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剑仁一脚踹翻旁边的一个草筐,指着地上几只奄奄一息的豚鼠,吼道:“现在好了,豚鼠吃了你们割的草,上吐下泻,一个上午就差点死了十几只!这个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戴眼镜的老者气得扶了扶镜框,颤声辩解:“骆科长,我们是按照你的要求......割的都是嫩草。怎么可能会有问题?再说了,你听过谁家养的牲口能被草划伤肚子的?这、这不合常理!”

  “我说是就是!”骆剑仁眼睛一瞪,蛮不讲理地打断他,“你们就是故意的!专门挑那些又老又硬的草杆子,存心破坏农场的生产!我看你们就是思想上出了问题,需要好好改造!”

  他大手一挥,‘亲自’下命令:“从今天起......你们这批人,每天的口粮减半!也别割草了,全都给我去西边的山坡上挖水渠!不好好出几身臭汗,你们这些臭老九的懒骨头就松不了!”

  陈大江的脸色愈发阴沉,终于忍不住开口沙哑地拦了一句:“骆科长,事情还没搞清楚……”

  “搞什么清楚?事实就摆在眼前!”骆剑仁根本不给他面子--切!自家姐夫的狗腿子。

  陈大江深吸一口气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一脸紧张的年轻人:“林技术员,你是县农业局派来的专家,你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林技术员吓了一跳,连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下地上豚鼠,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善的骆剑仁,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陈大江。

  支支吾吾的开口道:“这个……这个……豚鼠的肠胃系统确实比较娇嫩,骆科长说的……也,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草杆子太尖锐的话,确实有可能……造成肠道损伤……”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但同样瘦削的老者猛地站了出来。

  怒道:“你...你胡说八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这位老者看起来五十多岁,虽然衣衫陈旧但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他指着地上的豚鼠,说道:“你们仔细看,这豚鼠嘴角有不正常的涎液,肛门周围还残留着褐色的稀烂粪便,根据我的经验,肯定还伴有呼吸困难、身体抽搐的症状。这是典型的有机磷中毒!分明是吃了沾有‘敌敌畏’这类农药的食物!跟草杆子的软硬,没有半点关系!”

  骆剑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这群“臭老九”里还有敢当面顶撞他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指着那老者的鼻子就骂,“一个还在接受改造的反动学术权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看你就是贼喊捉贼!”

  他转头对着陈大江,语气阴狠地煽动道:“陈科长,你看到了吧?这种留过洋的,成分最复杂!说不定就是他这个敌特分子,故意投毒搞破坏!”

  年轻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却因为“成分”问题不敢再多言。

  一直靠在门边看戏的吴硕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大江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理会叫嚣的骆剑仁,而是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满头大汗的林技术员。

  “林技术员。”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也是吃技术这碗饭的,要对说出的每一个字负责。这...到底是不是中毒?”

  他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敢当着我的面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明天就亲自去县里找你们农业局的刘局长,好好反映一下今天的情况!”

  “轰!”

  “刘局长”这三个字,像一道炸雷在林技术员耳边响起。

  他的腿肚子瞬间就软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在骆科长的淫威和顶头上司的怒火之间,他那点可怜的胆量瞬间土崩瓦解。

  “是……是中毒!”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出来,“邓教授说得对!这些症状……就是典型的误食了敌敌畏……是中毒!”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骆仁剑脸上的嚣张和得意瞬间凝固转为震惊,然后是难堪,最后变成了一片紫红。

  “中……中毒?怎么可能中毒?”他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飞速旋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嘴脸,“哦……哦!那肯定是哪个同志不小心,打农药的时候把药桶放在草料边上了!对!肯定是这样!这是一场误会!大家别紧张...就是一场误会嘛!”

  “误会?”

  一直沉默的陈大江,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骆科长,这可是我们向上面申请的特别项目,涉及我们农场几十人的生计、上百块钱的集体财产损失,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误会’?难道这就是王主任的指示。”

  “砰!”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都跳了起来。

  “这是严重的反革命,和我们新时代革命战士对着干。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陈大江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骆剑仁的脸,“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小心’,把要人命的敌敌畏,洒在了我们农场的草料上!这个人,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在骆剑仁身上死死锁定,怀疑的意味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吴硕伟终于动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进屋里。

  “哎哟,今天村委会这么热闹啊。”

  他咧嘴一笑,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陈大江和一脸慌乱的骆剑仁身上。

  “陈科长,查案子的事儿我不在行。不过呢......这养豚鼠的主意好像是我给你出的吧?这要是有人想在背后砸我的牌子,那我……可就不能当没看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