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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意工艺厂的灯火,把周家村的半边天都烧红了。

  夜里十一点。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下十度。

  五台冲压机像是不知道累的铁牛,哐哐哐地砸着节奏。

  传送带上,金色的麦草鳞片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顾南川站在二楼的连廊上,手里掐着秒表。

  “五十八秒,一筐。”

  他盯着楼下赵强那一组。

  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拖泥带水。

  这帮泥腿子,终于被练出了点产业工人的模样。

  “厂长,照这速度,五万套货,最多十天就能备齐。”

  严松老爷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里都塞满了笑意。

  有了电,这生产效率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原本亮得刺眼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

  紧接着,光线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来,变成了昏黄的橘红色。

  楼下的机器轰鸣声也变了调。

  原本雄浑有力的“嗡嗡”声,变得有些发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转速明显慢了一拍。

  “咋回事?”

  赵强一脚松开踏板,急得大喊:“电压不够了!冲头没劲儿了!”

  顾南川脸色一沉,把秒表揣进兜里,转身就往机房跑。

  机房里,孙铁锤正对着仪表盘跳脚。

  “娘的!邪门了!”

  孙铁锤手里攥着扳手,指着电压表上的指针:“水头明明够的,发电机转速也稳,这电压怎么哗哗往下掉?”

  指针在180V上下疯狂摆动,根本上不去220V。

  “是不是机器故障?”顾南川问。

  “不可能!”孙铁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这机组我昨天刚校过,比新媳妇还听话。这情况……倒像是负荷突然大了。”

  “负荷大了?”

  顾南川眯起眼。

  现在是后半夜,除了车间里的机器,食堂和宿舍的灯都关了大半。

  按理说,这台200千瓦的机组带这点负载那是绰绰有余。

  除非,有人在吸南意厂的血。

  “二癞子!赵刚!”

  顾南川转身冲出门外,声音冷得像这冬夜的风。

  “到!”

  两人从黑暗中窜出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带上家伙,跟我去查线。”

  顾南川指了指厂区外那根延伸向黑暗的水泥电线杆。

  “有人把爪子伸到咱们的高压线上了。”

  ……

  厂区外,寒风凛冽。

  顾南川打着手电筒,顺着那条从鹰嘴崖拉过来的输电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线是裸铝线,架在几米高的水泥杆子上。

  在这个缺电的年代,这一根根电线在老百姓眼里,那就是流淌着油水的血管。

  走了不到两里地。

  赵刚突然停下脚步,那只独臂猛地向上一指。

  “厂长,看那儿!”

  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去。

  在距离李家庄村口不远的一根电线杆上,两根弯成钩状的粗铁丝,正挂在输电线上。

  铁丝连着皮线,顺着杆子垂下来,一路延伸进了路边的一个废弃磨坊里。

  那磨坊的窗户缝里,透出一股子刺眼的蓝光,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电焊?”

  孙铁锤跟在后面,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

  “这帮孙子!敢偷咱们的工业电去搞电焊?怪不得电压稳不住!”

  电焊机那是吃电的老虎,一起弧,电压瞬间就能被拉下来一大截。

  “二癞子,把线给我挑了。”

  顾南川声音平淡,却透着股狠劲。

  二癞子二话不说,找了根干竹竿,爬上墙头,照着那两根挂钩狠狠一挑。

  “啪!”

  火花四溅。

  挂钩落地,磨坊里的蓝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磨坊里传出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草!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断老子的电?”

  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光着膀子、戴着墨镜的壮汉闯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焊枪。

  他身后,堆着七八辆正在改装的手扶拖拉机。

  这是在接私活,用南意厂的电,给他自己谋利。

  壮汉刚骂了一句,就被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晃花了眼。

  等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谁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顾厂长?”

  壮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焊枪往身后藏。

  这是李家庄的李二麻子,出了名的滚刀肉,以前跟黑皮混过几天。

  顾南川没说话。

  他走到李二麻子面前,看了看那台还在冒烟的电焊机,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私接的电线。

  “李二麻子,这电,用得顺手吗?”

  顾南川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阴暗不明。

  “顾爷……误会,这是误会……”

  李二麻子讪笑着往后退,“我这就是……借点光,试个车……”

  “借光?”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你这一借,我厂里的机器就得停,几百号工人就得歇着。”

  “二十三万美金的订单要是延期了,这损失,你赔?”

  顾南川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脚踩在那台电焊机上。

  “咔嚓!”

  原本就破旧的外壳,被这一脚直接踩瘪了下去。

  “赔不起是吧?”

  顾南川把烟头弹在李二麻子脚边。

  “赵刚。”

  “在!”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盗窃电力,破坏生产。”

  “把人和家伙都带上,送去派出所。”

  “另外,告诉所长。”

  顾南川盯着李二麻子那张惨白的脸。

  “这事儿我不私了。我要让他把偷走的每一度电,都按工业电价的三倍吐出来。”

  “吐不出来,就让他拿房子抵,拿地抵。”

  李二麻子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顾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带走!”

  赵刚一挥手,两个保卫科的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李二麻子架了起来。

  处理完这只耗子,顾南川没急着回厂。

  他站在电线杆下,看着那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输电线。

  “孙厂长。”

  “哎,顾老弟你说。”

  “明天开始,组织个巡线队。”

  顾南川眼神冷冽。

  “这条线是咱们的命脉。我不希望再看到上面多出一根不该有的线头。”

  “谁要是再敢伸爪子,就不是送派出所那么简单了。”

  “我会让他知道,这电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回到厂里,电压已经恢复了稳定。

  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变得雄浑有力。

  顾南川站在车间门口,听着这悦耳的声音,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小插曲。

  随着南意厂这块肥肉越来越大,闻着味儿来的苍蝇只会越来越多。

  光靠打,是打不完的。

  得立威。

  得立一个让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的威。

  “知意。”

  顾南川走进办公室,看见沈知意还在对着那张日本订单发愁。

  “怎么了?”

  “南川,佐藤那边发来电报催货了。”

  沈知意把电报递给他,“而且,他们还提了个新要求。”

  “他们想在交货前,派个质检团来驻厂。”

  “说是为了保证质量,其实……”

  “其实是想偷师,顺便给咱们找茬。”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电报扔在桌上。

  “想驻厂?行啊。”

  “回电告诉他们,欢迎。”

  “不过,南意厂有南意厂的规矩。”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进厂可以,但得按咱们的标准来。”

  “而且,食宿费、管理费,按美金算。”

  “我要让他们知道,在这周家村,只有我顾南川才是规矩。”

  风,吹过厂房的红砖墙。

  顾南川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下一盘大棋。

  既然日本人想来,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借着这股东风,把南意厂的牌子,彻底挂到国际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