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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康数出四十张大团结,揣进贴身口袋作为日常开销。

  剩下的六千六百块,他熟练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油纸,分批卷成紧实的细长条。

  蹲下身,他在床板下摸索了一阵。

  这木板床虽然破旧。

  但框架是实木的,连接处有不少缝隙。

  陈康将一个个油纸卷塞进床架最隐蔽的夹缝里。

  又扯下几团灰尘堵在外面。

  除非把床拆了,否则神仙也难发现这里面藏着巨款。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把冷水脸。

  陈康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图册。

  这是临行前蒋皓塞给他的。

  那小子虽然是个技术宅,但脑子是真好使。

  这些图纸是他把那批报废缝纫机拆解后,一笔一笔临摹下来的。

  不仅如此,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对核心零件的改进意见和简化思路。

  陈康翻开图册。

  单纯倒买倒卖只是原始积累,想要真正建立商业帝国,实业才是根基。

  这次来羊城,除了倒腾紧俏货。

  更重要的目的,是寻找能够匹配这些零件的供应商。

  只要能搞定核心部件,凭蒋皓的技术。

  他们完全可以自己组装出性能更优,成本更低的便携式缝纫机。

  到时候,就不是跟着别人喝汤,而是自己造锅。

  一看就是一下午。

  陈康合上图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夜幕降临。

  窗外的街道开始亮起霓虹灯。

  隐约传来流行歌曲的靡靡之音。

  那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躁动。

  他起身下楼,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几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回到房间。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此刻竟有些词穷。

  前世他是孤家寡人。

  这一世,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

  沈晚舟那张脸浮现在脑海里。

  陈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媳妇,已抵羊城,一切安好。勿念,甚是想你。”

  写完,他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装进信封。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陈康站在只有巴掌大的破旧镜子前。

  往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

  原本挺括的白衬衫被换成了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褂子。

  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一边高一边低地卷着。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沾满了泥点子。

  活脱脱一个刚从田埂上爬下来。

  进城碰运气的乡下汉子。

  对着镜子咧嘴一笑。

  是一脸憨厚。

  流沙街。

  一个个赤膊的扁担扛着巨大的编织袋。

  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嘴里用骂骂咧咧。

  而在阴影处,无数双眼睛正扫视着过往行人。

  那些人背着同样鼓鼓囊囊的包,眼神飘忽。

  口音南腔北调,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全是倒爷。

  陈康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他缩着脖子,目光捕捉着四周的信息。

  路边一个搭着塑料棚的早点摊。

  热气腾腾。

  陈康挤进去,要了一碗素汤面。

  一毛钱,清汤寡水,上面飘着两段葱花。

  他蹲在长条凳上。

  把脸埋进碗里吸溜吸溜地吃着。

  “听说了没?老李那批货又被扣了。”

  “该!谁让他贪便宜走小路。要想在流沙街吃肉,还得拜码头。”

  “你是说王老哥?”

  “嘘!小声点!那位爷的名号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行情,除了王老哥,谁手里能拿得出大货?”

  王老哥。

  陈康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三个字在十分钟内出现了四次。

  如果不出现意外,那个所谓的黑袍,十有八九就是这个王老哥。

  呼噜。

  最后一口面汤下肚。

  陈康抹了一把嘴。

  既然锁定了目标,就得找个领路鬼。

  他的目光在街角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一个蹲在电线杆底下抽烟的青年身上。

  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

  脚踩人字拖,看着路过的姑娘吹口哨。

  一副地头蛇的做派。

  就是他了。

  陈康佝偻着背,一脸讨好地凑了过去。

  “大兄弟,借个火?”

  一包软壳递了过去。

  黄毛斜眼瞥了一下,没接烟,而是用鼻孔对着陈康。

  “哪来的土鳖?一边玩蛋去,别挡着阿叔晒太阳。”

  陈康也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卑微了。

  像是怕得罪人,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压在烟盒底下,再次推了过去。

  “大兄弟,行个方便。”

  “俺是北方来的,想做点小买卖,听说这一片是王老哥罩着的……”

  见到钱,黄毛的眼皮子终于抬了起来。

  “想见王老哥?”

  “就你这穷酸样?王老哥拔根腿毛都比你腰粗。”

  “不过既然收了你的茶水费,带路是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进去了,要是惹恼了那位爷,缺胳膊少腿那是你自找的,这钱我可不退。”

  陈康唯唯诺诺地点头。

  “那是,那是。俺就是想碰碰运气,要是见不着,也不怪大兄弟。”

  “算你识相,跟紧了!”

  黄毛哼着小调,领着陈康七拐八拐,钻进了一条只有两人宽的死胡同。

  光线骤暗。

  越往里走,周围的气氛越压抑。

  墙根下蹲着几个精壮汉子。

  腰间鼓鼓囊囊,目光阴狠地盯着陈康这个生面孔。

  穿过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典型的岭南大屋。

  两排穿着花衬衫的壮汉负手而立。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太师椅。

  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紫砂壶品茶。

  王老哥。

  那种上位者的气场。

  陈康前世见过了。

  “老哥,这有个北方佬,死活要见您,说是想谈买卖。”

  黄毛汇报完,便退到了一边。

  王老哥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仿佛陈康根本不存在。

  这种心理施压的手段,陈康再熟悉不过。

  他也不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隐隐挺直了几分。

  足足过了两分钟。

  王老哥才放下茶壶。

  “北方来的?”

  “想拿货?拿多少?”

  陈康不再装傻充愣。

  在这这种人面前,装得太过反而会被看轻。

  “机械腕表。”

  “只要海牌或者梅牌,成色要九新以上,我要三百只。”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绝对算得上大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