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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清歌的手在抖。

  那只粗糙的瓷碗在她手中仿佛重逾万钧,碗里的热气蒸腾而起,扑在脸上,不是湿润的水汽,而是一股股精纯到令人窒息的先天灵韵。

  她低头,死死盯着覆盖在米饭上的那两块“黄鳝皮”。

  金灿灿,半透明,边缘带着微微的弧度。

  在那油脂的光泽下,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交织成古老的雷霆图腾。

  这哪里是皮?

  这分明是两片完整的、蕴含着无上防御法则的五爪金龙逆鳞!

  在修仙界,一片龙鳞足以引得两大圣地开战,足以让化神期老祖打破头颅。

  而现在。

  它被红烧了。

  裹满了浓郁的酱汁,盖在饭上,等待着被她……吃掉?

  “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嫌弃太油了?”

  许寂见这姑娘捧着碗发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由得关切地问道,“这皮虽然看着厚,但炖烂糊了,全是胶原蛋白,对女孩子皮肤好。”

  胶原蛋白?

  苏清歌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是何等高深的仙界术语?

  莫非是指这就连天劫都轰不破的不朽神性?

  “吃!快吃!”

  旁边的莫问天已经顾不上什么太上长老的威仪,他正把脸埋在碗里,风卷残云。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给苏清歌传音,声音急切得像是要着火:

  “丫头!别发愣!这是前辈赐下的通天造化!”

  “这一口下去,你那点伤算个屁!哪怕是根基尽毁也能给你补回来!”

  “若是凉了,散了灵气,那就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

  苏清歌浑身一激灵。

  她看了一眼正笑眯眯看着自己的许寂,又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正在啃骨头的红衣“师姐”。

  吃!

  死就死吧!

  是被这恐怖的能量撑爆,还是被身后的仇家追杀致死,她选前者!

  苏清歌深吸一口气,张开樱桃小口,夹起一块带着“皮”的龙肉,视死如归地送入嘴里。

  并没有想象中崩断牙齿的坚硬。

  入口的瞬间,那坚不可摧的龙鳞竟然像是一块吸饱了汤汁的年糕,软糯弹牙,带着一股奇异的焦香。

  紧接着。

  咔嚓。

  牙齿切断了肉质纤维。

  轰!

  苏清歌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飞了。

  一股霸道绝伦、至阳至刚的热流,如同决堤的金色岩浆,顺着她的喉咙倾泻而下,瞬间灌满了她的胃袋。

  “唔!”

  她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僵直。

  热!

  好热!

  那股热流根本不讲道理,蛮横地冲入她那早已干涸破碎的经脉之中。

  那些因为被血煞掌力震断的经脉,在这股金色洪流的冲刷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续、拓宽、加固。

  原本灰暗的丹田,此刻仿佛升起了一轮金色的骄阳。

  这哪里是疗伤?

  这是重塑!

  这是脱胎换骨!

  苏清歌的皮肤开始泛红,头顶冒出袅袅白烟,那是体内淤积的寒毒和杂质被强行蒸发。

  “嗝……”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饱嗝。

  喷出来的一口浊气中,竟然夹杂着一丝细微的龙吟和电弧。

  “这就对了嘛,吃饭就要大口吃。”

  许寂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别光吃肉,来点青菜解解腻。这青菜也是刚从后院拔的,新鲜。”

  苏清歌机械地张嘴。

  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菜入口,化作一股清凉温润的水流,瞬间平复了体内那股躁动的龙气。

  阴阳调和,龙虎交汇。

  她那原本卡在筑基初期的瓶颈,在这两口饭菜的冲击下,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破碎。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圆满!

  仅仅是三息之间,她竟然连破三境,直接摸到了结丹的门槛!

  而且根基之扎实,灵力之纯粹,比她苦修二十年还要强上百倍!

  “这……这就是仙人的手段吗?”

  苏清歌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饭里。

  太欺负人了。

  她在宗门里没日没夜地修炼,为了争夺一颗筑基丹都要拼上性命。

  而在这里。

  只需要吃一顿饭。

  甚至只是别人眼里的“粗茶淡饭”。

  “哎呀,怎么又哭了?”许寂有些手足无措,赶紧放下筷子,“是不是太辣了?还是想家了?”

