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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财务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严松老爷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也没见过这么疯的人。

  那张被顾南川撕碎的支票还在泥地里踩着,却像是一道催命符,催得这帮平时拿腔拿调的采购员们,一个个红了眼。

  “严会计!这是五千块汇票!先给我开条子!”

  “挤什么挤?我这是现金!整整一皮包!”

  省城百货大楼的刘经理,这会儿也不顾体面了。

  他把领带扯松,满头大汗地挤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护着个布兜子。

  生怕晚一步,这进场的资格就被别人抢了去。

  南意厂的规矩立住了。

  在这院子里,顾南川的话就是圣旨。

  谁要是敢摆谱,哪怕你是省里来的,也得卷铺盖滚蛋。

  一个小时。

  整整四十万的预付款,实打实地进了南意厂的账。

  严松数钱数得手指头抽筋,老脸涨得通红,像是喝了二斤烧刀子。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八十个拿到入场券的采购商,正如襟危坐。

  没有茶水,没有水果。

  只有一张张长条桌,和正前方那个盖着红绸的高台。

  顾南川站在台上。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苏景邦站在他左侧,手里拿着个木槌。

  沈知意站在右侧,手里捧着那个传说中的“至尊版”礼盒。

  “各位。”

  顾南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得人心头一颤。

  “钱交了,门进了。”

  “但这货,怎么分,还得有个章程。”

  底下的人伸长了脖子。

  顾南川指了指沈知意手里的盒子。

  “这是‘十二生肖’至尊版。”

  “李万成大师亲手调的色,紫金粉打底,麒麟血点睛。”

  “盒子是特种牛皮纸,手工丝网印刷,内衬是杭州运来的真丝。”

  沈知意适时地揭开盖子。

  灯光打上去。

  那一抹深邃、贵气的紫红色,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那不是草编。

  那是艺术品,是摆在家里能镇宅的宝贝。

  底下的呼吸声重了。

  刘经理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东西要是摆在百货大楼的橱窗里,那还不把省城的老百姓给馋死?

  “这样的货,我只有一百套。”

  顾南川竖起一根手指。

  “全省这么多供销社,这么多百货大楼。”

  “给谁?不给谁?”

  “为了公平,咱们竞价。”

  “竞价?”底下炸了锅。

  “顾厂长,这不合规矩吧?咱们都是统购统销……”

  “在我这儿,南意厂就是规矩。”

  顾南川冷冷地打断了那个声音。

  “这一百套,我不单卖。”

  “我把它分成十组,每组十套。”

  “每一组,对应一个地区的‘独家代理权’。”

  顾南川走到地图前,拿起教鞭,在省城的版块上重重一点。

  “谁拍下了这组货,以后省城的一亩三分地,南意厂只给他一家供货。”

  “其他的商店,想卖我的货?没门。”

  “想进货?找他去拿。”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便是粗重的喘息声。

  独家代理!

  这意味着垄断!

  意味着以后在这个地区,南意厂这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就归自己一家养了!

  这哪里是买货?

  这是在抢地盘!

  是抢印钞机!

  刘经理的眼睛红了。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

  要是让对门的友谊商店抢了去,他这百货大楼的经理也别干了,直接回家卖红薯算了。

  “第一组,省城地区代理权,含十套至尊版礼盒。”

  苏景邦敲响了木槌。

  “底价,两千块。”

  “三千!”刘经理第一个跳起来,嗓子都喊劈了。

  “三千五!”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紧跟着喊价,那是省供销社的主任。

  “四千!”

  “五千!”

  价格一路飙升。

  顾南川靠在柱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这群平时精明得像猴一样的商人,此刻为了一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也是商业的本质。

  只要你手里握着稀缺资源,你就是爷。

  “八千!”

  刘经理吼出了这个数字,整个人都在哆嗦。

  八千块。

  买十个盒子,和一个权。

  没人再跟了。

  这个价格,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成交。”

  苏景邦落槌。

  刘经理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但脸上却挂着胜利者的狂笑。

  他赢了。

  省城这块大肥肉,是他的了。

  接下来的拍卖,更加惨烈。

  临江地区、安平地区、甚至隔壁省的几个大市。

  每一个地盘,都被人以高价抢走。

  不到两个小时。

  十个地区的代理权,全部拍出。

  总金额:六万八千块。

  加上之前的预付款。

  这一天,南意厂进账将近五十万!

  严松在后台算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这钱来得太快,太猛。

  像是洪水一样,要把南意厂那个小小的保险柜给撑爆了。

  拍卖结束。

  没抢到代理权的采购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丢了魂。

  顾南川走上台。

  “各位,没抢到的别灰心。”

  “代理权没了,普通货还是有的。”

  “只要你们肯从代理商手里拿货,南意厂保证质量,保证供货。”

  这是给代理商做嫁衣,也是在巩固这个刚建立起来的销售网络。

  刘经理他们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以后,这帮人就得看他们的脸色吃饭了。

  送走这帮财神爷,天已经黑透了。

  顾南川站在满地狼藉的会议室里,看着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苏先生。”

  “在。”

  “钱到位了。”

  顾南川掐灭烟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明天一早,把所有的工程款都给我结清。”

  “二期工程,给我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另外,”顾南川指了指地图上那条通往外界的国道。

  “再去买车。”

  “我要组建第二支运输队。”

  “这回,咱们不买解放了。”

  “去买进口的。买那种能跑长途、能拉重货的斯太尔。”

  苏景邦一惊:“斯太尔?那可是要外汇指标的。”

  “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外汇指标。”

  顾南川转身,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猎猎作响。

  “安平县这池水,已经养不下咱们这条龙了。”

  “我要把南意厂的触角,伸到全省,伸到全国。”

  “让沈仲景看看,什么叫农村包围城市。”

  夜色中。

  南意工艺厂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那台墨绿色的解放卡车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像是在积蓄力量。

  等待着下一次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