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伟心满意足地看着从餐椅腿中掉落出来的塑料袋,他俯下身拿起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好家伙。”

  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压不住了。

  “这一包至少得有半斤吧?”

  旁边的李建军也是眉开眼笑:“反正是够这小子死几个来回了。”

  旁边几个哈城市局的民警眼睛都亮了。

  那眼神就像过年时看见长辈掏红包的孩子。

  想装矜持,又实在是装不住了。

  “都愣着干什么?”

  赵同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处沾着的木屑。

  “把这屋所有餐椅都给我锯开!”

  “一个都别放过!”

  话音刚落,那几个民警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抄起锯子就往别的椅子扑去。

  “对了,照片拍的仔细一点,一会儿挑几张清楚的给徐学武传真过去。”

  “让他那边也高兴高兴。”赵同伟对拿着相机的民警嘱咐道。

  他现在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只要能知情的人很不得都通知一遍。

  “明白!”拿着相机的民警换了个角度,又拍了几张照片出来。

  这边拍着照,那边锯椅子的活儿也没停。

  不到二十分钟,餐厅里的椅子全给锯了个遍。

  民警又陆陆续续发现了藏在餐椅中的毒品,只是有的装的多,有的装的少。

  一个年轻的民警蹲在那堆毒品前,眼睛都看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和旁边的同事嘀咕:“哥,你说这么多,够咱们中队分几个功啊?”

  那同事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少废话,干活!”

  两人声音虽然不大,但屋子里实在太安静了,赵同伟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也没生气,反而笑骂了一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案子办好了,该有的功一个都少不了你们的!”

  “三等功二等功,匀一匀总能匀出几个来的。”

  这话一出手,那几个民警手里锯子抡的更起劲了,恨不得把地板也掀了,看看底下有没有藏货。

  贾思奇这房子视野不错,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几条街道的灯火。

  江源想起刚才在餐椅腿上提取到的指纹。

  从法律上来说,这就相当于断了嫌疑人的所有后路。

  哪怕是零口供也能定罪。

  就算他一个字都不说,光这些藏在餐椅腿里的毒品,加上那几枚指纹就能合法送他上西天了。

  江源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屋里还在忙活着的警察。

  他们把一包包毒品装进物证袋,一袋袋贴好标签,编号登记。

  “差不多了。”赵同伟看了看手表,又扫了一圈屋子:“收队吧。”

  “这房子也没啥存在的必要了,回头让人把门封上。”

  他走到江源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江,今天你立大功了。要不是你发现那椅腿不对劲,咱们今天得空手而归。”

  江源摇摇头:“碰巧而已。”

  “什么碰巧,那就是本事。”

  赵同伟哈哈一笑,“走吧,先回去把东西放好。”

  一行人出了贾思奇的家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脚步声咚咚的,伴随着有人压低了声音的谈笑。

  江源走在最后面,下楼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被贴了封条的防盗门。

  门上的白封条在走廊灯光下格外醒目。

  五年了。

  从父亲写下那封信,到今天从一把椅子的腿里翻出半斤毒品。

  这条线终于被他摸到了。

  警车就停在小区门口。几个先出来的民警正靠在车旁抽烟,看见赵同伟出来,赶紧把烟掐了。

  “都上车吧。”赵同伟一挥手,“先把东西送回局里,等会儿大家把枪交了,换完警服我请大家吃饭!”

  “真的假的赵支?”

  一众民警是又惊又喜,支队长请吃饭的时候可不多,平常过年过节拜个年都难。

  更何况这是马上要当副局长的人呢?

  “废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赵同伟脸上笑意满满,没有一点架子。

  “那敢情好!我肚子早饿了,刚才在贾思奇家翻东西的时候就咕咕叫。”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车。

  车厢里,那几个哈城的民警还在兴高采烈地聊着。

  有人说刚才锯椅子的时候手都磨出泡了,有人说那椅腿里的货少说能判十个死刑,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案子报上去能评个什么功。

  半个多小时后,车队停在了哈城市局门口。

  几个人把证物箱抬进去,办了交接手续,又把配枪交回枪库。

  等再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同伟换了便装,穿着一件夹克站在院子等着他们。

  看见人齐了,他一挥手:“走,吃饭去。”

