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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卷着干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

  鹰嘴崖下,数百支火把将这片乱石滩照得通红。

  五百多号汉子,光着膀子,脊梁上全是汗津津的油光。

  他们手里握着大锤、钢钎,哈出的白气在头顶聚成了一团散不开的雾。

  “叮――当!叮——当!”

  锤头砸在钢钎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震得人心头发颤。

  顾南川没在下面看着。

  他腰里系着根粗麻绳,整个人悬在半山腰的峭壁上。

  脚下是十几米深的乱石沟,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何工,眼打好了没?”顾南川冲着上面吼了一嗓子。

  何水生趴在崖顶,手里攥着个水平尺,眉头皱成了个死疙瘩。

  “厂长,这石头太硬了!是黑岗岩,钢钎打进去三寸就卷刃!”何水生探出半个脑袋,嗓门里带着焦躁,“要是按常规装药量,这炮下去,顶多崩掉一层皮。要是加量,我怕把这崖给震塌了,连下面的河道都得堵死!”

  这就是鹰嘴崖的厉害之处。

  石头硬,位置险。

  要在这种地方开出一条引水渠,那就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二癞子在下面仰着脖子,急得直跺脚:“川哥!要不先下来吧!太危险了!让爆破组的兄弟上去!”

  “都闭嘴。”

  顾南川单手扣住岩缝,另一只手摸了摸那冰冷坚硬的石壁。

  前世搞水电的时候,他遇到过比这更硬的骨头。

  石头硬不怕,怕的是找不到它的“筋”。

  “何工,把图纸扔下来。”

  一卷羊皮纸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顾南川接住,借着头顶矿灯的微弱光亮,扫了一眼岩层的走向。

  “这石头是竖纹理。”顾南川把图纸塞进怀里,指着崖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别打横眼了。改方案。”

  “改啥?”

  “梅花桩,斜插式。”顾南川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每个炮眼深一米五,倾斜四十五度。中间装主药,四周装松动药。”

  “这……”何水生愣了一下,“这是开矿的法子,用来修渠能行?”

  “行不行,试了就知道。”顾南川眼神冷硬,“咱们没时间磨洋工。今晚这第一炮必须响,而且必须响得漂亮。”

  他抓着绳子,像只壁虎一样蹭蹭几下爬上了崖顶。

  “爆破组!上!”

  赵铁蛋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背着成捆的炸药包和雷管,咬着牙爬了上来。

  风钻机轰鸣,钢钎飞舞。

  顾南川亲自拿着粉笔,在岩石上画圈定点。

  “这里,打深点。”

  “这里,浅点,留个气口。”

  每一个点位,他都亲自把关。

  他知道,这不仅是开山,这是在给南意厂的未来开路。

  这一炮要是哑了,或者炸偏了,这五百号人的心气儿就得散一半。

  凌晨三点。

  所有的炮眼全部装填完毕。

  导火索像一条条细长的引信,汇聚到了顾南川的手里。

  “全体撤退!退到安全线以外!”

  顾南川一声令下。

  崖壁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顺着绳索滑下去,迅速撤到了河滩对岸的掩体后。

  偌大的鹰嘴崖,只剩下顾南川一个人。

  他站在风口,从兜里掏出那盒压扁了的火柴。

  “哧――”

  火苗窜起,瞬间被风吹灭。

  再划。

  又灭。

  顾南川骂了句娘,直接掏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跳动。

  他点燃了主引信。

  火花“嘶嘶”作响,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蛇,迅速钻进了岩石深处。

  顾南川转身就跑。

  他没走绳索,而是顺着旁边的一条羊肠小道,连滚带爬地冲向掩体。

  “五!四!三!二!一!”

  赵刚在对岸掐着秒表,嗓子都喊哑了。

  就在顾南川刚刚扑进土坑的一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要把这大青山的黑夜彻底撕碎。

  大地剧烈震颤,碎石像冰雹一样砸在掩体外的空地上。

  腾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整个鹰嘴崖。

  所有人都抱着头,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响。

  足足过了五分钟。

  烟尘还没散尽,顾南川就第一个从土坑里钻了出来。

  他拍了拍头上的土,呸地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举起手电筒往对面照去。

  “咋样?崩开了没?”二癞子在后面探头探脑。

  光柱穿透尘雾。

  只见原本那个突兀、坚硬、挡住了水路的鹰嘴崖,此刻已经被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半。

  一个宽约三米、深两米的巨大缺口,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出现在崖壁上。

  断口整齐,没有塌方,没有堵塞。

  河水虽然还没引上来,但风已经顺着那个缺口,呼呼地灌了过来。

  “成了!”

  何水生老泪纵横,激动得把破皮帽往地上一摔,“神了!真是神了!这梅花桩的法子,炸得真他娘的准!”

  “嗷――!”

  河滩上,五百多号汉子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懂什么爆破技术,他们只知道,这块最硬的骨头,被厂长带着他们给啃下来了!

  “都别嚎了!”

  顾南川站在高处,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只是第一炮。”

  “缺口开了,但这渠还没通。”

  顾南川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缺口。

  “趁着石头还没凉,给我上!”

  “把碎石清了,把底子平了!”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渠的雏形!”

  “是!”

  欢呼声变成了号子声。

  工人们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再次涌向了那个缺口。

  顾南川没动。

  他站在河滩边,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那是刚才紧张过后的脱力。

  沈知意拿着大衣走过来,披在他身上。

  “南川,这炮响了,全县都该听见了。”

  “听见了好。”

  顾南川深吸一口烟,看着远处漆黑的河道。

  “就是要让他们听见。”

  “让他们知道,咱们南意厂,不仅能绣花,还能炸山。”

  “严老。”顾南川回头喊了一声。

  “在!”严松抱着账本跑过来。

  “记下来。”

  “明天一早,去县农机厂。”

  “渠修好了,咱们得把发电机组拉回来了。”

  “这水,得变成电,变成钱,才算没白流。”

  风,吹过顾南川的衣角。

  这大青山的第一炮,不仅崩开了石头,也崩断了周家村几辈子的穷根。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宽,更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