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巴·扎西,是强巴·平措的侄子,矿场的实际管事人。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冲锋衣,脚上踩着双限量版球鞋,手腕上挂着串金刚菩提。

  看起来不像矿场管事,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

  扎西看了一眼格桑手里的文件,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格桑副县长,你管不到我们强巴家的矿。”

  “这矿的开采证是自治区发的,你一个县级干部,没有这个权限。”

  这句话,让格桑的脸色很不好看。

  开采证确实是自治区级别审批的,县里的审查权限只能查税务和安监,碰不到开采证这个层面。

  格桑一时语塞。

  扎西见状,笑容更加嚣张了,又补充了一句,。

  “我劝你啊,识点时务。”

  “贡觉家是贡觉家的事,跟我们强巴家没关系。”

  “你要是非把我们往间谍那条路上引,我们不介意让你知道什么叫造谣的代价。”

  一时间,格桑站在矿场门口,进退两难。

  就在他准备退回车里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征走了过来。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照旧端着那个钛合金保温杯。

  拉姆跟在后面,也换了便装。

  陈征没有理会强巴·扎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径直走到矿场门口那道铁门前。

  他低头看了看锁链和门栓,又抬头扫了一眼门框上的铁皮招牌。

  随后转头,对格桑说道。

  “格桑副县长,你刚才要审查的,是矿场的安监资质和劳动用工情况,对吧?”

  格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征继续说道:“安监和劳动用工属于县级行政管辖范围,跟开采证的审批层级无关。”

  “也就是说,你完全有权进去检查矿场的安全生产条件和工人的劳动合同。”

  格桑闻言,眼睛猛的一亮。

  对啊!

  开采证是自治区发的没错,但安监法和劳动法的执法权在县里!

  这是两条完全不同的法律线!

  扎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嘴想反驳,但凭借他光滑的大脑,一时间也找不到法理上的漏洞。

  陈征看着他,表情仍旧平静。

  “让开,否则就是妨碍行政执法。”

  扎西死死盯着陈征,想从这个端保温杯的男人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但陈征的眼神太平静了,他最终只能选择退让。

  退让的另一个原因,便是他觉得矿场里面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

  那些外地劳工,昨晚就被转移到了矿场深处的废弃坑道里。

  他冷笑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请便,随便查。”

  很快,格桑带着审查组进去了。

  前前后后查了半个多小时,夜确实没查到什么明显的问题。

  工棚打扫的干干净净,被褥也是整整齐齐的。

  工人的劳动合同虽然有水分,但也就是轻微违反劳动法的程度。

  格桑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回头看了陈征一眼。

  后者没有跟审查组一起走。

  他一直在矿场边缘转悠着,目光也一直在扫视地面。

  拉姆跟在后面,一脸不解。

  地上除了碎石就是泥巴,有什么好看的?

  突然,陈征在一处看似普通的碎石堆旁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了表层的碎石。

  碎石下面的泥土颜色,显然跟周围不一样。

  颜色深了一些,而且有明显被反复踩踏压实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就能踩出来的,至少是要十几个人,日复一日踩出来的。

  陈征站起来,目光顺着这条痕迹往矿场深处看去。

  痕迹的尽头,是一个半掩着的废弃坑道口。

  坑道口尽是铁皮板和碎石,上面还盖了层防尘布,看起来像是废弃了很久。

  但防尘布的边角是新的,没有风化痕迹。

  “跟上。”

  两人进入坑道。

  越往里走越黑。

  拉姆皱了皱鼻子,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走了大约三百米,陈征停下脚步。

  前方传来了微弱的人声和咳嗽声。

  拉姆直接打开了战术手电。

  光束扫过去,两人同时看到了坑道尽头的景象。

  那是一个用铁栅栏围起来的临时关押区。

  里面蹲着十几个人。

  个个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有几个人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有铁链勒过的深红色痕迹,皮肉翻卷,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有些人的脸上,则是带着明显的伤痕,还有一个人的眼眶肿的只剩下了一条缝。

  拉姆的手电光缓缓扫过这些人的脸,突然就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藏族男人。

  他瘦的几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出,眼窝深陷。

  但不同于身旁人的麻木,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倔强。

  拉姆认出了他。

  此前那个老阿妈的描述——二十出头,浓眉,左边耳朵上有颗痣。

  全对上了。

  “次仁旺堆?”

  那个年轻人闻言,抬起了头。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拉姆的眼泪当场就流了下来。

  她把手电往腰间一别,冲上去,徒手开始掰起了铁栅栏的锁扣。

  锁扣是钢制的,拉姆掰了两下,没能掰动。

  陈征直接走上前,右手握住锁扣,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铁锁直接断裂。

  铁门打开的瞬间,里面的劳工先是愣住了。

  然后,便有人开始哭了起来。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次仁旺堆被拉姆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轻的让拉姆心里感到可怕。

  她只用一只手就能托住他的后背,手指隔着单薄的衣服,能清清楚楚摸到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这半年的非法拘禁,让这个曾经壮实的年轻牧民,已经瘦到了不足一百斤。

  陈征站在坑道口,掏出手机拍了照片和视频。

  每一张脸,每一道伤痕,每一条铁链的勒痕,全部记录在案。

  随后,便拨通了格桑的电话。

  “格桑副县长,你下来一趟,带上你的人。”

  很快,格桑带着审查组顺着坑道走下来。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了。

  看到那个关押区的瞬间,格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十几个人蹲在铁栅栏里,像牲口一样被关着。

  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铁桶,里面堆满了排泄物,臭气熏天。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