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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周家村的雾气就被那台躺在泥地里的铸铁巨兽给搅散了。

  五六吨重的发电机组,像座黑铁塔,死死压在刚修好的路基上。

  没有吊车。

  县里那台老掉牙的龙门吊根本进不来这山沟沟。

  顾南川站在那个刚浇筑好、还散发着水泥余热的基座旁。

  他没穿那件显摆的皮夹克,只穿了件跨栏背心,肩膀上搭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

  “孙厂长,何工。”

  顾南川手里拎着把大号扳手,指了指那个距离地面一米高的水泥台子。

  “咱们没洋设备,就这一百多号有力气的爷们儿。今儿个太阳落山前,这铁疙瘩必须得坐上去。”

  孙铁锤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粉笔在发电机底座上画线。

  他听见这话,把粉笔头一扔,啐了口唾沫。

  “顾老弟,你这是要把人当牲口使啊。这玩意儿要是滑了手,下面的人就能被压成肉泥。”

  “怕了?”

  顾南川点了根烟,火柴划燃的声音在清晨格外脆。

  “怕个球!”孙铁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老子造了一辈子机器,还能让机器给吓住?搭架子!用老法子,‘旱地拔葱’!”

  “二癞子!去后山砍树!要那种碗口粗的老榆木,来二十根!”

  “赵刚!让你的人把千斤顶都拿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整个南意厂再次变成了战场。

  没有精密的液压臂,没有电子遥控。

  只有最原始的杠杆原理,和那一根根绷得以此断裂的粗麻绳。

  二十根榆木搭成了一个巨大的井字形支架,像个笼子一样把发电机罩在中间。

  四个角,四个千斤顶。

  “起!”

  孙铁锤一声吼。

  四个壮汉同时压动千斤顶的压杆。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台沉睡的巨兽,极其缓慢地、一毫米一毫米地离开了地面。

  每升起一寸,赵刚就带着人往下面垫一层枕木。

  一层,两层,三层。

  汗水顺着汉子们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枕木上,瞬间洇开。

  顾南川没上手。

  他站在最危险的位置——基座的正下方,手里拿着水平尺,死死盯着底座的螺栓孔。

  只要上面的千斤顶稍微一歪,这几吨重的铁疙瘩掉下来,他第一个变肉饼。

  “南川!你出来!”

  沈知意站在警戒线外,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

  “别吵。”

  顾南川头都没回,眼睛眨都不眨。

  “左边高了!降两分!”

  “右后方,垫木头!快!”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在指挥一场精密的手术,而不是在搞这种玩命的土工程。

  日头爬到了头顶。

  发电机终于被垫到了和基座齐平的高度。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平移。

  没有滑轨。

  孙铁锤让人在枕木上涂满了厚厚的黄油。

  “一、二、推!”

  一百多号人,肩膀抵着机身,脚蹬着泥地,脖子上青筋暴起。

  “轰――”

  一声闷响。

  巨大的机身滑过黄油,稳稳地落在了预埋的螺栓上。

  “哐当!”

  螺母锁死。

  孙铁锤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手里的扳手都拿不住了。

  “娘的……这活儿,比造这机器还累。”

  顾南川从基座下钻出来,身上全是油泥和木屑。

  他走到孙铁锤面前,递过去一瓶水。

  “孙厂长,辛苦。但这只是把心脏安上了。”

  顾南川指了指后山那条刚刚贯通的水渠。

  “得让血流进来。”

  ……

  傍晚。

  鹰嘴崖的水闸前。

  何水生手里握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闸轮,回头看了一眼顾南川。

  “厂长,这闸一开,水冲下去要是管子爆了,咱们这半个月的苦工可就白费了。”

  “爆不了。”

  顾南川看着那条蜿蜒下山的压力钢管。

  那是他让二癞子带着人,用沥青布一层层缠好,又用混凝土墩子固定的。

  “开闸。”

  何水生咬着牙,双臂发力。

  “哗啦——!”

  闸门提起。

  蓄积已久的河水,像是一条被囚禁的白龙,顺着渠道咆哮而下。

  水流撞击钢管,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整座大青山仿佛都在震颤。

  顾南川跳上吉普车,一路狂奔回厂里。

  机房里。

  水轮机的叶片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那是水流在克服巨大的惯性。

  慢慢地,转速越来越快。

  “呜――呜——”

  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啸叫声,开始在机房里回荡。

  电压表上的指针,从零开始,一点点往上爬。

  100V……150V……220V!

  “稳住了!频率50赫兹!电压稳定!”

  孙铁锤盯着仪表盘,激动得把帽子甩在了地上。

  “合闸!”

  顾南川站在总控柜前,手握住那个巨大的黑色胶木闸刀。

  “咔嚓!”

  闸刀落下。

  那一瞬间。

  南意工艺厂的所有车间,所有的路灯,所有的办公室。

  灯火通明。

  不再是那种昏黄的、电压不稳的灯光。

  而是雪亮的、刺眼的、代表着强大工业力量的白光。

  正在加班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们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盏亮得不像话的灯泡。

  “亮了……真亮了!”

  “这光,比县城的路灯还亮!”

  欢呼声还没起来,就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

  “嗡――!!”

  五台冲压机,加上新安装的烘干机、切纸机,同时发出了全功率运转的轰鸣。

  那声音雄浑、有力,透着股子吞噬一切的霸道。

  顾南川站在机房门口,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声浪。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燃。

  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油污的脸,却遮不住眼底那团燃烧的野火。

  “知意。”

  他看向身边的女人。

  沈知意正捂着耳朵,却笑得比那灯光还灿烂。

  “你看。”

  顾南川指着那排轰鸣的车间。

  “以前咱们是用手抠钱。”

  “现在,这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通知下去。”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声音穿透了噪音。

  “从这一刻起,南意厂进入战时状态。”

  “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这机器,不许停。”

  “我要在那个日本老头把合同签完之前,把第一批五万套货,堆到他的鼻子底下。”

  “我要让他知道,中国速度,是用电跑出来的。”

  灯火,把周家村的夜空烧得通红。

  而在几十里外的县城。

  那个一直盯着南意厂动静的物资局王处长,看着远处山沟里映红了半边天的光亮,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这顾南川……他是真把龙给弄活了啊。”

  他知道,安平县这潭水,彻底被这条龙给搅浑了。

  而顾南川的下一个目标,已经不仅仅是这几万套草编了。

  有了电,有了地,有了人。

  他要开始造真正的“工业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