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满了省城的街道。

  解放路上的喧嚣终于在后半夜消停了下去。

  南意旗舰店的大玻璃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但里面的灯,依旧亮得刺眼。

  一楼大厅,像是被蝗虫过境啃了一遍。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皮纸礼盒,这会儿连个渣都不剩。

  就连那几个用来做展示、没打算卖的玻璃柜台里,也是空空如也。

  严松老爷子坐在后台的财务室里,面前的桌子上,钱堆得乱七八糟。

  他那双拨了一辈子算盘的手,这会儿正哆哆嗦嗦地在那儿数着零钱,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乱了……全乱了……”

  “咋了严老?账不对?”二癞子手里拎着个空汽水瓶子,满头大汗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是不是钱太多,数不过来了?”

  “不是钱的事!”

  严松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指着外面空荡荡的大厅。

  “货没了。”

  “咱们从县里拉来的那一车,加上之前备的库存,整整三万套普通款,五千套精品,全没了。”

  “最后那几十个,是那帮顾客硬塞钱抢走的,连样品都没给咱们留!”

  严松的声音里带着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惊恐。

  “厂长,明儿咋办?”

  “这门一开,要是没货卖,那帮排队的能把咱们这玻璃给砸了!”

  顾南川靠在窗边,手里夹着烟,没点。

  他看着对面那栋黑灯瞎火的百货大楼,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慌什么。”

  顾南川把烟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卖空了是好事。”

  “这说明省城的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省城地图前。

  “苏先生。”

  “在。”苏景邦正在整理被踩掉了一只鞋的导购员名单,闻言抬起头。

  “给包装厂打电话。”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冷硬。

  “让老张头把那几台切纸机给我开足马力。”

  “不管印出来多少盒子,哪怕油墨还没干透,也得给我装车。”

  “二癞子。”

  “到!”

  “你别歇着了。”

  顾南川指了指门外那几辆刚熄火不久的解放卡车。

  “带着车队,连夜回县里。”

  “去各个代工厂拉货。告诉那帮厂长,谁那儿有现货,我就先给谁结账。”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十辆满载的车,停在这门口。”

  “少一辆,明天的柜台就得开天窗。”

  二癞子一听,把汽水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得嘞!川哥你就放心吧!”

  “只要车轮子不掉,这货我肯定给你拉回来!”

  二癞子带着那帮司机,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楼下传来了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车队再次出发,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铁马,冲进了夜色里。

  顾南川站在二楼,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南川,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沈知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工人们都连轴转了半个月了。”

  “紧?”

  顾南川接过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知意,你看对面。”

  他指了指百货大楼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门。

  “那个张经理,这会儿肯定没睡。”

  “他正在琢磨怎么整死咱们,或者怎么学咱们。”

  “咱们现在就是在跟时间赛跑,跟旧习惯赛跑。”

  “只要咱们稍微松一口气,那帮国营厂的大爷们就会缓过劲来,用他们的渠道和关系网,把咱们挤出去。”

  顾南川的眼神变得锐利。

  “所以,不能停。”

  “必须用这一波接一波的货,把消费者的脑子给洗了。”

  “让他们只要一想到买东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南意’。”

  与此同时。

  对面百货大楼的经理办公室里,确实亮着灯。

  张经理披着大衣,站在窗帘后面,死死盯着南意旗舰店那彻夜未熄的灯火。

  地上全是烟头。

  “刘科长。”张经理嗓音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

  “在。”之前那个去南意店里找茬、结果灰溜溜跑回来的刘科长,这会儿正缩在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

  “你明天,带几个人。”

  张经理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把咱们仓库里那些积压的草编篮子、竹筐,全都翻出来。”

  “也摆到门口去。”

  “学他们,弄几个大灯照着。”

  “价格……价格给我降一半!”

  刘科长愣了一下:“经理,咱们那些货……都落灰了,而且样式也土……”

  “土怎么了?那是便宜!”

  张经理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

  “我就不信了,省城的老百姓都那么有钱?都非得买那个五块钱的盒子?”

  “咱们这是国营大店!底子厚!”

  “我就跟他打价格战!我看他能撑多久!”

  刘科长看着有些癫狂的经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反驳,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二天清晨。

  解放路再次热闹起来。

  南意旗舰店门口,虽然还没开门,但排队的人已经拐过了街角。

  二癞子的车队,踩着点赶到了。

  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还带着体温的新货搬进店里。

  而对面的百货大楼门口,也摆开了一排摊子。

  几个售货员没精打采地站在那儿,守着一堆灰扑扑的竹篮子和草帽。

  上面挂着个大牌子:【降价大甩卖!一块钱一个!】

  “哟,对面这是要跟咱们唱对台戏啊?”

  苏景邦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阵仗,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顾南川正指挥着工人补货,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好事。”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顾南川拍了拍手里的灰。

  “苏先生,通知下去。”

  “今天咱们搞个新花样。”

  “凡是在咱们店里买了东西的顾客,凭小票,可以免费领一杯热豆浆。”

  “这大冷天的,让大伙儿暖暖身子。”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对面,“让导购员把咱们的‘麦草纸证书’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告诉顾客,这就是正品和地摊货的区别。”

  九点整。

  大门准时打开。

  顾客们涌了进来。

  他们看都没看对面那堆一块钱的便宜货一眼,直奔南意店里那些五块、八块的礼盒。

  有人从对面路过,甚至还嫌弃地捂住了鼻子,觉得那堆积压货有霉味。

  张经理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输了。

  输得不明不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百姓宁愿花五倍的钱去买顾南川的草,也不愿意买他的实惠货。

  顾南川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他看着对面那个气急败坏的身影,眼神平静。

  “张经理,时代变了。”

  “你卖的是东西。”

  “我卖的是——尊严。”

  风,吹过解放路。

  南意旗舰店的玻璃墙上,倒映着这座城市苏醒的模样。

  而顾南川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更远的南方。

  省城这一仗,稳了。

  接下来,该去广州,把那个真正的“大金矿”给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