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发黄发脆,边角磨出了毛边。

  打开,里面是一本三十二开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硬皮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校准手记。

  字迹工整,但有几处墨水洇开了。

  不是水渍,是汗。

  “我师傅走之前,把这个给我的。”

  陈默的手在抖。

  “这台机器每一根导轨的直线度偏差。”

  “每一个蜗轮齿的实际齿距。”

  “主光路每个透镜组的最佳工作温度……”

  “全在这里面。”

  他把笔记本递到林希手上。

  “三百九十五个参数。”

  “他量了三年。”

  陈默吸了一下鼻子。

  “他说,'留着,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修它。'”

  林希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用铅笔一笔一划写成。

  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日期、环境温度和湿度。

  有些页面的边角被反复翻折,纸张已经起了毛。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弹幕开始滚动。

  【三百九十五个参数,量了三年。这不是笔记本,这是这台机器的体检报告。】

  【师傅熬瞎了眼睛没解决的问题,徒弟守了三年等来了能解决的人。】

  【“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修它”,,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我现在就一个要求:把这台机器救活!】

  林希合上笔记本。

  “陈师傅。”

  “这些参数,正好是光栅尺补偿算法的输入数据。”

  “你师傅花三年量的东西,今天全用得上。”

  陈默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机器底座,把脸别过去。

  肩膀在抖。

  周维民站在门口,喉头滚了两下,扭过头去看天花板。

  江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默的后背。没说话。

  他也是长光所出来的人。

  有些东西不用说。

  ---

  改造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江俊带着两名红星技术员。

  把光栅尺和伺服电机拆箱。

  陈默在旁边看着那两条银白色的光栅尺,眼睛一眨不眨。

  “一微米?”

  “一微米。”

  江俊拧紧固定螺栓,

  “红星跟长光所联合中心的产品。”

  陈默没再问。

  他蹲下去,开始拆工作台侧面的蜗轮箱盖。

  扳手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每颗螺栓拧到什么位置松手,不用看,全凭手感。

  这台机器的每一颗螺丝,他都认识。

  光栅尺安装到位后。

  江俊接通数控板电源。

  屏幕上跳出一串位置读数。

  “X轴零位标定。”

  “陈师傅。”

  “你那本笔记上。”

  “X轴导轨在行程中点的直线度偏差是多少?”

  陈默连翻都没翻。

  “0.8微米,偏左。”

  江俊敲入补偿值。

  伺服电机嗡了一声,工作台微微平移。

  屏幕上的读数跳了一下,归零。

  “Y轴呢?”

  “1.2微米,偏下。”

  “行程末端有个0.3微米的回程间隙,要单独补。”

  三百九十五个参数。

  陈默一个一个报,江俊一个一个录。

  没有人翻笔记本。

  全在陈默脑子里。

  三年,一百八十六次保养。

  每一次保养都要重新测量、重新记录。

  数据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直播间弹幕滚动:

  【这人是活的数据库啊。】

  【三年不是白守的,他把整台机器背下来了。】

  【人形激光干涉仪,比机器还精密。】

  下午三点,全部补偿参数录入完毕。

  江俊做最后一项测试:

  让工作台在全行程范围内往返运动。

  光栅尺实时采集位置数据。

  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曲线缓缓展开。

  平直。

  偶尔有微小的波动,但伺服电机在零点几秒内就把它拉回来。

  “全行程定位精度,”

  江俊盯着数据,声音有点发紧,

  “正负3微米。”

  陈默靠在机器旁边,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没哭。

  他笑了。

  笑着笑着,把脸埋进膝盖里。

  ---

  光刻机活了。

  但活过来只是第一关。

  三天后,第一批试制硅片进入湿法刻蚀环节。

  刻蚀槽是陈默用不锈钢焊的,简陋但干净。

  酸液配方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比例调配。

  第一片硅片放进去.

  计时,取出,纯水冲洗,推到显微镜下。

  江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侧蚀太严重。”

  他让开目镜,林希凑上去看。

  5微米的线条,被酸液从两侧啃进去将近2微米。

  剩下的线宽不到1微米,有些地方已经断了。

  换配方,提高酸液浓度。

  第二片,断线更多。

  降低浓度,缩短时间。

  第三片,沟槽底部没刻透。

  连续三个通宵。

  十七种配方。

  没有一片合格。

  第四天凌晨,刻蚀车间里弥漫着酸雾的味道。

  陈默靠在墙角打盹,江俊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希坐在角落,闭上眼睛。

  脑海里,直播间的画面亮了起来。

  他把问题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弹幕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一个ID冒了出来:【材料狗不睡觉】。

  【别用纯HF。】

  【现在的光刻胶耐酸性差,纯氢氟酸刻蚀速率太快,根本控不住侧向钻蚀。】

  紧接着,第二条弹幕:

  【加NH4F做缓冲剂。氟化铵和氢氟酸的摩尔比6:1,槽液温度锁死35度。这个配方叫BOE,缓冲氧化物刻蚀液。】

  第三条:

  【关键点:35度恒温。温度每波动1度,刻蚀速率变化8%。你们没有恒温槽的话,用水浴锅套着不锈钢槽,温度计插在水浴里,人工盯着。】

  第四条,另一个ID【半导体搬砖人】:

  【NH4F这东西你们1983年应该能搞到,化工厂有。纯度不用太高,分析纯就够。】

  弹幕区停了一秒。

  然后齐刷刷一排:

  【大佬!】

  【材料狗永远不睡觉,但永远能救命!】

  【六比一!记住了!考试要考!】

  林希睁开眼。

  “陈师傅。”

  “化工库房里有没有氟化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