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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鹰嘴崖下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乱石滩上,五百多号汉子像是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兵马俑,浑身上下除了牙齿是白的,其余全是黑灰。

  顾南川没让他们歇着。

  他站在一块被炸裂的巨石上,脚下的皮鞋底沾满了碎石渣。

  “二癞子,留下一百人清理碎石,把渠底给我平出来。”

  顾南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过。

  “剩下的人,回厂睡觉。今晚还要接着干。”

  “赵刚,让车队把油加满。咱们去县里。”

  二癞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双亢奋的眼睛。

  “川哥,真去拉发电机?那玩意儿听说死沉,咱们的车能拉动?”

  “拉不动也得拉。”

  顾南川跳下石头,整理了一下领口。

  “渠修好了,没机器就是个摆设。哪怕是把车大梁压断了,今天也得把那铁疙瘩给我弄回来。”

  ……

  安平县农机修造厂。

  孙铁锤正蹲在车间门口,手里端着碗面条,吃得呼哧带响。

  自从上次顾南川帮他清了库存,换回了现金,这老厂长的腰杆子挺直了不少,连吃饭都敢加两个荷包蛋了。

  “嗡――”

  一阵熟悉的、沉闷的引擎声传进耳朵。

  孙铁锤手里的筷子一顿,抬头看去。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去的山野寒气,横冲直撞地停在了车间门口。

  顾南川跳下车。

  他没废话,也没寒暄。

  “孙厂长,我要的那台水轮发电机组,还在库房里趴着吧?”

  孙铁锤放下碗,抹了把嘴。

  “在是在。不过顾老弟,那可是个大家伙。”

  孙铁锤站起身,领着顾南川往后库走。

  “那是前年省里搞水利会战剩下的备件,200千瓦的混流式机组。全铸铁的壳子,光转轮就有一吨重。加上配套的调速器、励磁机,少说也有五六吨。”

  仓库大门打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一台巨大的、漆成灰色的机器静静地卧在角落里。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冰冷,庞大,透着股让人窒息的工业美感。

  严松老爷子跟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厂长……这……这玩意儿咱们那个小土坡能装得下?”

  “装不下就扩。”

  顾南川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冰凉的机壳。

  声音厚实。

  “这才是好东西。只要水冲进去,它就能吐出源源不断的电。”

  顾南川转头看向孙铁锤。

  “开个价。”

  孙铁锤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

  “这玩意儿放着也是生锈。你给一万五,拉走。”

  “一万五?”严松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捏碎了,“孙厂长,您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废铁也没这么贵!”

  “严老,给钱。”

  顾南川没还价。

  他知道,这东西要是去省城订新的,没个五万块下不来,还得排期半年。

  现在能现货拉走,就是捡漏。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锈迹斑斑的铁管,“那些压力钢管,我也要了。算个打包价,两万。”

  孙铁锤乐了。

  “痛快!顾厂长,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败家劲儿!”

  ……

  装车是个大工程。

  农机厂那台老掉牙的龙门吊,钢丝绳绷得嘎吱作响,才勉强把那台发电机吊起来。

  解放卡车的后钢板被压得几乎成了直线,轮胎瘪下去一大截。

  二癞子坐在驾驶室里,试着轰了一脚油门。

  车身猛地一颤,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才勉强挪动了步子。

  “川哥,这车头太沉了,方向盘死重!”二癞子喊道。

  “稳着点开。”

  顾南川跳上副驾驶,点了一根烟。

  “这车上拉的不是铁,是南意厂的心脏。”

  车队驶出县城,上了通往周家村的土路。

  路虽然修过了,但毕竟是土路。

  几吨重的卡车压上去,就在路面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

  顾南川一直盯着后视镜。

  他怕车坏,更怕路塌。

  这安平县的地界儿,看着平,底下全是坑。

  车队行至半路,经过一段上坡。

  “轰――轰——”

  二癞子把档位挂到了一档,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车轮在打滑。

  昨天刚下的霜化了水,把黄土变成了烂泥。

  沉重的车身开始往后溜。

  “刹车!拉手刹!”顾南川一声暴喝。

  二癞子一脚踩死刹车,手刹拉得吱吱响,车身才堪堪停住。

  后面跟着的赵刚带着保卫科的车也停了下来。

  “咋了川哥?”赵刚跳下车跑过来。

  “路滑,爬不上去。”

  顾南川推开车门,跳进泥地里。

  皮鞋瞬间被泥浆裹住。

  他看了看那还在空转的后轮,又看了看这漫长的上坡路。

  “卸货是不可能卸货的。”

  顾南川把烟头扔在泥里。

  “赵刚,让后面车上的兄弟全都下来!”

  “找绳子!找杠子!”

  “车上不去,人推!”

  “咱们就是要把这颗心脏,硬生生地推回周家村!”

  几十个汉子,加上二十几个残疾老兵。

  一根根粗麻绳拴在车头的大梁上。

  “一、二!起!”

  “一、二!走!”

  号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

  顾南川没在旁边指挥。

  他把外套一脱,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肩膀顶在了满是泥浆的车后斗上。

  “轰――”

  发动机配合着人力的推举,车轮终于重新转动。

  一点点,一寸寸。

  泥浆溅在脸上,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没人喊累,没人松劲。

  那台沉重的发电机,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大山,被这群庄稼汉子,用肩膀扛着,用脊梁顶着,硬生生地挪上了坡顶。

  当车队终于翻过山梁,看到周家村那熟悉的灯火时。

  二癞子趴在方向盘上,累得手都在抖。

  “川哥……咱们这是在玩命啊。”

  顾南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看着远处那座已经有了雏形的工业园,看着那根高耸的红砖烟囱。

  “玩命?”

  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二癞子,你要记住。”

  “在这片土地上,要想把事情做成,要想把这穷根子拔了。”

  “不玩命,就只能玩完。”

  车队轰鸣着冲下山坡。

  南意厂的大门口,沈知意披着大衣,举着马灯。

  灯光昏黄,却温暖。

  她看着那辆满身泥泞、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卡车,还有那个从车上跳下来、像个泥猴子一样的男人。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递过去一块热毛巾。

  “回来了?”

  “回来了。”

  顾南川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他指着车斗里那个庞然大物。

  “知意,心脏到了。”

  “明天,咱们就给这条龙,通电!”

  夜风吹过。

  那台冰冷的发电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铁光。

  它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被安放在那个属于它的基座上,然后发出第一声震撼山谷的咆哮。

  那是工业文明的声音。

  也是顾南川向这个时代,发出的最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