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从武推着轮椅缓缓上前。

  “之前瞒着你,那是军事机密。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硬把她叫回来的。”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算算时间,她已经落地了。”

  陈康眉头紧锁。

  沈从武吐出两个字眼。

  “前线。”

  那个每天都在新闻简报里出现的南疆?

  “她只是个老师!”

  陈康青筋暴起。

  “老师?”沈从武冷哼一声。

  “你忘了?她在大学修的是双学位。除了那是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她手里还握着军医大的外科硕士学位!”

  “只要国家需要,只要穿上那身衣服,她就是现役军医!”

  陈康想起来了。

  原身记忆的角落里,确实见过一本压箱底的证件。

  “南边战事告急,这一仗打得惨。下来的伤员太多,后方医院根本转不过来。”

  “极度缺乏外科主刀医生,**总医院下了死命令,抽调精锐骨干,连夜支援。”

  “她是被点名的头一个。”

  陈康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

  原来如此。

  陈康的声音都在抖。

  “您为什么不拦着她?那里是绞肉机啊!”

  沈从武抬头,眼底泛红。

  “拦?我怎么没拦!”

  “那天命令下来,我问过她。我说晚舟,爸这张老脸还值点钱,我去跟上面打个招呼,换个人去,或者把你调到二线医院,行不行?”

  芳桂荣早已泣不成声。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爸,当初我既然敢拿那个学位,这条命就是国家的。”

  “救死扶伤是天职,如果我都退了,谁去救那些比我还小的战士?”

  陈康闭上了眼。

  这确实是沈晚舟能说出来的话。

  “回来的第二天凌晨,也就是你拿执照的那天早上,军用运输机就在西郊机场起飞了。”

  那天早上?

  陈康攥紧了拳头。

  那天早上,他在接受众人的吹捧,他在享受红头文件带来的荣光,他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而他的妻子,那个连一场婚礼都没得到过的女人,正坐在一架飞往地狱的飞机上,奔赴死地!

  他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连哪怕一个拥抱,都没能给她!

  楼下,那一排排豪车还在阳光下闪耀。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是多么的讽刺,多么的可笑!

  沈从武掐灭了烟头,转动轮椅,背对着陈康。

  “回去吧,陈康。”

  “晚舟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陈康抬头。

  “她说,家国天下,她先选了国。这辈子欠你的,若是能活着回来,她加倍补给你。”

  沈从武声音哽咽。

  “但她也说了,那是战场,枪炮不长眼。让你做好准备。”

  陈康大口喘着粗气。

  那是他的妻。

  也是一名战士。

  “爸。”

  “我要给她打电话。”

  “哪怕听听声儿,哪怕只有十秒钟!您一定有办法……”

  沈从武闭上了眼。

  “那是前线。”

  “无线电静默,除了战损汇报和作战指令,任何私人通讯都是违纪。”

  “这时候谁敢开这个特批,那就是拿战士的命在开玩笑!”

  陈康身子一僵。

  沈从武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快要崩溃的年轻人。

  “医疗队大都在后方野战医院,离最前沿还有段距离。没有消息传回来,那就是最好的消息。”

  陈康惨然一笑。

  在这繁华四九城里,没有消息或许是平安。

  可在那南疆,没有消息,意味着她可能正趴在满是尸块的战壕里。

  意味着死神可能正贴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身为丈夫,他连替她挡一颗子弹都做不到。

  “我知道了。”

  他踉踉跄跄地转身。

  走出沈家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院外,热闹非凡。

  迎亲的车队排成长龙,范伍冲正指挥着司机们擦车。

  俞乐生则在那儿给围观的邻居发喜糖。

  见陈康出来,而且是孤身一人。

  热闹的场面凝固。

  范伍冲把手里的抹布一扔,几步冲了上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康。

  “哥?怎么个意思?嫂子呢?不是说接人吗,怎么就你自个儿出来了?”

  俞乐生也凑了过来,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全收了,眼神警惕地往院里瞟。

  “是不是老沈家又要彩礼还是怎么着?哥你说话,兄弟们这就进去……”

  陈康摆摆手。

  “南边打仗,她上前线了。”

  范伍冲和俞乐生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没了。

  南边。

  那两个字在如今的四九城,代表着阎王殿。

  范伍冲狠狠地骂了一句。

  “嫂子是个读书人啊!”

  “哥,我想起来了!我二叔跟总后勤部那边熟,哪怕是**总院也有熟人。”

  “我现在就去找他,让他想办法发个调令,就说家里有急事,或者身体不适,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哪怕背个处分,也不能在那儿待着啊!”

  俞乐生也跟着点头,急得满头大汗。

  “对对对!只要人活着,什么处分不处分的,咱们养着嫂子!”

  “闭嘴。”

  陈康抬起头。

  “谁也不许动。”

  “哥?!”范伍冲急了。

  陈康目光看向遥远的南方。

  “她是自愿的。”

  “强行把她调回来?那是把她的脸面往地上踩!那是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她会恨我,更会恨她自己。”

  “我娶的是沈晚舟,不是一个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花瓶。”

  “既然她选了国,选了那身军装赋予的责任。”

  “那我这个当丈夫的,除了支持,还能干什么?哪怕是死撑,我也得撑住她的理想。”

  范伍冲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陈康心里的苦。

  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赴险却不能阻拦的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散了吧。”

  陈康挥挥手。

  “告诉弟兄们,车撤了,花收了。这婚礼延期。”

  “等她凯旋那天,咱们再来,办个更大的。”

  是夜。

  陈康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七八个空的二锅头瓶子。

  范伍冲和俞乐生谁也没劝酒,只是陪着一杯接一杯地灌。

  直到月上中天,陈康才彻底醉死过去,被两人连拖带拽地架进了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的深夜里炸响。

  床上的人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