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的道路,被踩在黑旗军的脚下。

  他们的步伐沉重,整齐划一,踏在荒原的紫色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响动。

  三千套赤色铠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更深的暗红。

  每个士兵都换上了灵族的制式装备,只有那面黑色的旗帜,依旧在队伍的最前方飘扬。

  数万人的队伍,在行进了三天后,只剩下不到五千。

  其余的矿奴,拿了灵石,选择了离开。

  他们或结伴,或独行,消失在广袤的山林里,去寻找一个渺茫的“家”。

  留下来的,都是些无家可归,或是心中填满仇恨的人。

  他们被编入后勤营,跟在战斗部队的后方,负责运输缴获的物资。

  陆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穿那身缴获的赤甲,依旧是一身黑衣。

  那张关于父亲的画像,被他贴身收藏,带着体温。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文柏那充满恐惧的描述。

  独臂,断刀,一个人冲垮五千修仙者的军阵。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个男人,在千军万马中挥舞着断刀,身上溅满敌人的血,脸上却带着笑。

  那是陆安。

  是那个教他打猎,教他劈柴,教他男人要顶天立地的父亲。

  陆远的心脏,跳动得很有力。

  他要去北方,要去乱星海。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被称作“北方杀神”的独臂疯子。

  然后,走到他面前,叫他一声“老爹”。

  “大人。”

  陈望快步跟了上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前方出现了一座雄城。”

  陆远抬眼望去。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黑线。

  随着他们不断前进,那道黑线越来越高,越来越宽。

  那是一座无法想象的巨城。

  城墙通体由一种黑红色的岩石砌成,高达百丈,如同一道连绵不绝的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座城,死死卡住了一片巨大山脉的唯一通道。

  想要去往北方,这里是必经之路。

  “绕不过去。”

  陈望的脸色很不好看。

  “两侧都是绝壁,高达万丈,寸草不生,而且有禁空法阵的波动,无法翻越。”

  黑旗军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座如同远古巨兽般盘踞在大地上的雄城,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

  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全是赤炎侯的火焰纹章。

  一排排身穿赤甲的士兵,如雕塑般伫立,手中的长戈反射着天光。

  在城楼最高处,站着一个身影。

  他身穿华丽的火焰纹路长袍,身形高大,皮肤上流动着岩浆般的纹路。

  即便隔着数十里,陆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而强大的气息。

  赤炎侯。

  他亲自来了。

  在他的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枯瘦的老者,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

  他们三人穿着各异,但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却如渊似海,远超陆远之前斩杀的任何一个金丹修士。

  那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当黑旗军的队伍,停在距离城墙十里之外时。

  赤炎侯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借助某种法术,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下界的蝼蚁,陆远。”

  赤炎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的那支黑色军队,目光最后落在陆远身上。

  “本侯承认,小看你了。”

  “你毁了我的矿场,屠了我的烈火卫,在这赤炎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做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能逼得本侯动用真正的底蕴来对付你,你足以自傲。”

  他伸手指了指身边的三个人。

  “为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我赤炎侯府的客卿,也是本侯能请动的,三位元婴期的前辈。”

  元婴期!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了黑旗军所有人的心头。

  陈望和身后的千夫长们,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能战胜金丹,是因为对方轻敌,是因为地形优势,是因为他们悍不畏死。

  可元婴,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那是已经能够引动天地之力的存在,举手投足间,都有莫大威能。

  一个元婴,就足以轻松抹平他们这支军队。

  现在,城楼上站着三个。

  再加上一个半步元婴的赤炎侯。

  这是一个绝杀之局。

  一个为了捕杀陆远一人,而布下的天罗地网。

  赤炎侯很满意城下那些士兵脸上露出的惊恐和绝望。

  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再次看向陆远,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男人。

  “本侯给了你最高的礼遇。”

  “今日,此地,就是你的死期。”

  “现在,跪下领死,本侯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让你身后的那些同族,少受些折磨。”

  城下一片死寂。

  风吹过荒原,卷起黑色的旗帜。

  所有人都看着陆远,等待着他的决定。

  他们不畏惧死亡,但他们不想死得毫无意义。

  陆远没有看城楼上的赤炎侯。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看天上那三个太阳的位置,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陈望。

  陈望的嘴唇发干,手心全是汗,紧紧握着刀柄。

  陆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

  “陈望。”

  “一炷香时间。”

  “解决战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别耽误我见老爹。”

  陈望愣住了。

  他身后的十名千夫长愣住了。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黑旗军士兵,全都愣住了。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

  一股无法言喻的狂热,从他们每个人的胸膛里炸开。

  恐惧,绝望,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只剩下对他们统帅那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是!”

  陈望猛地挺直了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是!”

  他身后,数千名黑旗军士兵,齐齐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向那座坚不可摧的雄城。

  城楼之上。

  赤炎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三位元婴客卿,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那个枯瘦老者皱起了眉。

  “这人疯了?”

  体态丰腴的妇人掩嘴轻笑。

  “或许是知道必死,说些胡话罢了。”

  只有赤炎侯,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死死盯着城下的陆远。

  他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伪装的镇定,也看不到任何临死前的疯狂。

  只有一片纯粹的,将他和三位元婴修士视作无物的……

  无视。

  死到临头,还这么狂?

  一股怒火,从赤炎侯的心底升起,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