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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城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解放路上的环卫工人大扫帚刚划拉过地面,那栋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的“水晶宫”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玻璃。

  巨大的、通透的、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的落地玻璃。

  在这个大多数商店窗户还糊着报纸、贴着“严禁触摸”条子的年代,这六块巨大的钢化玻璃,就像是六面镜子,映照出了整条街的寒酸与渴望。

  路过的上班族推着自行车,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步。

  他们透过那层透明的屏障,看见了里面的世界。

  没有杂乱的货架,没有堆积如山的肥皂和脸盆。

  雪白的墙壁,暖黄色的射灯。

  展厅正中央,一个铺着红丝绒的独立展台上,那条威严霸气的“赤金龙”正昂首向天,龙鳞在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紫金光芒。

  而在四周的玻璃展柜里,一个个印着狂草“南意”的牛皮纸礼盒,被摆放得错落有致。

  每一个盒子旁边,都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产品介绍和价格。

  这哪里是商店?

  这分明就是老百姓只在画报上见过的——艺术馆。

  “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你看那个龙,那是金子做的吧?”

  “别瞎说,那是麦草!报纸上登过,就是那个卖给洋人的南意厂!”

  议论声嗡嗡作响,把对面省城百货大楼的大门都给堵了一半。

  百货大楼的张经理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的搪瓷茶缸捏得吱吱作响。

  他看着楼下那群原本应该涌进他店里买毛线和暖壶的顾客,此刻全被对面那个“妖精”给勾了魂。

  “刘科长!”张经理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在!”

  “带几个人过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他顾南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证经营?还是搞封建迷信?给我挑出点毛病来!”

  “是!”

  南意旗舰店的大门,终于开了。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

  两个穿着笔挺黑色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年轻小伙子,从里面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他们没有像国营商店的售货员那样板着脸,而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欢迎光临南意旗舰店。”

  这一嗓子,把门口那帮看热闹的人给震住了。

  买东西还能被这么伺候?

  大家伙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迈这第一步。

  生怕这一脚踩进去,就要收门票钱。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夹着烟,看着楼下的僵局。

  “苏先生,火候到了。”顾南川弹了弹烟灰,“让人放行,限流。一次进十个,多了不接待。”

  “限流?”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南川,咱们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往外推的道理?这门口都堵了几百号人了。”

  “这就叫‘稀缺’。”顾南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卖的不是大白菜,咱们卖的是面子。要是像菜市场一样挤成一团,那这八百美金的凤凰,也就成了落地鸡。”

  苏景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下楼安排。

  二癞子换了一身新保安服,腰杆挺得笔直,站在门口拉起了红色的警戒线。

  “排队!都排队!想进来看稀罕的,往后稍稍!真正想买货的,前面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终于,一个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干部的中年人,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我买!我要那个登过报纸的礼盒!送礼用!”

  “请进。”二癞子一松警戒线。

  中年人挺胸抬头地走了进去,那感觉,就像是走进了国宾馆。

  一进门,外面的嘈杂瞬间被隔绝。

  店里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导购员(那是顾南川特意从县文工团挖来的台柱子)微笑着迎上来,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托着一个样品盒。

  “先生,这是我们的‘步步高升’系列,内含一只纯手工编织的锦鸡,寓意前程似锦。售价八块。”

  “八块?”中年人愣了一下。

  这价格,够买两瓶好酒了。

  “先生,您看这工艺。”导购员轻轻打开盒子,指着那张麦草纸做的收藏证书,“每一件都有独立编号,全球限量。您送给领导,这就是独一份的心意。而且……”

  导购员声音压低了几分,指了指盒子上的英文。

  “这是出口美国的同款。不用外汇券,就能买到洋人抢着要的宝贝。”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中年人的心理防线。

  面子。

  这八块钱买的不是草,是面子,是跟国际接轨的时髦!

  “买了!给我来两盒!要那个编号吉利的!”中年人豪气地掏出大团结。

  第一单成了。

  当那个中年人提着印有狂草“南意”logo、设计精美的牛皮纸袋走出大门时,外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纸袋子,那精气神,让他觉得自己比周围人高出了一截。

  “买了?真买了?”

  “你看那袋子,真阔气!”

  轰——

  人群再也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往警戒线里挤。

  “别挤!我也买!”

  “我有钱!让我先进!”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冲到了门口。

  领头的正是百货大楼的刘科长。

  “让开!都让开!例行检查!”刘科长推开二癞子,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闯。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顾南川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刘科长的路。

  “刘科长,买东西排队,这是规矩。”顾南川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买东西?我是来检查的!”刘科长指着店里的陈设,“你们这装修,经过审批了吗?这大玻璃,符合安全规定吗?还有这灯,大白天的开这么多灯,是不是浪费国家电力?”

  这是找茬,是硬扣帽子。

  周围的顾客都安静下来,看着这场热闹。

  顾南川没生气,反而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那是省电力局特批的《商业用电增容通知单》,直接拍在刘科长胸口。

  “电费,我按工业电价交的,一分没少。我乐意开,电力局都没意见,你有意见?”

  顾南川又指了指头顶那块巨大的钢化玻璃。

  “这玻璃,是省耀华厂特制的防爆玻璃,有省建委的验收报告。”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刘科长,我知道你是替谁来的。”

  顾南川指了指对面那栋灰扑扑的百货大楼。

  “回去告诉你们张经理。”

  “生意不是靠查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你们那柜台里,服务员织毛衣、嗑瓜子,对顾客爱答不理。我这儿,笑脸相迎,端茶倒水。”

  “你们那货,堆得像垃圾堆。我这儿,摆得像艺术品。”

  顾南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谁把顾客当人看,谁就能挣钱。”

  “想搞垮我?行啊。”顾南川指了指店里那火爆的场面,“先把你们那大爷作风改了,再来跟我谈竞争!”

  “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这年头,谁没受过国营商店服务员的气?

  顾南川这番话,算是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刘科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拿着那张电费单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他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回了对面。

  这一仗,南意旗舰店不仅赢了面子,更赢了里子。

  整整一天,解放路口排起了长龙。

  店里的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严松老爷子坐在后台的财务室里,数钱数得手抽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厂长,照这速度,咱们从县里拉来的那一车货,顶多撑三天!”

  顾南川站在二楼,看着楼下那条长龙,掐灭了烟头。

  “三天?”

  “告诉赵刚,让车队今晚就出发。”

  “不仅要去县里拉货,还要去临市的代工厂拉。”

  “这省城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顾南川转身,看着墙上那张全国地图。

  省城这个桥头堡,算是拿下了。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

  那个即将召开的广交会,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

  “苏先生。”

  “在。”

  “给佐藤一郎发个电报。”

  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眼底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

  “告诉他,不用等广交会了。”

  “让他直接来省城。”

  “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中国式的商业奇迹。”

  风起。

  南意旗舰店的灯火,彻夜未熄。

  那座发光的水晶宫,成了省城这个夜晚最耀眼的地标。

  而顾南川的野心,也随着这灯光,照亮了更远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