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的审查组动作很快。

  几个人拿着相机和记录本,给关押区全面取证拍摄。

  他们拍下了铁栅栏和铁链,地上的稻草也没放过,就连角落里装满排泄物的铁桶都拍了特写。

  被解救的劳工一共十四人。

  其中三人身上有明显的殴打伤痕。

  淤青从手臂延伸到后背,新旧伤痕叠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

  两人有骨折未愈的旧伤,一个是左手腕,另一个是右脚踝。

  骨头明显已经长歪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次仁旺堆被拉姆扶着坐在坑道口的石头上,喝了几口水,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

  “矿场的管事……每天让我们干十六个小时。”

  “不给工钱……谁反抗就打谁。”

  “有两个工人在矿井下面受了重伤,被直接丢在了坑道最深处。”

  拉姆闻言,指甲直接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陈征蹲在旁边,也是皱了皱眉头。

  “最深处?”

  次仁旺堆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坑道更深的方向。

  陈征站起身,对拉姆说了一句:“带着格桑的人继续往里搜。”

  拉姆二话不说,打开战术手电,领着格桑的两个审查员就往坑道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手电的光柱扫到了最里面一个塌了半边的支护区域。

  两个人躺在碎石地面上。

  一个大腿骨折,小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骨头的断端,甚至在皮肤下面顶出了一个尖锐的凸起。

  用医院术语来讲述的话,就叫做畸形愈合,已经完全长歪了。

  另一个更惨。

  肺部感染严重,呼吸的时候胸腔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人也是烧的满脸通红,已经半昏迷了。

  拉姆蹲下去探了一下那人的额头,便烫的缩回了手。

  “至少四十度。”她咬着牙,回头大喊道,“快叫医生来!”

  格桑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文件夹,握紧了双拳。

  他当了二十年基层干部,穷的见过,苦的也见过。

  但把活人丢在矿井最深处等死,那是旧时代才会发生的事,是几十年前的事。

  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今天。

  无论如何,这是他作为一个基层干部,最大的失职。

  证据确凿。

  非法拘禁,强制劳动,故意伤害,每一条都是重罪。

  这些罪名,足够让强巴家的人在牢里蹲到死了。

  格桑拿出手机拍完最后一组照片,手都不由得颤抖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矿场地面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出来的。

  强巴·扎西还站在矿场办公室门口。

  他靠着门框,翘着二郎腿,手里刷着手机,一副屌里屌气的样子。

  直到格桑带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劳工,从坑道里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他们皮肤惨白,眼窝深陷,手腕上还有铁链勒出的血痕。

  扎西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腾的一下从门框上弹起来,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随后便转身就往办公室里冲去,掏出手机,疯狂拨打强巴·平措的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无人接听。

  扎西不知道的是,键盘已经对强巴家所有核心成员的手机信号进行了定向干扰。

  方圆五公里内,他们的电话打不出去,也收不进来。

  格桑大步走到矿场办公室门口,大声道:“强巴·扎西!”

  “根据安监法第六十二条和劳动法第九十六条,本审查组现宣布:矿场即刻停工!”

  “所有人员不得离开现场,等候进一步调查!”

  “任何人胆敢销毁证据或转移人员,以妨碍司法论处!”

  扎西闻言,直接瘫在了办公椅上,嘴里翻来覆去的,只剩下了一句话。

  “让我打电话……我要打电话……”

  陈征站在矿场外的土坡上,看着格桑有条不紊地指挥审查组封存矿场账目和设备,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副县长,憋了太多年了。

  军分区的医疗车很快赶到,两名军医跳下车,把那两个重伤劳工抬上了担架。

  其余十二个人也被依次检查和登记,然后安排上车。

  次仁旺堆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的腿已经站不太稳了,拉姆一直搀着他。

  临上车前,次仁旺堆突然回头,用那只瘦的只剩骨架的手,抓住了拉姆的手腕。

  拉姆低头看着他。

  次仁旺堆用藏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语气很急。

  拉姆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扶着次仁旺堆上了车,关好车门,随后转身快步走向陈征。

  “教官。”

  陈征正在喝水,听到拉姆的语气,手上动作便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拉姆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他说,矿场下面还有一层。”

  “比关他们的那个坑道更深。”

  “那里面存了很多箱子,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管事说过……”

  “那些箱子,比他们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陈征沉默了。

  这座矿场下面,埋的不仅仅是劳工的血泪。

  可能还有白鹭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陈征把保温杯放在身旁的石头上,掏出手机给键盘发了条消息。

  “矿场地下可能存在白鹭的物资储藏点,需要进一步搜索,先不要打草惊蛇。”

  键盘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教官,达瓦家那边出状况了。”

  陈征的目光一沉。

  “说。”

  “强巴家矿场被端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达瓦·罗布那边的通讯量在过去二十分钟内暴增了四倍,他在用加密信道发短波。”

  “短波的接收端在哪?”

  “还在分析,但大概率是昨天那三辆黑色商务车上的人。”

  陈征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

  安然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来,语气颇为紧张。

  “教官,达瓦家庄园外围,出现了大规模人员聚集。”

  “键盘调取卫星图看到了,不只是达瓦家自己的保安和打手,还有从周边几个方向汇入的车辆和人群。”

  “初步估算,至少八十到一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