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小区。

  带头的开锁师傅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对准锁孔捅了进去。

  赵同伟站在靠后的位置,稍微有点紧张。

  放在以往,像这种抓捕单个毒贩的活儿,他是绝不会亲自带队跑到第一线来的。

  这种差事,随便往下头区局的刑警大队一派,让他们配合就行了。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要听的汇报多如牛毛,根本犯不上为了一个毒贩亲自跑一趟。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现在离那个副局长的位置,满打满算也就只差半步。

  一旦跨过去,他就是整个东平省公 安系统里最年轻的市局副局长,还是省会城市的市局。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成绩都是加在天平上的重码。

  “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防盗门的锁舌弹开了。

  “等一下。”

  江源从后面走了上来,手上已经戴好了手套。

  “各位,鞋套都穿好。”

  “这屋子里虽然没人,但到处都是嫌疑人留下的生活痕迹。”

  “进去之后动作都轻点,千万注意保护现场。”

  嘱咐完,江源江源这才跨进了贾思奇的房子。

  这是一套标准的三室一厅,客厅中央挂着一盏繁复的水晶吊灯。

  靠墙还摆着一台在这个年代价格不菲的二十九寸大彩电。

  这种装修绝对是砸了钱的。

  一名哈城的年轻民警打量一眼,有些好奇和不解。

  他凑到李建军跟前,压低声音嘟囔道:“李队,不是都说这帮贩毒的最赚钱吗?”

  “他既然这么有钱,直接去开发区买套别墅不就行了?”

  “干嘛非得憋在这种小区里装低调?”

  “你懂什么,这就叫精明。”

  李建军说,“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黑钱的人,比谁都怕死。

  贾思奇是有老婆孩子的,但他精得很,早两年就把老婆孩子连带资产都转移到英国去了。”

  “他在哈城就是个光杆司令,自己一个人在这边散货。”

  “他要是真住进别墅区,邻居非富即贵,他一个无业游民太扎眼。”

  “搞不好分分钟就会被盯上。”

  “住在这里鱼龙混杂,谁也不认识谁,干坏事多方便?”

  赵同伟一边打量着墙上的装饰画,一边接过了李建军的话茬:“建军说得对。而且你们动脑子想想,他干的是杀头买卖,房子要是买得太大了,他敢雇保姆打扫吗?”

  “雇个外人天天在家里晃悠,那就是给自己安了个定时炸弹。”

  年轻警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江源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拎着勘察箱走向了东侧的一间卧室。

  他站在门口,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门框和墙壁上快速扫过。

  门把手是那种表面光滑的球形锁,这种锁是留存指纹的绝佳载体。

  江源打开勘察箱,取出一把羊毛刷和一小瓶磁性指纹粉。

  他刷子沾了少许粉末,在黄铜门把手上若即若离地拂过。

  很快,几枚乳突线纹理在黑粉的吸附下显现出来。

  他熟练地裁下一截指纹提取胶带,平整地贴在门把手上,随后用手指轻轻刮压排出气泡,然后猛地揭起。

  带有指纹的胶带被平贴在白色的衬纸上。

  提取完门把手上的指纹,江源推开门走了进去。

  卧室里床铺很乱,被子卷成一团。

  江源的目光落在了靠墙的一排大衣柜上。

  他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捏住衣柜门的边缘,轻轻拉开。

  衣柜门打开的瞬间,旁边的几名民警都下意识地探头看了过来。

  衣柜里并没有挂着男人的衣服。大半个衣柜的空间,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女装。

  从夏天的吊带裙、真丝睡衣,到秋天的呢子大衣。

  这些服装无不色彩艳丽,款式时髦。

  在衣柜的最下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双女式高跟鞋,有红色的细跟皮鞋,也有黑色的长筒靴。

  江源指了指衣柜内部,转头对众人说道:“这房子,应该经常有不同的女人来住。”

  李建军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一眼那一排高跟鞋。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鞋底的长度。

  “看鞋码就知道。”李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三十六码的,三十七码的,还有一双看着像三十八码的。”

  “贾思奇这小子,老婆在国外,他在国内这日子过得倒是滋润,把这里当成行宫了。”

  “行了,私生活的问题先放一放。”

  赵同伟打断了李建军的感慨,他看了看手表,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咱们今天来不是查他作风问题的。”

  “你们赶紧搜,重点是毒资和毒品,尽快锁定物证!”

