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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打手们发出一阵骚动。

  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像叫花子的家伙口气这么大。

  黄毛更是瞪大了眼。

  然而,太师椅上的王老哥却笑了。

  是冷笑。

  “三百只?”

  王老哥摇了摇头。

  “后生仔,你怕是走错门了。去外面的地摊上转转吧,那里适合你。”

  陈康眉头微皱。

  “价钱好商量。”

  “不是钱的事。”

  王老哥从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第一,我这里的货,不收龙币,只认巷纸。”

  “第二。”

  “我王某人做生意,向来不零售。”

  “要想从我这拿货,不管是手表还是录音机,起步一千件。”

  “少一件,免谈。”

  陈康心头一跳。

  大意了。

  他在二十一世纪用惯了线上支付,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初,思维惯性却差点成了致命伤。

  这年头外汇管制森严,普通人上哪去弄几万块的巷纸?

  王老哥这是在设门槛。

  也是在通过这种方式筛选真正的大鳄。

  陈康脑子转得飞快。

  那股属于商业精英的决断力压过了慌乱。

  这时候要是露怯退缩,刚才铺垫的一切就全废了。

  必须换个剧本。

  陈康原本挺直的腰杆子突然一塌。

  一脸的窘迫。

  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嘿嘿干笑两声。

  “王老哥,您这话说的,真是折煞俺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还有几分被人拆穿底细后的慌张。

  “俺也就是个跑腿的,哪能做得了这么大的主?”

  “实不相瞒,俺这次南下,其实是替厂里的领导探探路。”

  王老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说话。

  这就是在等着下文。

  陈康咽了口唾沫。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俺们厂是个大厂,几千号人呢。”

  “那领导想搞点外快,又怕担风险,这就把俺给派出来了。”

  “他说要是这边的路子野、货硬,以后这北边运货的买卖,就只想跟您一家做。”

  垄断。

  这才是重头戏。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没有人能拒绝独占渠道的诱惑。

  王老哥虽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捏着茶杯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在衡量,在算计。

  周围的那几个保镖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一个个往前逼近了两步。

  只要有一句假话被看穿,今天这流沙街,怕是就要多一具无名尸。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王老哥终于放下了二郎腿。

  “那是你上面的老板不懂规矩。”

  “不过看在你也是个实诚人的份上,我信你一次。”

  “龙币也不是不能收,但得按黑市的规矩来。四换三。”

  四块龙币,换三块巷币。

  这简直是吸血。

  比银行汇率黑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陈康没有丝毫犹豫。

  “行!只要老哥肯收,汇率不是问题,回去俺找领导报账就是!”

  只要这扇门开了,剩下的就是他的主场。

  陈康深吸一口气。

  “既然老哥爽快,那俺也不藏着掖着了。”

  “这次拿货,机械表太贵,俺带来的钱怕是不够那一千只的量。俺想换个货。”

  “换什么?”

  “电子表。”

  “俺要两千只。”

  站在旁边的黄毛一口烟呛在嗓子眼。

  就连太师椅上的王老哥,手里的紫砂壶也是一晃。

  两千只!

  他刚才竖那一根手指头说的一千件起步。

  纯粹就是为了吓唬这个看起来穷酸的北方佬,好让他知难而退。

  别看他是流沙街的一霸。

  但现在风声紧,这种走私货也是有了上顿没下顿。

  他手里真正压箱底的存货。

  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只。

  这小子,一张口就要把他掏空?

  王老哥放下茶壶,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褂子的男人。

  泥腿子?

  不像。

  那股子虽然卑微但透着精明的劲儿。

  更像是那种还没发迹的狠角色。

  “后生仔,话别说太满。”

  王老哥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电子表虽然比机械的便宜,但两千只也不是小数目。”

  “这年头的巷货,进价两块一只那是行规。”

  “你算算,你有那么多钱吗?”

  陈康咧嘴一笑。

  “钱,俺带够了。”

  “一共七千块的大团结。按老哥刚才说的四比三,换成巷纸那是四千五往上。这两千只电子表,俺吃得下!”

  大堂里倒吸凉气。

  七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多块工资的年代。

  七千块是一笔什么概念的巨款?

  在京城。

  这钱足够买下一套像样的四合院!

  这哪是什么乡下汉子,这分明是个行走的金库!

  王老哥眼中的轻视消失了。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

  他在流沙街的地位能再往上窜一窜。

  “好!有魄力!”

  “既然是北边来的大老板,那我王某人也不能小气。大彪!”

  “在!”

  一个壮汉跨步而出。

  “带这位小兄弟去后院仓库验货!今儿个破例,先验货,再交钱!”

  按照道上的规矩。

  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甚至得先见钱才给看货。

  这一声破例,给足了面子。

  陈康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戏做足。

  他伸手入怀,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叠钞票。

  那是三百五十块钱。

  零零整整,却也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钱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案上。

  “王老哥仗义!这是三百五,算俺请弟兄们喝茶的定金。”

  “剩下的大头,验完货,明儿个一准送到!”

  这一手,叫投名状。

  既显出了诚意,又展示了实力。

  王老哥扫了一眼桌上的钱。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上道!”

  后院仓库。

  光线昏暗

  几十个印着洋码子的纸箱堆在墙角。

  大彪手里提着撬棍。

  嘎吱一声,撬开了一个木箱。

  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整齐排列着。

  虽然做工略显粗糙,但在灯光下,那些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充满了科技感的诱惑。

  陈康随手拿起一只,按亮了夜光灯。

  这就是暴利。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桶金。

  “货没问题。”

  “劳烦跟王老哥说一声,俺这就回去取钱。”

  “明儿个下午一点,还是这儿,俺一手交钱,你们一手交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