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回答。

  他盯着林希和江俊看了两秒。

  目光落在周维民手里的钥匙上。

  又扫了一眼门框上被撕掉一半的封条。

  喉结滚了一下。

  “周所。”

  声音发涩。

  “是来拉机器的?”

  周维民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这位是红星科技的林经理。”

  “来看看设备情况......”

  “看看可以。”

  陈默打断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咬得很死。

  “搬走不行。”

  周维民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

  “老陈,行政科的处理通知你也看到了。”

  “这是所里的决定……”

  “所里的决定是错的。”

  这句话出来,仓库里的空气凝住了。

  周维民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陈默的眼眶开始泛红。

  “周所,这台机器没坏。”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主光路系统是王老亲手校的。”

  “汞灯光源换过两次,每次都是我跟着师父一起换的。”

  “物镜组的像差修正到现在还是好的。”

  “它只是……大家不用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所里缺钱。”

  “我也知道上面说'造不如买'。”

  “但这台机器是几百号人、干了四年搞出来的。”

  “我师父……”

  他停了一下。

  “我师父在这台机器上熬瞎了一只眼睛。”

  “求所里别把它砸了。”

  直播间弹幕刷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很长。

  【一百多号人四年的心血,就这么要处理掉了。】

  【他师父熬瞎了一只眼睛,这句话我看了三遍。】

  【老陈把铺盖搬到仓库来了,他是怕自己不在的时候,机器被人拉走。】

  【那三件军大衣盖在机器上,他晚上盖什么?】

  仓库里沉默了很久。

  周维民低着头。

  他不是不懂陈默的心情,但所里的情况摆在那儿。

  江俊站在林希身后,嘴唇抿得很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光所的日子。

  想起那些因为经费被砍而中途夭折的项目。

  林希没急着表态。

  他走到机器旁边,弯下腰,轻轻掀起一角军大衣。

  露出来的是主工作台的导轨面。

  他伸出右手,指腹贴上导轨表面,缓缓滑过去。

  三秒钟。

  直起身。

  “陈师傅。”

  林希看着陈默。

  “这台导轨,你多久保养一次?”

  “每周一次。”

  陈默下意识回答,

  “擦旧油,上新油。”

  “导轨面不能落灰。”

  “落灰了就会锈蚀,锈蚀了精度就完了。”

  “三年了?”

  “三年多。”

  陈默的声音有点抖。

  “一百八十六次。”

  林希收回手。

  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均匀、细腻,没有一粒杂质。

  他转头看向江俊。

  江俊是光学精密仪器出身,一看林希的眼神就明白了。

  他走上前,掀开军大衣的另一角,露出底座的铸铁基体。

  蹲下去看了几秒。

  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变了。

  “林总。”

  江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的东西。

  “这个底座……”

  “铸铁件自然时效去应力。”

  林希接过话。

  “这台机器从1979年铸造到现在,经历了四个春夏秋冬。”

  “铸铁内部的残余应力。”

  “已经通过自然温度循环,完成了最充分的释放。”

  “现在这个底座的形变量,比任何人工退火处理都要小。”

  他拍了拍铸铁基体。

  “这是时间给的礼物。”

  “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陈默愣住了。

  他守了这台机器三年。

  听过无数人说它是废铁、是累赘、是过时的破烂。

  从来没有人走过来摸一把导轨。

  然后告诉他,这台机器的底子是好的。

  直播间的弹幕也在此刻快速滚动起来:

  【懂行的来了!自然时效是精密设备领域的“陈年老酒”,放得越久越值钱!】

  【林总之前造砥柱机床,底座用的泉城青花岗岩,也是同样的道理,追求极致的形变稳定性。】

  【所以这台光刻机的机械底座,反而因为放了四年,变成了最完美的状态?】

  【废铁?这是宝贝!被你们当废铁扔了四年的宝贝!】

  陈默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是说……这台机器,还能用?”

  “不是还能用。”

  林希收回手指,把沾着油膜的指腹在裤腿上蹭了蹭,

  “是它从来就没坏过。”

  他绕着GK-3走了一圈。

  军大衣被掀开大半,露出主光路系统的铸铝外壳。

  汞灯光源的接口擦得锃亮,连螺纹里都没有积灰。

  “陈师傅。”

  “这台机器当年下马,不是因为光学系统不行。”

  林希停在XY工作台前。

  用指甲弹了一下导轨侧面的刻度盘。

  “是因为这个。”

  陈默一愣。

  “套刻对准。”

  林希蹲下去。

  指着工作台底部一组老式的蜗轮蜗杆传动机构,

  “纯机械传动,没有位置反馈。”

  “丝杠转一圈,理论行程是0.5毫米。”

  “但实际上,蜗轮齿面磨损不均匀。”

  “每转一圈的真实位移都不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套刻精度要求正负5微米。”

  “这套机械传动的累积误差,最大能到8微米。”

  “所以第二层图形永远对不准第一层。”

  “废片率超过六成。”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这个问题困扰了整个109会战团队两年。

  他师傅为了解决这个死区。

  在显微镜前连续坐了七十二个小时。

  左眼的视网膜就是那时候脱落的。

  最后也没解决。

  林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展开铺在行军床上。

  图纸上画着一套改造方案。

  XY工作台两侧,各加装一条光栅尺。

  光栅尺的信号接入一块数字控制板。

  控制板驱动两台微型伺服电机。

  替换原有的手摇蜗轮。

  “红星和长光所联合自研自产的光栅尺,分辨率1微米。”

  林希用笔尖点着图纸,

  “配合闭环伺服控制。”

  “丝杠的累积误差,在每个采样周期内实时补偿。”

  他看向陈默。

  “你的机器什么都好。”

  “光学系统是王老定的方案。”

  “底座经过四年自然时效,主光路没跑偏。”

  “它就差一双眼睛。”

  “现在,我把眼睛给它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