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内的血腥气,三天都没有散尽。

  黑旗军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片被鲜血浸泡过的土地,和那面插在尸骸顶端的,下半截被染红的黑旗。

  距离峡谷百里外的一处隐秘山洞内,篝火燃烧,驱散了洞中的寒意。

  陈望将一块烤熟的狼肉递给陆远。

  “大人,伤亡统计出来了。”

  “此役,我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二人,其余人人带伤。”

  陆远接过烤肉,撕下一块,慢慢咀嚼。

  他的动作很平静,听着伤亡数字,眼皮都没抬一下。

  “战利品呢?”

  “赤甲三千套,制式长戈三千柄,飞剑两千七百柄,下品灵石五万余,还有一些丹药符篆。”

  陈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最重要的是,我们抓到了一个活口。”

  他朝着山洞深处努了努嘴。

  那里,一个身穿锦缎长袍,头戴玉冠的灵族,被两名黑旗军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他没有穿铠甲,身上也没有武器,看样子不是个战士。

  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陆远吃完手里的肉,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向那个灵族。

  他每走一步,那个灵族的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陆远在他面前蹲下,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文……文柏……小人是侯爷府上的记室,负责整理文书……”

  文柏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

  “我问,你答。”

  陆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答得好,你可以活。”

  “答得不好,或者撒谎。”

  陆远伸手指了指洞外。

  “山里的野兽,很久没吃过灵族了。”

  文柏的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大人想知道什么,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赤炎侯,手下有多少兵力?”陆远问了第一个问题。

  “侯爷……侯爷的本部亲军,烈火卫,共一万人,都是筑基修为。这次派出的三千人,只是其中一支。”

  “除了烈火卫,领地内各城池的守军加起来,大概还有两万人。”

  “金丹修士有多少?”

  “侯爷本人是金丹大圆满,半步元婴。他麾下还有八大统领,都是金丹修为,这次被您杀掉的,是第八统领‘火鸦’。”

  文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信息都说了出来。

  他不敢有任何隐瞒,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冻结。

  陆远听着,点了点头。

  一个侯爵,就有如此实力。

  这个灵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赤炎侯的领地,最大的威胁来自哪里?”陆远换了个问题。

  文柏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

  “威胁?”

  “除了我们,还有谁让他睡不着觉?”

  文柏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比面对陆远时还要深刻的恐惧。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

  陆远只说了一个字。

  “是……是北方!”

  文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北方,有一片绝地,叫‘乱星海’。”

  “那里常年被空间乱流和罡风笼罩,飞剑难渡,神识失效,是三不管地带。”

  “十几年前,那里突然崛起了一股势力,全是……全是人族。”

  陈望听到这里,精神一振,凑了过来。

  “人族?也是像我们一样的军队?”

  文柏拼命摇头。

  “不……不是军队,是一群疯子,一群野兽!”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充满了恐惧。

  “他们的首领,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是个独臂的男人!”

  陆远抓着篝火旁木柴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

  “继续说。”

  文柏没有注意到陆远的异常,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里。

  “那个独臂疯子,他不用任何法术,也感觉不到他身上有灵力波动。”

  “他只用一把断掉的刀,一把只有半截的破刀!”

  “侯爷曾经派第二统领带五千烈火卫去围剿,那一战,我也在后方观战。”

  文柏的牙齿在打颤。

  “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男人,一个人,一把断刀,冲进了五千人的军阵里。”

  “他像一头野兽,不,比最凶残的妖兽还要可怕!他用牙咬,用拳头砸,用那只独臂挥舞着断刀……”

  “烈火卫的法术落在他身上,连他的皮都打不破!飞剑砍在他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那一战,五千烈火卫,全军覆没,第二统领的脑袋,被他活生生从脖子上拧了下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轻易踏入乱星海。”

  整个山洞,一片死寂。

  连篝火的燃烧声都仿佛消失了。

  陈望和周围的黑旗军士兵,都听得呆住了。

  一个人,冲垮五千修仙者组成的军阵?

  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陆远站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展开,丢到文柏面前。

  上面,是一副用木炭画的简笔肖像。

  画中是一个男人,线条粗犷,面容坚毅,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尽管画得很简单,却能看出那股顶天立地的气概。

  文柏的目光,刚一接触到那副画像。

  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是他!就是他!”

  他指着画像,脸上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恐惧到了极点。

  “杀神!北方的杀神!”

  “对!就是这张脸!我死也忘不掉!他在笑!他杀人的时候,就是在笑!”

  文柏像是疯了一样,语无伦次。

  “侯爷给他的悬赏,比给你们的还高!高得多!”

  陆远没有再理会他。

  他弯腰,捡起那张羊皮纸,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他看着画像上的男人。

  沉默。

  山洞里,所有黑旗军士兵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他们看着自己的统帅,看着这个带领他们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复杂的神情。

  忽然。

  一声低笑,从陆远喉咙里发出。

  “呵。”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陆远仰起头,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畅快,如此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笑声里,有欣慰,有骄傲,有找到方向的狂喜。

  老爹。

  你果然没死。

  不但没死,还混得这么风生水起。

  陈望看着大笑的陆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

  笑了许久,陆远才停下。

  他收起画像,小心翼翼地放回怀中。

  他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瞳孔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看着陈望,看着山洞里所有的黑旗军将士。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目标,北方!”

  “去乱星海,会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