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那摊积水里,把水照得发亮。

  林燃蹲在单杠边上,看着老嘎被那几个人围着。

  那姿势他熟——三监区的老犯人,霸凌欺负弱人、打听新来的,都是这架势。

  脸凑近,压低声音,眼睛往别处瞟,问完了还拍拍肩膀,像多熟似的。

  老嘎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瘦,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被几个人围在中间,像根竹竿插在人堆里。

  那几个老犯人一边问,还往林燃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刀疤辉蹲到林燃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

  “燃哥,你昨天救那小子的事,传开了。”

  他说,“都想知道他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林燃没说话。

  老嘎被问得扛不住,往这边看。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求助,是那种被人架在那儿下不来的窘迫。

  林燃冲他招招手。

  那几个老犯人就愣住了,不敢再对老噶威胁,他们都不敢得罪这新冒出来的林老大。

  老嘎愣了一下,就站起身,那几个人赶紧让开一条道,老噶小跑过来。他跑得有点踉跄,大概是身上挨了几下还有伤,到林燃跟前站定,喘着气。

  “燃哥。”

  林燃看着他。

  那脸还是瘦得脱形,但今天比昨天干净点——大概是洗过脸了。颧骨那块青紫还没消,眼角有血痂,但眼睛比昨天亮。

  “坐。”林燃说。

  老嘎愣了愣,在他旁边蹲下。

  刀疤辉看了他俩一眼,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蹲到单杠另一头去了。

  放风场上人不少。三三两两蹲着晒太阳的,在单杠那边练引体向上的,还有几个围成一圈打牌的。阳光落在那一小片水泥地上,把那摊积水照得发亮。

  林燃没看老嘎,看着那摊水。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开口,“有证据吗?”

  老嘎愣了愣。

  “什么证据?”

  “孙绍裘杀人的事。”林燃说,“你说他杀情妇,让你顶罪。有证据吗?”

  老嘎脸色变了变。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有。”

  林燃眯了眯眼。

  “什么东西?”

  老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积水。那水被阳光照着,泛着点灰白色的光。水里倒映着他那张瘦脸,模模糊糊的。

  “燃哥,”他说,“我不是不信你。但那东西,是我最后一张牌。拿出来,我就什么都没了。”

  林燃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老嘎面前。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老嘎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现在有什么?”他问。

  老嘎愣了愣。

  林燃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被自己监舍的人欺负,天天挨打,饭都吃不饱。你那张牌攥在手里,有什么用?”

  老嘎没说话。

  林燃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把东西给我,”他说,“我帮你翻案。”

  老嘎抬起头。

  那眼神里有点东西在晃。不是眼泪,是那种——熄了很久的火星,忽然被风吹了一下。

  “你能?”他问。

  林燃点点头。

  “我能。”

  老嘎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边伸过来一根绳子,想抓,又怕是幻影。

  “你凭什么?”他问。

  林燃想了想。

  他没选择列举自己进来后收拾了哪些哪些人来展示实力、也没借着李昌东这些人的势力狐假虎威。

  他选择交心。

  “我和你一样。”他说,“我自己也在上诉,案子已经到中院了。”

  老嘎愣了愣。

  “你也是冤的?”

  林燃点点头。

  老嘎看着他,那眼神又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是另一种东西——像看见同类。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那东西在我储物柜里。”

  林燃眯了眯眼。

  “储物柜?”

  “入监的时候收的。”老嘎说。

  入监时,每个犯人的私人物品都要集中收纳保管,没人都有一个铁皮柜,在储物间那边。各种私人的东西都在里头——钱包、衣服,照片……

  还有老噶的证据。。

  林燃顿了顿,由着他说完。

  “是个录音机。老式的,索尼的,90分钟那种。”

  林燃没说话。

  老嘎继续说:

  “当年我在他车上装的。想录他受贿的证据,结果录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嘎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让我去那女的家。我去之前,他在车上打了个电话。他以为我没听见,但我悄悄在车座位底下塞了录音机。”

  他顿了顿。

  “电话那头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林燃盯着他。

  “什么话?”

  老嘎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处理干净,别留尾巴。”

  林燃眯了眯眼。

  “就这一句?”

  “对。”老嘎说,“但你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那女的那天晚上就死了。”

  林燃没说话。

  他看着老嘎那张脸。瘦,憔悴,眼窝深陷。但那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撒谎的人那种闪烁,是另一种东西。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被抓进去。开庭前一天,有人在看守所给我递话。”老嘎说,“他说,老实认罪,三年五载就出来。不认罪,家里人出事。”

  林燃点点头。

  “这磁带你没交?”

  老嘎摇摇头。

  “交上去也没用。”他说,“案子是他审的,证据到他手里,只会消失。但这东西,我藏了两年,谁都没给。”

  林燃沉默了几秒。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俩脚边。远处有人在喊,好像是哪个监舍的人在叫人,声音拖得老长。

  “那磁带现在还在?”林燃问。

  老嘎点点头。

  “在储物柜里。用塑料袋裹着,藏在最底下。”

  林燃想了想。

  储物间他进不去。那是监狱内部区域,犯人平时不让进。

  只有出狱那天才能拿到。

  但林燃有办法。

  他看着老嘎。

  “那磁带,你信得过我?”

  老嘎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积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燃哥,我在里面待了两年。这两年,没人帮我说话,没人替我出头。你是第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林燃。

  “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