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潜往日待胡部,素来谦和隐忍,几近曲意逢迎。

  今日却一反常态,锋芒毕露,用兵狠戾决绝。

  他亲自披甲执锐,麾兵冲杀,刀戈所向,寸草不留。

  胡氐部众猝不及防,节节溃败,哪里还敢恋战?

  只得丢盔弃甲,仓皇向北遁逃。

  周瑜立城头之上,朗声长笑:“未出雷霆之势,未耗半分兵甲,便轻取昌邑重镇。此番取城,竟易如反掌耳!”

  诸将齐声赞曰:“大帅谈笑间便克坚城,真乃用兵如神也!”

  周瑜敛容谦辞:“此非某之功,皆赖诸将奋勇,更兼敌虏孱弱之故。”

  法正于侧心中了然,周瑜此番举措,虽不见金戈铁马之威,却当得起诸将这般盛赞。

  其每一道军令皆精准妥帖,无半分虚耗,

  总能以最小之代价,博取最大之战果。

  其用兵之道,从非执着于攻城拔寨的强攻硬伐。

  谋定而后动,正是三军主帅最可贵的特质。

  而周瑜谈笑而后却面色渐渐凝重。

  他心中明白:此番诸事顺遂的背后,分明有一只翻云覆雨的控局之手。

  其谋算之深,远在自己之上。

  他先前尚且不知此人究竟是谁,此刻却豁然开朗。

  此人,正是在诸路大将良谋皆尽投身北伐、挥师北上之际。

  他却独守长安,为陛下与前军督办粮秣、总摄后方、安靖朝局的大汉丞相——诸葛亮。

  这三件事说起来简单,但难度堪比登天揽月、填海移山。

  就拿粮草来说。

  且不说前前后后供给曹操的数十万斛粮草。

  单是安置流民百姓,便需耗费数十万斛粟米;

  再加上北伐前军的军需耗用,太史慈征伐南中的粮饷支给,桩桩件件,皆是靡费巨万的浩繁开支。

  寻常时节,这般浩大的用度,纵是倾尽府库亦难支撑。

  可在诸葛亮的调度操持之下,国家的粮草却仿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竟如天降甘霖一般,源源不绝,从未有过半分短缺。

  而更为关键。

  其人既有经天纬地之能,又居宰辅鼎鼐之位,却不屑争功邀赏。

  唯念社稷安危,甘心坐镇后方,默默擘画。

  诸多处事青幼,不明就里之人,竟还以为他功勋微薄,未堪重任。

  但周瑜明白,此人之强,匪夷所思。

  细细品味陛下发迹之路,从头到尾,皆因此人。

  真千古绝顶之相也。

  于是,他找了一个旧友,去询问关于诸葛亮的事。

  此人便是诸葛瑾。

  此行北伐,诸葛瑾亦与之同行,乃为典军校尉。

  谈及此事,诸葛瑾喟然长叹,摇头不已:“我那胞弟,素来事无巨细皆不与我言。他胸中自有丘壑万千,所思所谋,寻常人纵是费尽思量,也难窥其一二。”

  “原来如此!”

  周瑜笑了笑,换了一个平和的语气:“子瑜兄,瑜有一事不明,还望请教。”

  诸葛瑾摆摆手:“你我还谈请教,见外也!”

  周瑜遂问:“当年你我于江东共事时,怎未向吴主推荐此人?”

  “这……”

  诸葛瑾微感紧张,因为这话题实在敏感。

  还是坦率说道:“非是我不肯举荐,实乃舍弟心志早定,素怀兴复炎汉之志,绝非池中之物,岂肯屈身事吴?”

  “原来如此!”

  周瑜闻言,心中更加敬佩。

  “子瑜,我还有一事相请。”

  “何事?”

  “今昌邑已定,裴潜、魏延、吴懿等将正伐兖北诸郡,而刘封、关平等正伐兖南诸郡,你可否领一支偏军往冀州……”

  诸葛瑾一怔。

  他虽也能披甲领兵,沙场征战,可如今我帐下猛将如云、名将济济,又何必再用他?

  何况,黄老将军不是早已先行前往了么?

  “公瑾,黄老将军他……”

  诸葛瑾话未说完,便被周瑜抬手打断:“他自领一军往冀州之南去了。我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烦你去冀州之西联络一人,劝他归降我汉。”

  “何人?”

  周瑜目光沉凝,一字一顿道:“仲谋。”

  “这……”

  诸葛瑾神色一恍。

  他当然知道,孙权当年暗渡荆州,夺取江陵襄阳。

  逼得关羽远遁长江,不得去夺建业。

  导致陛下放弃长安而南下相救。

  虽说关羽无事,还反夺江东。

  但每每提起此事,陛下都愤怒不已。

  陛下宽厚弘毅,很多事都看得开,却唯以此事显得有些小肚鸡肠。

  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又怎么能容忍孙权投降?

  公瑾啊公瑾,你这是在玩火啊!

  周瑜似乎看出了诸葛瑾的疑虑,遂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

  诸葛瑾冷汗涔涔,不敢去接,因为他怕这是孙权的密信。

  若此信果真是孙权亲笔,而周瑜至今仍存效忠故主之心,那就太可怕了。

  周瑜又轻递了递。

  诸葛瑾探手,却又缩回:“此……此为何人之信?”

  周瑜还偏不说:“你见信便知。”

  “这……”

  “哎呀,无妨事也!”

  诸葛瑾只好接过了信,颤抖的展开一看,遂心下大安。

  未曾想,竟是陛下的信。

  周瑜缓言道:

  “陛下遣我北伐,临行之际,特将此信付与我。

  陛下言:国太抱恙在身,虽延请名医悉心调治,然沉疴难起,恐不久于人世矣。

  国太心中,唯念仲谋当年行事,难以释怀。

  昔年仲谋袭取荆州、背弃盟约,陛下亦常怀怒恨;

  然陛下近闻仲谋于北方所行所为,于我兴汉有功。

  陛下言,若北伐途中得遇仲谋,可代为谋一安身退路。

  我观陛下胸襟旷达,若能说动仲谋归降,陛下纵有责罚,亦必不究前嫌。

  如此,则孙刘两家宿怨尽消,国太亦可心安,文台公、伯符将军在天之灵,亦当含笑矣。”

  诸葛瑾闻言见信,肃然动容:“陛下真乃仁德之主!不念旧怨,竟为仲谋谋求生路,其仁厚旷达,古之贤君难有相匹!”

  周瑜亦感慨道:“是啊!此亦瑜之所求也!”

  “只是……”

  诸葛瑾面露迟疑,低语道:“仲谋肯应允否?”

  周瑜慨然一叹:“我辈已尽人事,至于成败如何,唯有听天由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