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家村的公鸡还在嗓子眼里酝酿第一声啼鸣,南意厂的车间里就已经有了动静。

  不是机器的轰鸣,是铁器撞击的脆响。

  赵强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蹲在那台C616车床前,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一个刚车出来的圆形模具发愣。

  他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废弃的铁疙瘩,那是他熬了一宿的“战果”。

  “还是不对。”

  赵强嘟囔了一句,把卡尺往油腻腻的工装上一擦,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昨晚顾南川在夜校里那番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上。

  一分钟盲拆他练熟了,可这车模具的精细活,比绣花还难。

  图纸上标的是正负0.05毫米,他车出来的,总是差那么一丝丝。

  “差不多得了吧?强哥,这玩意儿肉眼看着都一样圆。”旁边给他打下手的二狗子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咱们以前编筐,差个一指宽都不叫事,这铁疙瘩还能比草金贵?”

  “放屁!”

  赵强猛地回头,手里的卡尺差点戳到二狗子脸上,“厂长说了,这是给洋人看的标准!差一根头发丝,那就是废铁!你懂个球!”

  正说着,车间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冷风卷着晨雾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味和机油味。

  顾南川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还在滴油的油条包,身后跟着裹着厚棉衣的严松。

  顾南川没穿那件皮夹克,换了身耐磨的劳动布工装,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上沾着点墨迹。

  “还没睡?”顾南川把油条往工作台上一扔,“吃口热乎的。”

  赵强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把那个刚车好的模具往身后藏:“厂长,俺……俺笨,费了不少料,还没弄成。”

  “拿出来。”顾南川伸出手。

  赵强磨磨蹭蹭地把那个铁圆环递过去。

  顾南川没用卡尺。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分钱硬币,往模具的内圈里一放。

  “叮。”

  硬币严丝合缝地卡在里面,既掉不下去,也晃不动。

  “公差0.03毫米以内。”顾南川把硬币扣出来,看了一眼赵强,“你小子,有悟性。”

  赵强愣住了,随即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真……真的?厂长,这算合格了?”

  “算。”顾南川把模具举起来,对着刚升起的太阳照了照,“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走到车间中央那块用来记工分的大黑板前。

  拿起粉笔,顾南川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规矩】。

  粉笔头断了,半截掉在地上。

  顾南川没捡,他转身看着陆续进厂上工的工人们。

  五百多号人,手里拿着馒头,端着茶缸,乱哄哄地挤在门口。

  “都把嘴闭上!”

  顾南川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金属般的冷硬。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赵强,把你做的这个模具,挂在车间最显眼的地方。”顾南川指了指头顶的横梁,“找根红绳拴着。”

  赵强二话不说,爬上梯子就把那铁圆环挂了上去。

  “看见了吗?”顾南川指着那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铁环。

  “从今天起,这就是南意厂的‘尺子’。”

  “咱们以前做活,靠的是手感,是经验,是‘差不多’。张大娘觉得紧了,李大婶觉得松了,做出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顾南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连夜装订好的蓝皮册子。

  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刚劲的大字——《南意工艺产品技术执行标准》。

  “严老,念。”

  严松老爷子推了推眼镜,打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南意厂第一号令:所有产品,必须过模。凡是塞不进这个铁环,或者在铁环里晃荡的,一律视为废品,当场销毁!”

  “生产该废品的小组,全员扣发当日奖金。质检员漏检一个,扣发当月津贴!”

  这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身上。

  底下有人不服气了。

  “厂长,这也太苛刻了吧?草这东西本来就有粗有细,哪能跟铁一样?”一个老篾匠忍不住嘟囔。

  “草是不一样,但手艺能一样。”顾南川走到那老篾匠面前,目光如炬。

  “你要是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去财务结账走人。南意厂不留‘差不多’先生。”

  “我要的,是把这根草,做成工业品。是让美国人、日本人拿着卡尺量,也挑不出毛病的工业品!”

  顾南川把那本蓝皮册子往严松怀里一拍。

  “这本册子,印五百份。人手一本。”

  “不识字的,让识字的念给他听。背不下来的,不许上岗。”

  “这就是咱们南意厂的‘宪法’。谁敢违背这本册子,就是砸全厂人的饭碗!”

  说完,顾南川转身走向那台铣床。

  “赵强,开机。”

  “咱们不仅要定标准,还要造标准。”

  “这几天,咱们要把全套十二生肖、龙凤呈祥的所有模具,全部车出来。”

  “下周去广州,我不光带货。”顾南川的眼里闪过一丝野心的火光,“我要带着这一箱子铁模具去。”

  “我要告诉全世界,中国草编的规矩,以后由南意厂来定。”

  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工人们干活的眼神变了。

  他们不再是随意地摆弄手里的麦草,而是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那个悬挂的铁环,再看看手里那本蓝色的册子。

  一种名为“敬畏”的东西,开始在这个乡下工厂里生根发芽。

  中午时分,二癞子满头大汗地跑进车间。

  “川哥!电报发出去了!”

  二癞子手里捏着张回执单,“按你说的,给广州那边发了加急。告诉他们,咱们要最大的展位,还要搞个‘标准发布会’。”

  “好。”顾南川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

  “川哥,还有个事儿。”二癞子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厂门外瞟了瞟,“刚才我去邮电局的时候,看见咱们厂门口又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鬼鬼祟祟的,手里还拿着本子在记啥。”

  “记啥?”

  “记咱们进出了多少辆车,拉了多少货。”二癞子啐了一口,“我看八成又是那帮眼红的孙子。”

  顾南川冷笑一声,把回执单揣进兜里。

  “让他们记。”

  “咱们现在的产量和标准,就是公开给他们看的。他们记得越清楚,心里就越绝望。”

  顾南川走到窗前,看着那几辆正在装货的解放卡车。

  “赵刚。”

  “到!”

  一直在角落里擦枪(其实是擦拭警棍)的赵刚站了起来。

  “今晚开始,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五百米。”

  “那些记账的,不用赶走。但要是有人敢往厂里扔石头,或者敢拦咱们的车……”

  顾南川的指关节在窗台上轻轻叩击。

  “不用请示,直接打断腿,扔到县公安局门口去。”

  “是!”

  风,越刮越紧。

  南意厂的这台战争机器,在“标准”和“铁腕”的双重驱动下,终于彻底完成了磨合。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股力量,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