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点点头。

  老嘎靠回墙上,看着那摊灰蒙蒙的阳光。

  “我杀过人。”他说。

  林燃听到这里,抬头仔细看了眼前老嘎一眼。

  林燃不需要审查,就一眼断定。

  这小子明显不是能杀人的主。

  他身上根本没那股敢杀人的气和胆!

  “你?杀人?”

  “不是故意的,”老嘎继续说,声音平得瘆人,“但那女的死了。她丈夫告我,证据确凿,判了十五年。”

  老嘎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上弯,眼睛没动。

  “但你知道吗?”他说,“那案子,是我替人背的。”

  林燃眯了眯眼。

  “替谁?”

  老嘎转过头,看着他。

  “孙绍裘。”他说。

  林燃愣住了。

  老嘎看着他那个表情,又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更苦,带着点认命的味道。

  “你认识他?”他问。

  林燃没说话。

  老嘎点点头。

  “也是,”他说,“那老头在里面,谁不认识。”

  他靠着墙,看着那摊阳光。

  “我原来给他开车。”他说,“开了五年。他那时候还是中院院长,风光得很。出门有车接,进门有人迎,省里市里的大领导,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林燃没说话。

  老嘎继续说:

  “那女的,是他情妇。三十出头,长得挺好看,在文化局上班。他那年五十八,她跟他好了三年。”

  他顿了顿。

  “后来她怀孕了。要跟他结婚。他不干。她就闹,说要告他,说他受贿,说他包养情妇,说要把他的事全抖出来。”

  林燃听着。

  “那天晚上,”老嘎说,“他让我去她家,给她送点东西。说是安抚安抚,让她别闹。我去了,进门就看见她躺在地上,头上有血。”

  他闭了闭眼。

  “我想跑。但来不及了。她丈夫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拿着刀,说我杀了他老婆。警察来了,证据全在那儿——门把手上我的指纹,她身上我的血,她丈夫一口咬定是我。”

  林燃没说话。

  老嘎睁开眼,看着他。

  “案子是他审的。”

  他说,“判得那叫一个快。十五天,从立案到宣判,十五天。我进去之后才知道——那女的是他杀的。他怕她告他,找人动的手。我只是刚好撞上了,刚好背了这锅。”

  走廊里安静下来。

  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他俩脚边。

  林燃看着他。

  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麻木,不是愤怒,是那种——认了。

  “你没上诉?”林燃问。

  老嘎摇摇头。

  “上诉?”他笑了一下。

  “他审的案子,我上诉到哪儿?省高院的人,都是他老同事老部下。我写的那几封信,递上去就没下文了。”

  老嘎叹了口气,补充道。

  “噢,倒是有下文,我家里人被人放了把火,所幸老母当时出去买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选的时候,但马上就有人递话给我,让我老实点,不然下次家里人就都没了。”

  林燃沉默了。

  “呵,你不信也没关系,我就是说下,哎……”

  老嘎脸上更愁苦了。

  管教在不远处守着,脸上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但也不好催促林燃,对于两人的交流倒不在意。

  林燃不怀疑老嘎的这些冤屈之前也通过各种渠道申诉过。

  但他知道个人在面对这种力量时的无助。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林燃试探着问,在里面,他早就习惯怀疑一切。

  “我知道你们不会信,可我苦已经吃了,冤罪已经背了,我不说出来,心里过不去……”

  老嘎低下头。

  “我在监舍里也没人说话,看到你,觉得不太一样,就多说了几句,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两人间沉默起来。

  隔了几秒。

  “你呢?”他问,“你怎么进来的?”

  老嘎像是不习惯这种压抑的氛围。

  反问了对面这年轻老大一句。

  林燃想了想。

  “贩毒。”他说。

  老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贩毒?”他说,“不像。”

  “怎么不像?”

  老嘎摇摇头。

  “说不清。”他说,“就是不像……你像是个好人。”

  老嘎这句随意的话,却让林燃眼神中闪烁过一丝光亮。

  林燃笑了。

  他很久没笑了,而且这次不一样,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不是好人。”

  他说:“但我比那些人还是有底线。”

  老嘎怔住了,看着眼前带着威压的年轻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然后站起身。

  “走了,以后如果有人在三监区欺负你,可以报我名字。”

  老嘎猛地抬起头,只见眼前男人慢慢说道。

  “我叫林燃,血牙盟的,记住了。”

  “你就是林燃!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好厉害,一来就收拾好几个大哥,是这里最年轻的老大!”

  老嘎激动的站起身来,他没想到这为自己拔刀相助的年轻人,居然是堂堂的新老大林燃!

  林燃笑了笑,转头向管教那边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风把他说的话传到老嘎耳里。

  “还有,你说的,我相信。”

  …………

  回到312监舍。

  今天是不爽的一天,但所幸回来监舍时,地上还有点阳光。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摊阳光。

  脑子里转着老嘎那些话。

  孙绍裘。

  杀情妇。找人顶罪。十五天判完。

  他想起那天在彭振办公室里,孙绍裘坐在那张椅子上,怡然自得,像在自己家。

  “我在法院干了四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是啊。

  什么人没见过。

  什么事没干过。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想起苏念晚那张脸。

  眼眶红着,没哭,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快溢出来了。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人把你弄走。”

  还有孙绍裘那句话。

  “你跟我玩,还嫩点。”

  林燃站直了身子。

  他咬了咬后槽牙。

  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堵高墙,墙上的铁丝在风里晃。

  有鸟落在上面,歪着头往这边看,被岗哨亭里的武警新兵拿枪一指,马上又飞走了。

  他想起孙绍裘那张脸。

  “你记住今天。”

  他记住了。

  但记的方式,跟孙绍裘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