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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路上的灰尘,被那一挂千响的鞭炮炸得漫天飞舞。

  硝烟散去,原本封闭厚实的五金交电商店,正面那堵承重墙已经被掏空了。

  只剩下几根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柱子,孤零零地撑着二楼的楼板。

  这副“惨状”,看得对面省城百货大楼的几个售货员直嘬牙花子。

  “作孽啊!好好的红砖墙,说拆就拆了?”一个胖大嫂手里抓着把瓜子,倚在门口,满脸的不屑,“这姓顾的乡下人懂不懂建筑?这么搞,冬天不得冻死个人?夏天不得晒脱层皮?”

  “就是,听说还要装什么……落地大玻璃?”旁边的小年轻跟着起哄,“那玩意儿一碰就碎,还不防盗。我看这店开张那天,就是遭贼的那天。”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工地。

  顾南川没搭理。

  他站在满地的碎砖乱瓦中间,脚下踩着那张已经被踩得全是脚印的施工图纸。

  “苏先生,玻璃到了吗?”

  顾南川没回头,目光盯着那几个空荡荡的巨大门洞。

  “到了。”苏景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工资本,脸色有点凝重,“耀华玻璃厂那边特批的,加厚钢化玻璃。一共六块,每块三米高,两米宽。为了运这几块宝贝,咱们那辆斯太尔差点没挤进市区。”

  “不过……”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工头老刘不敢装。”

  “不敢?”顾南川眉头一挑。

  “说是太重,没吊装设备,怕碎了赔不起。”

  顾南川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皮鞋尖狠狠碾了两下。

  “走,去看看。”

  卡车停在后巷。

  六块巨大的玻璃被木架子固定着,裹着厚厚的棉毡。

  工头老刘正蹲在车轱辘边上抽闷烟,看见顾南川过来,赶紧站起来,一脸苦相。

  “顾老板,这活儿真没法干。这一块玻璃五百斤,稍微磕着个角就全废了。咱们这帮兄弟手里的劲儿是大,但这玩意儿它滑啊,抓不住。”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玻璃表面。

  透亮,厚实,没一点杂质。

  这是这个年代能造出来的工业极致。

  “老刘,你干建筑多少年了?”顾南川问。

  “二十年了,从修水库那会儿就开始干。”

  “二十年,你就只想砌一辈子红砖墙?”顾南川转过身,指着那几个黑洞洞的门框,“这几块玻璃装上去,这就不是墙,这是脸。”

  “这是咱们安平县,甚至整个省城,向世界露出的第一张脸。”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一叠钱。

  两千块。

  “去买吸盘。买不到就用橡胶皮自己做。”

  “找棉被,铺在地上。找脚手架,搭个滑轮组。”

  “我不听借口。”顾南川把钱塞进老刘那满是石灰的手里,“天黑之前,这六块玻璃必须立起来。碎一块,我再买一块。碎十块,我买十块。”

  “只要人没事,钱不是问题。”

  老刘捏着那厚厚的一沓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顾老板,是真疯,也是真豪横。

  “干了!”老刘把烟屁股一摔,“兄弟们!抄家伙!把那几床铺盖卷都给老子拿出来!今儿个就是把腰累断了,也得把这几块‘水晶板’给立起来!”

  整个下午,解放路的街头都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杂技”。

  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利用滑轮、绳索和简易的吸盘,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地挪动着那几块巨大的玻璃。

  路过的行人都停下了脚,连自行车都不骑了,推着车站在路边看。

  这年头,除了国宾馆,谁见过这么大的玻璃?

  “一、二、起!”

  “慢点!左边!左边高了!”

  当最后一块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入钢槽,打上密封胶的那一刻,夕阳正好落下。

  最后一抹余晖打在玻璃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橘红。

  原本灰扑扑、死气沉沉的老楼,瞬间像是被施了魔法。

  那六块巨大的玻璃,把街道的倒影、行人的惊叹,全部吸了进去。

  通透。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在这个保守的城市街头炸开了。

  对面百货大楼的胖大嫂,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都忘了捡。

  “乖乖……这哪是商店啊,这是水晶宫吧?”

  顾南川站在玻璃墙内。

  隔着这层透明的屏障,他看着外面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

  “苏先生。”

  “在。”

  “通电。”顾南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压不住的狂热,“把咱们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二十盏金卤射灯,全部打开。”

  “现在?”苏景邦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没全黑,“是不是太浪费电了?”

  “浪费?”顾南川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叫‘光影杀人’。”

  “我要让这条街上所有的店,在咱们亮灯的那一瞬间,都变成瞎子。”

  “开!”

  “啪!”闸刀合上。

  二十盏大功率金卤灯,同时亮起。

  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那种专门用来照射珠宝和艺术品的暖白光。

  光线经过精心设计的角度,打在刚刷白的墙面上,打在那些还没摆上货物的玻璃展柜上。

  整个一楼大厅,瞬间变成了一个发光的盒子。

  在这个路灯昏暗、大部分商店还在用40瓦灯泡的年代,这种亮度简直就是一种暴力。

  它蛮横地撕开了夜色,把南意旗舰店变成了整条街唯一的焦点。

  路过的人群彻底走不动道了。

  有人甚至伸出手,隔着玻璃去摸那并不存在的光。

  “太亮了……这得费多少电啊?”

  “你看那里面,虽然没货,但看着咋就那么阔气呢?”

  顾南川站在光里。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对面百货大楼那显得有些暗淡的橱窗。

  那个胖大嫂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百货大楼的经理,正站在二楼的窗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那是被抢了风头的愤怒,也是对这种全新商业模式的恐惧。

  “川哥,这效果……绝了!”二癞子站在门外,看着这璀璨的玻璃房子,激动得直搓手,“这哪是卖货啊,这简直就是在勾魂!”

  “勾魂才刚开始。”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明天,把咱们的‘赤金龙’请进来。”

  “把那些印着‘南意’大字的礼盒,像堆金山一样堆在橱窗里。”

  “我要让省城的人知道。”

  顾南川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点。

  “什么叫――买不起,但必须得看一眼的‘奢侈’。”

  风,卷着夜色里的寒意,却怎么也吹不进这间发光的屋子。

  顾南川知道,这扇玻璃墙立起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赢了一半。

  他不仅是在卖产品。

  他是在卖一种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梦想。

  而那个躲在暗处、一直想找机会下黑手的赵建国,此刻恐怕连这玻璃墙的边儿都摸不着了。

  因为光太亮。

  亮得让所有的阴暗,都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