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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科员的目光被那抹红色吸住,但依旧端着架子。

  “你这是干什么?想要腐蚀国家干部?”

  陈康身子微微前倾。

  “老哥言重了,就是跟您打听个路。您看,我是真有急事找东方局长,规矩我都懂,您给指条明路?”

  老科员瞥了他一眼,似乎在估量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指路倒是可以。不过嘛,东方局长那是大忙人,想见他的人从这儿能排到大门口。你这么空着手进去,怕是连门都敲不开。”

  “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人。这么着吧,听说百货大楼那边新到了几瓶毛台,东方局长平时就好那一口。”

  “你要是能弄两瓶,我倒是可以帮你给上面打个电话通报一声。”

  陈康恶心得想吐。

  几瓶毛台?

  这老东西也不怕把自己那把老骨头喝散了架。

  “老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最后提一次,我是范伍冲介绍来的,这面子你确定不给?”

  老科员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拉得老长。

  “范伍冲?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在我这儿要面子?”

  “你要是认识天王老子,我不拦着,但在这个大厅,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

  “没茅台,就给老子滚蛋!”

  陈康没再废话。

  转身出了工商局大门。

  公共电话亭。

  听筒里传来范伍冲慵懒的声音。

  “喂,哪位?”

  “是我,陈康。把东方济办公室的直拨电话给我。”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个意思?这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是不是门口那帮孙子刁难你?”

  “你在那等着,我这就给老东方挂个电话骂娘,让他下去接你。”

  “不用。”

  陈康语气平淡。

  “这点小事我都处理不了,以后还怎么跟你谈生意?给我号码就行。”

  记下那串数字,陈康按断通话,重新拨号。

  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是东方济。”

  “东方局长,我是陈康。范伍冲应该跟您提过,我今天来找您聊聊关于城市建设和商业布局的大生意。”

  电话那头透着几分亲热。

  “陈老弟!伍冲昨晚就跟我念叨了,说你是个商业奇才。”

  “怎么着,到了吗?直接上来,我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我是到了,不过这三楼我是上不去了。贵局门槛太高,我这没介绍信,也没带酒,连那个看门的科员这关都过不去。”

  “这不,刚被轰出来,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了。”

  “混账东西!简直无法无天!陈老弟,你就在大厅等着,千万别走!”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狗胆,敢坏老子的正事!”

  挂断电话,陈康重新回到了工商局大厅。

  那老科员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见陈康去而复返,两手空空。

  怎么着,这是知道厉害了,回来服软求情了?

  “哟,这不是那个认识范什么冲的大能人吗?怎么又回来了?”

  “酒呢?要是没买着,那这门你还是进……”

  话音未落。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科员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平日里威严的东方济副局长,此刻冲下楼梯。

  老科员心头一喜,连忙站起身。

  “东方局长!您来得正好,这有个无赖,没有介绍信非要往里闯,还拿些不上台面的名字来压人,我正……”

  一声耳光声。

  老科员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

  周围几个办公室的办事员,吓得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东方济指着老科员。

  “你是个什么东西!平时拿卡要也就算了,今天连我的贵客你也敢拦?”

  骂完,东方济快步走到陈康面前,双手伸出,握住陈康的手。

  “陈老弟,让你看笑话了!是我御下不严,让你受委屈了。咱们楼上请!好茶我都泡好了!”

  老科员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这个年轻人,居然真的能让东方局长亲自下楼迎接,还如此低声下气!

  陈康淡淡地瞥了一眼老科员。

  “东方局长太客气了。不过这种害群之马放在窗口,不仅影响局里的形象,也耽误正经事。您说呢?”

  东方济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从明天开始,这柜台你不用坐了。后勤那边打扫厕所正好缺个人手,你去顶上。”

  “什么时候把厕所刷得比这大厅还亮,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工作!”

  三楼最里侧的办公室。

  东方济把一包大前门扔在桌上,身子往沙发后背一靠。

  他翘起二郎腿,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得不说,范伍冲那混球没看走眼。

  这陈康身上有股劲儿。

  不卑不亢,坐姿如松,压根不像个混街面的,倒像是上面下来视察的大领导。

  “陈老弟,刚才的事翻篇了。咱们聊正格的。”

  “伍冲说你要搞大买卖。只要不违反大原则,看在伍冲面子上,哥哥我能帮的一定帮。”

  在他看来,这年头所谓的大生意,无非就是倒买卖。

  手里有权的批条子,手里有钱的去南方背货。

  陈康端起茶杯。

  “都不是。”

  “我要申请个体户营业执照。”

  “我想在四九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属于我自己的,合法的私营饭店。”

  东方济看着陈康。

  “你说什么?”

  “陈老弟,你是不是喝多了?个体户?还要开饭店?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风向!”

  “现在虽然上面在喊改革,有些地方也在偷偷摸摸搞试点,但那都是小打小闹!”

  “修鞋的、磨刀的、卖烤红薯的,那是为了解决返城知青的吃饭问题,那是没办法的办法!”

  “正儿八经开饭店?还要领执照?”

  “四九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到现在为止,还没哪份红头文件,敢明明白白写着允许私人开大买卖!”

  “你这是把脑袋往枪口上撞!”

  这番话,推心置腹。

  换个人,东方济早就让人滚蛋了。

  也就是看范伍冲的面子,他才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实话。

  整个体制内都在观望,谁敢迈出这第一步?

  谁批这个条子,谁就要担掉乌纱帽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