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沉重的黑绒布,盖住了周家村的房顶。

  但南意厂的食堂里,灯泡亮得晃眼。

  二百多个年轻后生,挤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南意厂的第一期“机械速成班”。

  没有讲台,就在食堂正中间,摆了一台刚擦出来的台钻。

  顾南川站在台钻旁,手里拿着根粉笔,在身后的小黑板上画了个草图。

  “这叫主轴,这叫皮带轮。”

  顾南川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知道你们大字不识几个,看图纸跟看天书似的。”

  底下响起一阵憨厚的笑声。

  确实,这帮人里,初中毕业的都是秀才,大部分也就是小学文化,有的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笑什么笑?”

  顾南川脸一板,笑声立马憋了回去。

  “不识字不可怕,怕的是手笨,心懒。”

  顾南川把粉笔一扔,拍了拍那台钻。

  “既然看不懂书,那咱们就用笨办法。”

  “用手摸。”

  “赵强,上来。”

  赵强蹭地站起来,小跑两步到了前面。

  “把眼睛蒙上。”

  顾南川递给他一条黑布条。

  赵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系上了。

  “现在,我要你把这台钻的钻头拆下来,再装上去。”

  “记住,只许用手摸,不许偷看。”

  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盲拆?

  这可是部队里练枪才有的绝活!

  赵强的手有点抖。

  他以前在竹编厂也就是个编筐的,哪干过这精细活?

  但他想起了白天顾南川那行云流水的操作,咬了咬牙,手伸了过去。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卡盘、锁紧螺母、钻头柄……

  他脑子里回忆着白天看到的结构,手指一点点摸索。

  “咔哒。”

  钻头卸下来了。

  “好!”底下有人忍不住叫好。

  “别吵!”顾南川喝了一声,“装回去。”

  装比拆难。

  要对准孔位,要拧紧螺纹。

  赵强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痒痒的,但他不敢擦。

  一分钟。

  两分钟。

  “咔嚓。”

  一声脆响,钻头归位,锁死。

  赵强扯下黑布条,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用了三分四十五秒。”

  顾南川看了看手表,面无表情。

  “太慢。”

  赵强刚想咧开的嘴僵住了。

  “在战场上,这时间够你死八回了。”

  顾南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那台机器。

  “在工厂里,这就意味着生产线要停摆将近四分钟。”

  “四分钟,能压出一百个龙鳞。”

  “那就是几十块钱。”

  顾南川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咱们是搞工业的,不是搞杂耍。”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想让这铁疙瘩听话,你就得比它还硬,比它还准。”

  “从今天起,这个班的所有人,每天晚饭后,都要来这儿练盲拆。”

  “谁能在一分钟内完成,谁就有资格去开那几台大家伙。”

  “谁要是练不出来……”

  顾南川指了指门外。

  “那就继续去搬砖,去扛包。”

  “南意厂的技术岗,不养废物。”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像一把火,点燃了这帮年轻人的心。

  谁不想当技术工?

  谁不想穿着干净的工装,站在机器前,轻轻松松地挣高工资?

  “厂长!俺练!”

  “俺就不信了,这铁疙瘩还能比俺家那倔驴还难伺候?”

  “一分钟就一分钟!拼了!”

  看着这群嗷嗷叫的后生,坐在角落里的苏景邦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野蛮生长,铁血铸魂。这或许是中国乡镇企业的独特生命力。】

  沈知意坐在顾南川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手里拿着茶杯,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挥斥方遒的男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不管多难的事,到了他手里,似乎总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知意。”

  顾南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怎么了?”沈知意回过神。

  “明天的课,你来讲。”

  顾南川指了指黑板。

  “我教他们怎么用手,你教他们怎么用眼。”

  “那套‘赤金龙’的图纸,得拆解开来,讲给他们听。”

  “光会开机器不行,得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比例。”

  “咱们不仅要造匠人,还要造艺人。”

  沈知意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年轻人们在排队练习拆装机器。

  顾南川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深秋的夜风很凉,吹散了他身上的燥热。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这八台机器,算是消化下去了。

  但这还不够。

  想要真正撑起“南意”这个牌子,光靠硬件不行。

  还得有软实力。

  “二癞子。”

  顾南川冲着黑暗中喊了一声。

  “川哥,我在。”

  二癞子像个幽灵一样,从墙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明天,你去趟县邮电局。”

  “给广州发个电报。”

  “告诉他们,下个月的广交会,南意厂要定最大的展位。”

  “而且,我们要带去的,不仅仅是产品。”

  顾南川吐出一口烟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要带去一套完整的、工业化的、谁也模仿不来的――中国草编工艺标准。”

  “我要用这套标准,把那些还在用剪刀和浆糊的同行,彻底挡在门外。”

  风起。

  周家村的夜,不再寂静。

  那是工业文明的齿轮,开始咬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