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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报的版面很金贵,但刘大记者的笔杆子更硬。

  第二天一大早,《南方日报》的副刊头条就被一篇名为《东方神话的崛起:法国评论家折服于周家村》的文章给占满了。

  那张皮埃尔拿着“龙鳞”满脸震惊的照片,印得清清楚楚。

  这报纸一出,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安平县,甚至临江地区,瞬间炸了锅。

  南意工艺厂的传达室里,那部刚装好没几天的黑色电话机,成了全厂最烫手的物件。

  “铃铃铃――!”

  电话铃声尖锐刺耳,像是催命符。

  二癞子刚把听筒拿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声“喂”,那头就传来了火急火燎的吼声。

  “我是省城第一百货的采购科长!我们要订货!那个金龙,给我留一百条!定金马上汇过去!”

  “哎,不是,您听我说……”二癞子话没说完,那边已经挂了,紧接着铃声再次炸响。

  “我是临市供销社的!让你们顾厂长接电话!我们主任说了,只要给货,条件随便开!”

  二癞子手忙脚乱,额头上全是汗,索性把电话线一拔,世界清净了。

  他抹了一把脸,拎着那个被扯断的电话线头,跑进办公室。

  “川哥,顶不住了!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来要货的!”

  顾南川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刚搬进来的文竹。

  他没看二癞子,也没看那根电话线。

  “拔了就拔了。”

  顾南川剪掉一根枯枝,语气平淡。

  “现在是卖方市场。让他们急一会儿。”

  沈知意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请柬。

  那是用特种牛皮纸印的,上面烫着金色的“南意”二字,还带着编号。

  “南川,这次订货会,咱们真的要收门票?”

  沈知意有些担心,“以前都是求着人家来,现在让人家花钱买票进场,会不会把人都得罪光了?”

  “得罪?”

  顾南川放下剪刀,拿起一张请柬,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烫金字。

  “知意,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

  “以前咱们求着供销社代销,他们把咱们的货扔在角落里吃灰。”

  “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南意厂的大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顾南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厂门口的那条土路上,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

  吉普车、小轿车,甚至还有不少挂着外地牌照的摩托车。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采购员、经理,此刻正挤在门口,跟赵刚手底下的保卫科汉子们赔着笑脸,递着烟,就为了能进厂见顾南川一面。

  “二癞子。”

  顾南川背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在!”

  “去门口贴张告示。”

  顾南川的声音冷硬,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一,南意厂暂不接待零散访客。”

  “第二,想要参加下周的秋季订货会,必须持有邀请函。”

  “第三,领取邀请函的门槛——”

  顾南川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

  “预存货款,五千块。”

  “少一分,免谈。”

  “五千?”

  二癞子倒吸一口凉气,“川哥,这……这是抢钱啊!县里最大的供销社,一年的流动资金也就几万块!”

  “抢钱?”

  顾南川笑了,笑得有些残忍。

  “我这是在帮他们筛选资格。”

  “拿不出五千块的,说明实力不够,没资格做南意厂的代理商。”

  “我要的不是那种拿几百块货回去摆地摊的小贩子。”

  “我要的是能把‘南意’专柜开遍全省的实力派。”

  告示一贴出去,厂门口瞬间炸了窝。

  “五千块?这顾南川想钱想疯了吧?”

  “就是!一个破草编厂,还真把自己当国营大厂了?”

  骂声一片。

  但骂归骂,没人走。

  反而有人开始偷偷往县里打电话,让人赶紧送支票过来。

  谁都不是傻子。

  看着那报纸上的报道,看着那进进出出的解放牌卡车,谁都知道,这南意厂就是个正在喷金子的火山。

  这时候要是能搭上车,哪怕是交五千块的“买路钱”,那也是赚的。

  下午三点。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轿车,分开人群,停在了厂门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中年胖子。

  他没看告示,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冲着赵刚晃了晃。

  “五千块是吧?”

  胖子一脸横肉,眼神傲慢。

  “我是省城贸易公司的赵四海。这钱我出了,让你们顾厂长出来接客。”

  赵刚看都没看那支票一眼,独臂横在胸前,像根铁桩子。

  “顾厂长在开会,没空。”

  “没空?”

  赵四海火了,把支票往赵刚脸上一拍。

  “你个看门狗懂什么?老子是来送钱的!五千块!够买你这条命了!”

  支票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泥。

  赵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动手,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捡起来。”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顾南川披着大衣,带着苏景邦,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支票,又看了一眼赵四海。

  “顾厂长!”

  赵四海看见正主,脸上立马换了副表情,指着地上的支票,“我是按你的规矩来的,这保安不懂事……”

  “他很懂事。”

  顾南川打断了他。

  他走到赵刚身边,弯腰捡起那张支票,弹了弹上面的灰。

  “赵老板,五千块确实不少。”

  “但南意厂的规矩里,还有一条。”

  顾南川把支票撕成两半,随手一扬。

  纸屑纷飞。

  “那就是――不懂尊重人的人,给多少钱,南意厂也不做他的生意。”

  “赵刚,送客。”

  “你!你敢撕我的支票?”

  赵四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南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在省商业厅都有人!你信不信我封杀你?”

  “封杀?”

  顾南川冷笑一声,转身往回走。

  “上一个说要封杀我的人,现在还在局子里啃窝头。”

  “你要是想去陪他,我不拦着。”

  赵刚一挥手,两个保卫科的汉子架起赵四海,直接扔出了警戒线。

  这一幕,被门口那几十个还在观望的采购员看在眼里,一个个噤若寒蝉。

  狠。

  太狠了。

  连省城的贸易公司老板都敢扔,这顾南川的底气,硬得吓人。

  “我交钱!我交五千!”

  “我也交!这是汇票!”

  刚才还犹豫的人群,瞬间争先恐后地往财务室挤。

  生怕晚一步,这进场的资格就没了。

  严松老爷子坐在财务室里,收钱收得手抽筋。

  不到两个小时,一百张邀请函,发出去八十张。

  账上多了四十万的预付款!

  顾南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疯狂的人群,点了一根烟。

  “苏先生。”

  “在。”

  “告诉李万成,让他把那套‘十二生肖’的至尊版礼盒,给我赶制一百套出来。”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

  “这场订货会,我要把它办成一场拍卖会。”

  “我要让这帮人知道,南意厂的货,不仅要抢,还得竞价。”

  风,吹过周家村的夜空。

  那张被撕碎的支票,还在泥地里打着卷。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南意厂,钱不是万能的。

  顾南川的规矩,才是万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