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桃花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板,见于秀芸一脸急切地小跑过来要接扫帚,那张原本绷着的脸不由柔和了几分:“行吧。”

  说着便将扫帚递了过去。

  她心里揣着明白,老大家后娶的那个媳妇就是个光说不练的,嘴上抹蜜手里偷懒。

  今天她倒要瞧瞧,老幺家这个新媳妇是不是也这般德行。

  于秀芸接过扫帚,手下不停,不轻不重地挥动起来。

  但见她手腕灵活,动作娴熟,扫帚过处尘土归拢,落叶成堆,分明是在娘家做惯了活计的。

  偌大个院子,不一会儿就已清扫完毕。

  更难得的是,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碎屑都没落下。

  扫完院子,于秀芸片刻也不歇,转向钱桃花温声问道:

  “妈,我去张罗早饭吧?

  咱家早上一般都吃什么?

  我新来乍到,不知道家里人口味忌讳。

  妈能不能教教我?”

  钱桃花听着这番话,眼里流露出赞许。

  都说于三妹笨嘴拙舌的,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可见传言真是害死人!

  她分明是个会说话的!

  明明是新媳妇不熟悉厨房,却不说破,反倒用了个“教”字。

  这世上的人,谁不想被人请教呢?

  被请教,那可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得到的待遇啊!

  于三妹这话既表明了要干活的本分,又给长辈留足了面子。

  这般会说话,做事又利落,倒真是个难得的。

  钱桃花闻言,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刚来,确实该先认认地方。”

  说着便引着于秀芸往灶屋走去,语气愈发温和。

  灶屋里,于秀芸仔细听着婆婆介绍米缸面盆、油盐酱醋的摆放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见婆婆要往灶膛前坐下添柴,她连忙上前接过柴火:

  “妈,您昨天操劳了一天,这些活儿交给我就好。

  天还早,您回屋再歇会儿,饭好了我唤您。”

  她这话说得妥帖——既体恤婆婆辛苦,又暗合了当地新媳妇该独立操持第一顿饭的规矩。

  钱桃花眼底掠过一丝赞赏,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襟:

  “那好,你慢慢来,不着急。”

  “好。”于秀芸看着钱桃花身上的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妈,能不能把你围裙借我用一下?”

  钱桃花愣了一瞬,随即,想明白了什么,解下腰间的围裙递给于秀芸。

  “谢谢妈。”于秀芸双手接过,利落地系在腰间。

  深蓝色的粗布围裙略显宽大,却将她一身红衣遮掩得妥当。

  钱桃花在一旁瞧着,见她系围裙的动作熟练自然,丝毫不嫌那粗布磨手,心下又添了几分满意。

  这姑娘看着文弱,倒是个能吃苦的。

  灶屋里飘起青白色的炊烟,松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于秀芸系着婆婆那件略显宽大的粗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竟意外地合衬。

  她先往大铁锅里舀了两瓢水,准备烧热了淘米、洗菜。

  米缸里的籼米粒粒细长,她量米时稍微多舀了一点点。

  等舀好了米,水已经热了,正好淘米。

  她三两下洗好了米,下锅。

  于秀芸麻利地从翻滚的锅里舀出热水清洗青菜,手上动作不停。

  待青菜洗净沥干,锅里的米粥正好滚开。

  她执起锅铲轻轻搅动,防止粘锅,随后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势顿时更旺了些。

  趁着熬粥的间隙,她已将配料准备妥当。

  瘦肉切得薄如纸片,干辣椒在灶边烤得焦香扑鼻,蒜瓣拍碎备用,一切井然有序。

  半个小时后,灶屋里已是香气四溢。

  新熬的米粥散发着谷物的醇香,爆炒青菜的锅气与白菜炒瘦肉的荤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

  这香味穿过灶屋,飘满院落,竟比平日起得早了半个小时唤醒全家。

  "今日的早饭怎的这般香?"

  "闻着就饿了!"

  当一家人围坐桌边时,比往常足足早了半个小时。

  桌上除了昨日喜宴的剩菜,更添了两道现炒的时鲜:爆炒青菜翠绿欲滴,白菜炒瘦肉色泽诱人,火候恰到好处,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陈建军打量着满桌菜肴,目光在新炒的两个菜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独自张罗出这样一桌早饭,这个新媳妇确实勤快能干。

  钱桃花更是笑容满面,夹了一筷子青菜,赞不绝口:

  "真是难得!

  不到一个小时就置办出这么一桌,比县里馆子也不差!

  你是个能干的!

  比绝大多数人强!"

  说话间,她的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大儿媳张春芳。

  这张春芳素来是个光说不练的,比起前头那个吴燕尚且不如,更别说与这个手脚麻利的新媳妇相比了。

  张春芳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这个于秀芸可真是个棒槌!

  做饭做这么快干嘛?

  倒显得她这个做大嫂的成了懒媳妇了!

  她心里冷笑:是了,人蠢嘴笨又没别的本事,再不勤快点,岂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张春芳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嗔笑:

  "弟妹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这连个饭都煮不熟的,在弟妹面前真是自愧不如。

  既然弟妹厨艺这般了得,一家子都赞不绝口,不如往后咱们家的饭就都交给弟妹来张罗?"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三言两语就想把灶房的活计全拴在于秀芸身上。

  于秀芸一个新媳妇,脚都没站稳,又怎么好意思拒绝?

  不拒绝,正好如了她的意,于秀芸从今往后就要包揽了煮饭的活。

  拒绝吧,一家子都看着呢!

  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倒叫人进退两难。

  于秀芸好似没有察觉陷阱一般,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笑道:

  “大嫂说笑了。

  我这点手艺,也就是凑合着能把饭做熟,哪敢承包全家的伙食?

  妈和大嫂做了这么多年饭,那才是真本事!

  我正想跟着你们好好学学呢。”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地推拒了活计,又给足了婆婆和大嫂面子。

  说罢,她转向钱桃花,语气诚恳:

  “我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比妈更疼爱我的长辈呢!

  在我心里,妈就是我的亲妈!

  孝顺爸爸妈妈,原是我分内的事。

  我巴不得天天陪着妈,天天给妈做饭。”

  说到这里,于秀芸话锋一转,又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但是,咱们毕竟是一大家子人!

  我又是个新来的,实在摸不着所有人的口味。

  这些,还得劳烦大嫂和妈多多指点!

  等我熟悉了所有人的口味后,我自会包揽了做饭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