  这逃荒的姑娘心理素质太差了,吃顿饭都能吃哭。

  “没……没有……”

  苏清歌胡乱地擦了擦脸,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眸子,此刻亮得吓人。

  她看着许寂,眼神中再无半点恐惧,只有狂热的崇拜和敬畏。

  “是前辈做的饭……太好吃了。”

  “晚辈……晚辈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好吃就多吃点,管够。”许寂笑着摆摆手,“锅里还有呢。”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莫问天和苏清歌两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像是怀胎三月。

  那不是胖。

  那是体内灵气太过充盈,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撑出来的“灵气鼓胀”。

  若是换做普通修士,此刻恐怕早就爆体而亡了。

  但这饭菜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大道规则,将那股狂暴的能量死死锁在他们体内,只等着慢慢炼化。

  “多谢前辈款待!”

  莫问天放下碗,打了个带着酱香味的饱嗝,只觉得浑身舒坦,仿佛年轻了五十岁。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就要行大礼。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许寂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片狼藉,“既然吃饱了,那咱们就聊聊正事。”

  正事?

  莫问天和苏清歌心头一凛,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来了!

  前辈终于要颁布法旨了!

  是要让他们去斩杀哪路魔头?

  还是要去寻找什么失落的神器?

  亦或是……要把整个灵云宗收入麾下?

  两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许寂看着两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道:

  “我看你们二位也是落难至此,身上估计也没什么盘缠。”

  “这顿饭呢,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毕竟也是我和徒弟辛苦弄来的食材。”

  “我家也不养闲人。”

  许寂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歌那双虽然有些粗糙但还算灵巧的手上。

  “我看这闺女手挺巧的。”

  “正好,吃完饭这碗筷总得有人洗。”

  “要不……你们把碗洗了?就当是饭钱了?”

  空气突然安静。

  莫问天和苏清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洗碗?

  前辈竟然让他们洗碗?

  不!

  这绝不是简单的洗碗!

  这是一种考验!

  一种对心性的打磨!

  更是一种……接纳!

  只有自己人,才有资格帮前辈洗碗!

  而且,前辈家里的碗,那是普通的碗吗?

  那是盛放过龙肉、沾染了大道气息的神器啊!

  能亲手触碰这种神器,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晚辈遵命!”

  苏清歌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抢先一步站起来,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桌子。

  “晚辈这就去洗!一定洗得干干净净,绝不留一丝油花!”

  那架势,仿佛她领取的不是洗碗的任务,而是拯救苍生的重任。

  莫问天也不甘示弱,一把抢过许寂手里的抹布。

  “前辈您歇着!擦桌子这种粗活,放着我来!”

  堂堂灵云宗太上长老,此刻像个店小二一样,撅着屁股,卖力地擦拭着那张万年沉香木的桌子。

  每一寸木纹,他都擦得无比虔诚。

  许寂看着这两个抢着干活的“难民”,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挺勤快。”

  “看来这饭没白给。”

  他重新躺回那张摇椅上,轻轻摇晃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夕阳西下,心情格外舒畅。

  这就是生活啊。

  有人做饭(虽然是自己做的),有人洗碗,还有个徒弟在旁边……

  嗯?

  徒弟呢?

  许寂转头一看。

  只见姜红衣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

  而在院门外。

  那片茂密的树林深处,似乎有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飘着肉香的小院。

  那是血煞宗的援兵。

  或者是被龙气吸引来的更强大的妖兽。

  许寂并没有在意。

  他只是抿了一口茶,轻声嘀咕了一句:

  “今晚的风,有点喧嚣啊。”

  蹲在墙角的姜红衣动作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师尊说风喧嚣。

  那就是嫌外面太吵了。

  “忍字诀,第二重。”

  “斩草……除根。”

  姜红衣站起身,将柴刀别回腰间,对着正忙着洗碗擦桌子的两人说道:

  “你们慢慢洗,别打碎了碗。”

  “我出去……消消食。”

  说完,她推开院门,那道红色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即将降临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

  她不打算留全尸。

  因为师尊说了,风大,容易把灰吹进来。

  那就把灰,都在外面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