  江源和李建军继续在屋里进行痕迹的提取。

  从床头柜的水杯,到衣柜的把手。

  江源几乎把卧室里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过了一遍。

  搜集完这间卧室的指纹,江源拿着那一沓指纹衬纸走到了客厅的餐桌旁。

  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将从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之前贾思奇的指纹样本一字排开,开始逐一比对。

  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动静不绝于耳。

  赵同伟亲自带着人在书房里搜查,几本书被从书架上抽出来抖落,抽屉被整个拉出来翻看底部。

  十分钟后,江源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

  他抬起头,看着正在另一间屋子门口搜查的李建军说道:“建军哥,刚才那间主卧不对劲。”

  李建军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怎么了?指纹比对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江源指着桌上分门别类归置好的指纹卡片,“我把刚才那间卧室里提取到的所有指纹都过了一遍。”

  “那间屋子里,属于贾思奇本人的指纹极少,只在门把手和窗户边缘有几枚残缺的印记。”

  他指着另一大摞指纹衬纸:“绝大多数重叠的指纹都是陌生的。”

  “结合那些女人的衣服和鞋子来看,那间屋子根本不是贾思奇自己睡觉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李建军反应极快。

  “那间房,充其量只是他用来招待那些女人的客房。”

  “他真正的生活轨迹和核心秘密,绝对不会放在一个频繁有陌生女人进出的房间里。”

  江源站起身,环视着这套三室一厅,“一个毒贩骨子里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

  “他一定会给自己留一个绝对私 密的地方存放最重要的东西。”

  就在两人交流的当口,赵同伟带着人从书房和另一间客房里走了出来。

  几个人都是灰头土脸,额头上冒着汗。

  “赵支,没找着。”

  一名民警喘着气汇报道,“书房连地板缝都检查过了,除了几万块钱现金和几块名表,一点毒品的影子都没看见。”

  赵同伟眉头紧锁。

  如果找不到毒品,在法庭上是很难把一个零口供的毒贩送上断头台的。

  “继续搜!”赵同伟咬了咬牙,“厨房的米缸、冰箱的压缩机后面,阳台上的花盆土里,全都给我翻一遍!”

  “我就不信他家里没有货!”

  民警们再次散开,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焦躁起来。

  江源重新坐回餐桌前,他拿着手电筒准备再仔细核对一遍指纹。

  他把手电筒放在桌子边缘,伸手去拿放大镜。

  不知是桌子有些倾斜,还是他刚才放的动作太随意,那把手电筒忽然失去了平衡。

  “骨碌碌——”

  手电筒顺着光滑的桌面滚了几圈,直接从桌子边缘掉了下去。

  哐当一声,手电筒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它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餐桌的下方。

  白色光柱贴着地面平行射出,正好打在了一把餐椅的木质后腿上。

  江源弯下腰,伸手准备去捡手电筒。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手电筒金属外壳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道强光贴着椅腿的表面扫过。

  在逆光的照射下,原本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被无限放大。

  深红色的实木椅腿表面,清晰地浮现出几枚叠加在一起的指纹印记。

  那些指纹表面带着微弱的油脂反光,在强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江源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枚指纹。

  那是靠近椅腿最底端的位置。

  正常人拉椅子吃饭,手只会握住椅子的靠背。

  就算是打扫卫生搬动椅子,手也会抓住椅面或者椅腿的中上部。

  谁会无缘无故地把手捏在离地面不到五公分的地方?而且还留下了这么清晰的指纹?

  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江源的大脑。

  他没有捡手电筒,而是直接单膝跪在地上,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在那个布满指纹的椅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传到耳朵里,江源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又伸手敲了敲旁边另外一把椅子的椅腿。

  “笃、笃。”

  声音沉闷且厚实,那是实心木头该有的声音。

  而这把带有指纹的椅腿,声音虽然也很沉,但尾音里带着一丝空洞感。

  江源猛地站起身,转头冲着正在厨房门口的赵同伟和李建军喊道:“赵支!李队!你们过来一下!”

  赵同伟和李建军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小江?有发现?”赵同伟看着站在餐桌旁的江源。

  江源指着地上的那把椅子,语气笃定:“这餐椅的腿上,怎么会在贴近地面的位置留下指纹?”

  他一边说,一边当着两人的面,再次用指关节分别敲击了那把椅子和旁边椅子的椅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

  赵同伟和李建军互相看了一眼。

  椅腿里面是空的。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找了半天找不到的毒品,竟然就藏在这个天天吃饭的餐桌底下!

  大隐隐于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贾思奇这反侦察的心思不可谓不深。

  赵同伟转过身,冲着正在卧室里搜查的手下大声吼道:“来人!去车里把锯子拿上来!快!”

  几名民警听到喊声,立刻扔下手里活,飞奔着跑下楼去拿工具。

  而在等待锯子的这几分钟里,江源没有闲着。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工具,动作稳健地将椅腿上的那几枚指纹提取了下来。

  这些指纹就是将来把贾思奇送上法庭的铁证,证明他不仅拥有这套房子,还亲手触碰过这个藏毒的机关。

  没过多久,一名气喘吁吁的民警拎着一把钢锯跑了上来。

  “赵支,锯子来了!”

  “给我锯!顺着中间给我锯开!”赵同伟指着那把被放倒在地上的餐椅,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两名身强力壮的民警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椅子,另一人拿着钢锯对准了椅腿。

  “嘎吱、嘎吱、嘎吱……”

  刺耳的锯木声在三室一厅的房子里回荡,木屑随着锯条的拉扯不断飞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条一点点被锯开的椅腿。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椅腿被彻底锯断。

  锯断的瞬间,截面处露出了一个明显被掏空的暗槽。

  紧接着,几个被塑料袋包裹的方形小包,失去了木头的阻挡。。

  “啪嗒”几声滑落出来,掉落在大理石地砖上。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满了白色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