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添椅子了。”

  他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闷。

  “你睡床便是。”他避开她的目光,“我大多时日不在家中,床铺空着也是空着。至于今夜……”

  他的视线掠过桌上那对仍在燃烧的喜烛,跳跃的火焰映在他眼里,却莫名让他感到一种被嫌弃的凉意。

  他转而望向窗外,院外隐约传来表兄弟、堂兄弟们以及发小们的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他们还在外头等着,不把我灌醉怕是誓不罢休。”他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头,“你不必……等我,早些歇下吧。”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推门而出,将一室沉寂留给了身后。

  房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对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于秀芸赶紧打开了三个红包。

  没错!

  全是大团结!

  数量与她猜测的有些差距,其中有两个红包里面包的是六十块钱,另外一个稍薄一些的包的是五十块钱,三个红包,整整一百七十块钱!

  于秀芸拿着钱的手微微颤抖。

  她清楚地记得,上辈子她嫁去王家,潘桂花嘴里疼她,拿她当亲闺女疼,实际上,却一块钱都没给过她!

  而表面上看起来泼辣,嗓门大得跟高音喇叭一般的钱桃花,却不声不响给了一百一十块钱!!

  这个婆婆,真的很好很好。

  比那个嘴上好听话的婆婆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么好的婆婆,她应当好好孝顺的。

  可惜,她嫁到陈家来,只是为了摆脱原生家庭而已,跟陈学民迟早要离婚。

  罢了,这一家人对她这么好,以后家里的家务活,她做了便是!

  于秀芸转身走向墙边那排带着镜子的衣柜,打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挂着几件陈学民的衣服。

  她将自己的那个小包袱拿出来,里面是几件半旧的换洗衣裳。

  于秀芸从里面翻出最下面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指尖抚过每一处磨损,最终选定了腋下一处最不显眼的补丁。

  她用剪刀小心地挑开线脚,将那一百七十块钱仔细地展平、叠好,稳稳地塞进夹层里。

  随后,她抿紧唇,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将开口重新缝好。

  为防万一,她又寻来一块颜色相近的碎布,在外面加固般地再缝上了一层补丁。

  于秀芸将这件藏了全部身家的旧衣服,仔细叠好,重新塞回小包袱最底层,压在几件半旧衣物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这笔钱是她的退路,也是她在这个陌生家庭里唯一的底气。

  冬天天冷,炭盆里的火也快熄灭了。

  于秀芸赶紧出门,去灶屋里寻了些热水来,自个儿洗漱了,散了头发,用木梳梳理顺了,便熄灭了蜡烛,上床睡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冷风趁机卷入,吹得残存的炭灰明明灭灭。

  陈学民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和冬夜的寒凉走了进来。

  他原本以为今日会被那群家伙灌醉,没想到他妈过来,将那群人给赶跑了。

  因此,他只喝了几杯而已,微醺。

  被众人笑闹着推回新房,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丝丝旖旎。

  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便是之一。

  若说他不期待,那是不可能的。

  可,想起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他整个人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今夜是个月夜。

  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正好照在他的新婚妻子身上。

  他的新婚妻子于秀芸正侧身向里睡着,一头乌黑长发如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露出的半张脸愈发白皙。

  她似乎睡得很沉,呼吸轻浅均匀,被子严实地盖到下颌,只露出一张恬静的侧脸。

  月光柔柔地照着她,平日里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影,竟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戒备与疏离,显得脆弱又安宁。

  陈学民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他停在床前,一时忘了动作。

  微薄的酒意在此刻蒸腾而上,喉咙发干,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小腹窜起。

  他从未在如此静谧的私密空间里,与一个女子单独相处。

  陌生,新奇,隐隐的刺激感在血液里窜动,催动着什么在破土萌发。

  身体好似变得很奇怪。

  他感到脸颊发烫,手心沁出薄汗,全身都莫名地热了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挪了一步,靠近床边。

  一股极淡的、属于她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被褥里阳光晒过的暖融融气息,丝丝缕缕萦绕过来,竟比方才饮下的酒更让他醺然。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生出一种想要触碰那如墨长发的冲动,想用手指抚平她微蹙的眉心,还想……更多。

  屋内静极,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却愈发粗重。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湮灭,屋内的寒意仿佛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于秀芸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下意识地将被子裹得更紧。

  这细微的动静,如同惊雷炸响在陈学民耳边。

  他猛地清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紧紧握成了拳。

  那句“我们就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像一记重拳,砸醒了他。

  是了,她对他只有感激,并无情爱!

  若他此刻趁她熟睡逾矩……那他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他喜欢的明明是晓兰啊!

  他怎么能这样?

  一股混杂着自我厌弃与深深失落的情愫汹涌而来,将方才所有旖念彻底浇灭。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强迫自己离开了这间让他烦躁的新房。

  陈学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新房,径直走进了院子西侧那间堆放农具和杂物的房间。

  这间房是他二姐结婚前的房间,如今没有人住了,屋子里便放了不少杂物,但床还是在的,只需稍稍整理一下便能凑合一晚。

  他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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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天光微亮,于秀芸便起床了。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

  说明陈学民一晚上都没回来。

  如此最好了。

  反正陈学民心里有人,她嫁过来也不是为了与他过日子的,等过个一两年……哦不,说不定半年的时间,他们便办理离婚。

  此时,院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没想到陈家人这么勤快,比她起得还早!

  于秀芸忙收拾好了自己,推开门,便见钱桃花正在扫院子。

  昨日办喜事,院子里堆了不少鞭炮屑、糖果纸、果皮、瓜子花生壳等垃圾。

  昨天晚上虽打扫了,但毕竟是晚上,打扫得没那么干净。

  见钱桃花在扫院子,于秀芸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了笑: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你辛苦了一天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妈你休息,我来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