  一群人跟着他出了门,穿过两条街,进了一家他们经常去的饭店。

  这家饭店门脸不算大,但里头挺宽敞。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这会儿正热闹着。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里的一张桌子。

  赵同伟拿起菜单翻了翻,也不看价格,直接点了一桌子菜。

  “今天高兴,都别跟我客气。”

  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想吃什么再点。”

  那几个民警嘿嘿笑着,嘴上说着够了够了,眼睛却还在菜单上瞄。

  菜上得很快。

  红烧肉、糖醋里脊、溜肉段、地三鲜,还有一条浇着酱汁的红烧鲤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来,动筷子。”赵同伟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今天这案子办得漂亮,各位都辛苦了。”

  “我敬大家一杯。”

  几个人赶紧端起杯子,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

  那几个民警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揭短。

  有人说老张上次抓人的时候跑得太急把鞋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追了两条街,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赵同伟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吃着菜,偶尔插一句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建军吃得差不多了,掏出烟盒给赵同伟递了一根。

  两人点上烟,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

  “老李,你们明天回平江?”赵同伟吐出一口烟,随口问道。

  李建军点点头:“嗯,事儿办完了,也该回去了。徐组长那边还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江源,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发现江源放下了筷子正看着赵同伟。

  “赵支。”江源开口了。

  赵同伟转过头:“嗯?”

  “我暂时不回平江。”江源说,“我想问问,下面还有没有关于金渡村的抓捕计划?”

  赵同伟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源,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印象里,江源很少主动揽活儿。

  这次怎么突然这么积极?

  “有倒是有。”

  赵同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陈瑞那边我们一直盯着呢。”

  “这两天还在确定抓捕方案,等方案定下来就准备动手了。”

  江源听完,沉默了两秒。

  “抓陈瑞的时候,我也想参加。”

  “可以吗?”

  赵同伟这下是真愣住了。

  他盯着江源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琢磨什么。

  过了片刻,赵同伟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

  “当然可以。”

  他说得很干脆,“我一会儿回去就组织人手。”

  “你想参加的话,今晚就可以把陈瑞给抓了。”

  “反正也就是这两天的事儿。”

  江源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朝赵同伟举了举。

  “谢谢赵支了。”

  赵同伟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咱俩这交情,说什么谢。”

  茶杯相碰,旁边那几个哈城的民警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各种意味都有。

  在这个系统里混久了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这身警服虽然人人穿,但穿在身上的人分量可不一样。

  赵同伟是什么人?

  那是马上要赴任市局副局长的人,以后就是穿白衬衫的人了。

  这种级别的人物,平时跟他们这些小民警说句话都算抬举,更别提在饭桌上称兄道弟地推杯换盏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警衔挂着一杠一。

  但就是这样一名萌新警察,愣是能跟赵同伟平起平坐的聊天。

  而且听那语气两人还不是一般的熟。

  有个和江源一样年轻的新警捅了捅旁边的师父,压低声音说:“这谁啊?”

  他二十出头就进了省会哈城市局,在同龄人中绝对是百分之一的存在。

  可在江源面前,反而没那么讨巧了。

  那新警的师父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回道:“江源你不知道?”

  “平江县的江源,那可是指纹专家。”

  “前阵子平江钢铁厂那个大案,就是他跟着破的,听说在省厅那边都挂号了。”

  “哦......”那新警听了以后羡慕的看了江源一眼,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牛气了。

  赵同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江源,你这么积极是不是和金渡村那边有什么过节?”

  江源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说道:“和我父亲的死有关。”

  饭桌上的热闹在这一刻平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民警,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同伟的表情也变了变。

  他看着江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没再多问,端起杯子朝江源举了举。

  “那就一起把这案子办干净。”

  江源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窗外,哈城的夜色正浓,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

  江源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想起了父亲那封信里的最后几句话。

  “我作为一名警察死而无憾。”

  “我唯一愧对的,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儿子江源。”

  五年了。

  这条路终于看见了一丝光亮,江源终于找到了方向,实话说不容易,没想到前世没做到的事情,这一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知道那个藏在金渡村的黄先生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父亲。

  但他知道,快了。

  就快了。

  李建军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江源的肩膀。

  赵同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都吃饱了吧?”

  那几个民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放下筷子。

  “吃饱了吃饱了。”

  “早就吃饱了。”

  赵同伟点点头,站起身,把外套披上。

  “那就走吧。”

  “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