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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里的烟味浓得有些辣眼睛。

  窗户没开,怕风把桌上的“砖头”给吹散了。

  严松老爷子手里的算盘已经停了,他那双拨了一辈子算珠的手,此刻正死死按在桌面上,青筋暴起。

  桌子上,红彤彤的一片。

  那是钱。

  整整五十万的现金,加上之前的预付款,堆在那儿像座小山。

  油墨味混着汗味,在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发酵,熏得人脑仁疼,也熏得人心跳加速。

  “厂……厂长。”

  严松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吞了把沙子,“这钱……咱们是不是连夜送去县银行?放在这儿,我这心里不踏实,怕是今晚要把心脏病给吓出来。”

  五十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安平县城的门面房。

  放在这荒郊野岭的周家村,那就是放了一块滋滋冒油的肥肉在狼群中间。

  顾南川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烟,神色却平静得有些吓人。

  他没看那堆钱,而是看着墙上那张地图。

  “怕什么?”

  顾南川弹了弹烟灰,“赵刚的人在外面守着,这屋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是……”

  “严老,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才叫钱,攒在手里就是废纸。”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捆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

  “这五十万,今晚谁也别想动去存银行。”

  顾南川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苏景邦、沈知意、二癞子,还有满头大汗的严松。

  “明天一早,我要用这笔钱,把咱们南意厂的骨架,彻底撑起来。”

  他把钱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苏先生。”

  “在。”苏景邦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这辈子在上海滩见过大钱,但那是家族的钱。

  像这样靠着一堆草,在短短几个月内变出来的巨款,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这笔钱,切成三份。”

  顾南川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份,十万块。明天一早,把二期工程所有的尾款、工人工资、还有之前欠县砖瓦厂的人情债,全部结清。”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南意厂不欠人一分钱。跟着顾南川干,钱是现结的,肉是现吃的。”

  “第二份,二十万。”

  顾南川看向沈知意。

  “知意,这笔钱归你支配。原料、染料、还有包装厂那边的设备升级,你看着办。”

  “尤其是李万成那边,他要搞什么新花样,只要是为了产品好,钱管够。”

  沈知意点了点头,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她的手很稳,并没有因为这巨额的数字而颤抖。

  这几个月的历练,让她那股子大家闺秀的从容里,多了一份商场女强人的干练。

  “剩下二十万……”

  顾南川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苏先生,这钱你带走。”

  “带走?”苏景邦一愣。

  “对,带去省城,甚至带去广州。”

  顾南川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条贯穿南北的公路上。

  “解放车虽然皮实,但跑长途还是差点意思。尤其是咱们以后要往北方送货,路远,天冷,解放车容易趴窝。”

  “我要斯太尔。”

  “奥地利进口的技术,重型卡车,能拉二十吨,跑起来跟风一样。”

  苏景邦吸了一口凉气:“南川,斯太尔可是紧俏货,那是国家重点工程才配的车。咱们一个乡镇企业,就算有钱,没指标也买不到啊。”

  “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

  顾南川从黑皮包里掏出那份“特区联营企业”的红头文件,又拿出那张二十三万美金的外汇订单。

  “咱们手里有外汇,这就是最硬的指标。”

  “你去省外贸局,找张副科长,甚至直接找陈老。”

  “就说这是为了保障出口任务。我们出钱,让他们帮忙协调指标。”

  “二十万,不够就再加。我要组建一支真正的重卡车队。”

  “我要让南意厂的货,早上还在周家村,晚上就能出现在几百公里外的码头上。”

  苏景邦看着顾南川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这事交给我。我就算磨破嘴皮子,也要把这批车给你弄回来。”

  分配完毕。

  顾南川并没有让大家休息。

  “二癞子,去把食堂的大师傅叫起来,煮几锅姜糖水,再弄点夜宵。”

  “今晚,保卫科双岗执勤。”

  “这屋里的灯,不许灭。”

  顾南川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窗外,寒风呼啸。

  隐约能看见厂区围墙外,有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在晃动。

  那是听到了风声,想来碰碰运气的蟊贼,或者是某些眼红的人派来的探子。

  “川哥,外面有人。”二癞子手摸向腰间的橡胶棍,眼神凶狠。

  “不用理会。”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窗帘拉上。

  “只要他们敢翻墙,赵刚的狗会教他们做人。”

  “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守好这堆弹药。”

  “等天一亮,这笔钱撒出去,南意厂就不再是一个工厂了。”

  “它会变成一台真正的战争机器。”

  这一夜,周家村无人入眠。

  办公楼的灯光像是一座灯塔,照亮了方圆几里地的荒野。

  而在办公桌上,那堆红彤彤的大团结,静静地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

  那是资本原始积累最血腥、也最迷人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辆运钞车(其实就是赵刚带着十个持枪老兵押送的解放卡车)驶出厂门的时候,整个安平县都震动了。

  顾南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远去。

  他知道,这一枪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做大做强,成为谁也撼动不了的巨头。

  要么,就在这滚滚红尘中,被更大的浪头拍死。

  “南川。”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件厚大衣。

  “苏先生已经出发去省城了。”

  “嗯。”顾南川披上大衣,目光投向北方。

  “知意,准备一下。”

  “等车队回来,咱们就该去趟京城了。”

  “沈仲景那边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他不是想搞竞品吗?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