得死死的。

  “行。”周处长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指了指船上的几个大箱子和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我们即刻返航,从海路直接回羊城。这些文物需要尽快入库封存,牺牲的同志……也要尽快送回去。”

  他没再提让吴硕伟指挥的事,而是转向了码头方向。

  船只缓缓靠岸,老书记陈大海已经带着几个村干部神情肃穆等在了那里。

  “周处长,刘局长。”陈大海迎了上来,看着船上盖着白布的担架,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周处长的手下们效率很高,一言不发地将那几个沉重的箱子抬下船。

  又小心翼翼地将战友的遗体抬上他们停在不远处的一艘更大的机动船上。

  临走前,周处长走到吴硕伟面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吴同志,这次你和西涌村的贡献,组织上不会忘记。等我回到单位会亲自为你们请功。”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但是,打捞工作不会停止。我们……还会再来的。”

  言下之意:这次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但合作也必须继续。

  “欢迎欢迎,我们西涌村热烈欢迎上级领导来视察指导工作。”吴硕伟笑呵呵地回答,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深意。

  周处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他的人登上了大船。

  随着马达的轰鸣声响起,那艘船载着国宝、牺牲的战士以及一群心情复杂的人缓缓驶离了西涌村码头。

  消失在海天尽头。

  ……

  几天后。

  炎热的午后,知了在窗外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石屋里却一片清凉。

  吴硕伟赤着上身只穿了条大裤衩正抱着同样清凉的赵麦麦睡午觉。

  说来也怪。

  这鬼天气热得能把人烤熟,但只要抱着自家媳妇就像抱着一块万年寒玉,浑身都舒坦睡得也格外香甜。

  赵麦麦被他搂在怀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脸上挂着一丝慵懒满足的笑意。

  不安分的小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圈。

  “唔……别闹……”吴硕伟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将她抱得更紧。

  赵麦麦咯咯一笑,正准备主动迎合一下,给他一个“清凉”的午后惊喜。

  “砰!”

  卧室的门被猛地一把推开。

  “姐夫!姐!你们在……呃……”

  谭婉茹咋咋呼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人,还有那明晃晃的肌肉和白花花的大长腿……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

  谭婉茹的脸颊“轰”的一下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雪白的脖颈。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她语无伦次的尖叫一声猛地转身“哐当”一下把门带上,然后就是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仿佛身后有鬼在追,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屋里。

  吴硕伟和赵麦麦面面相觑。

  赵麦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头埋进吴硕伟怀里肩膀不停地耸动。

  吴硕伟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好好的午睡、好好的温存全被这个冒失的小姨子给搅黄了。

  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外面才传来谭婉茹细若蚊蝇、隔着门板的声音,语气里全是挥之不去的尴尬和羞赧。

  “那个……姐夫……老书记让你有空……去一趟村委会……说……说有事商量……”

  说完,又是一阵仓皇逃窜的脚步声。

  吴硕伟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对着天花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嚎。

  他翻身将脸埋在赵麦麦的秀发间,闷闷地抱怨道:“我的天爷啊,这才消停几天?刚想抱着媳妇摆烂享受一下人生,怎么又来事儿了?”

  吴硕伟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好端端的午睡,香香软软的媳妇抱在怀里,眼看着就要渐入佳境全被谭婉茹那冒失丫头一嗓子给吼没了。

  他磨磨蹭蹭地穿上背心和短裤。

  赵麦麦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眉眼弯弯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行了,快去吧,别让老书记等急了。”

  “唉,天生劳碌命。”吴硕伟叹了口气。

  在媳妇脸上香了一口,这才顶着炎炎烈日趿拉着拖鞋朝村委会走去。

  “这鬼天气。”

  地上的石子路都被晒得发烫。

  空气里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唤吵得人心烦。

  离着村委会还有几十米远吴硕伟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厉的争吵声。

  那声音他有点耳熟,透着一股子蛮横和跋扈。

  他脚步一顿,眉头挑了挑。

  这不是前段时间跑到村里来想强收海马干,结果被自己怼得灰头土脸的那个县革委会的什么狗屁主任的小舅子吗?

  “他怎么又来了?”

  吴硕伟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晃悠到村委会门口。

  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往里瞅。

  屋里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

  老书记陈大海黑着一张脸,坐在桌子后面一言不发。

  他旁边站着的陈大江--那位劳改农场的场长,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嘴唇都绷成了一条直线。

  而在他们对面。

  一个长着倒三角眼的精瘦汉子正唾沫横飞地指着几个穿着破旧衣衫、神情畏缩的男人破口大骂。

  那几个男人个个面黄肌瘦,其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者被骂得浑身发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三角眼正是骆剑仁--县革委会主任的小舅子。

  “别他娘的跟我狡辩!就是你们这帮臭老九,一个个好逸恶劳!让你们去割点草都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