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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邺城以东,馆陶。

  孙权和凌统、吕蒙失散后,领着残兵败将拼死突围,终是逃到了此处。

  这一战中,刘豹的两员得力干将俱殒命于此。

  刘豹为此暴跳如雷,誓要将孙权斩于馆陶。

  于是以羯王作为筹码,命羯主石季,带兵斩杀孙权。

  石季指挥羯、匈奴联军猛攻,把孙权的部队打得溃不成军。

  孙权身边只剩几百名亲卫,靠着地形优势,才堪堪挡住了两胡三次进攻。

  可看着能战的士兵越来越少,孙权再也没了死守的底气。

  他仰头长叹,声音里满是绝望:“子明,公绩,你们今在何处?”

  声音在山谷中回响,听到的还是自己的声音。

  孙权看着自己的残兵败将。

  长叹一口气,颓然坐下。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可能真的不太适合带兵打仗。

  如果换做父兄,绝不会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别说父兄了,便是曹操刘备,亦不至如此……

  难道……

  孤真的比他们差吗?

  难道孤真的不适合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吗?

  孤不服,真的不服!

  他想到曹刘、想到父兄,又想到张辽。

  如果那个天杀的张辽在此,怕是也不会如此狼狈吧。

  莫非,孤当真要殒命于此?

  然孤胸中壮志万千,犹未得遂分毫。

  建业新都,乃孤亲督营缮,草创而成;

  乱世之中,孤隐忍筹谋,权衡朝野人心。

  若逢治世,孤亦当为一代仁明之主。

  诚然,孤昔日于麾下诸将,未尝无猜忌之心。

  然奈何江东世家,盘根错节,党同伐异,皆怀叵测之念!

  孤若少存戒惧,只怕早已为群狼环噬,尸骨无存矣!

  孤没办法啊……

  孤真的没办法啊!

  孙权想到了鲁肃,想到了周瑜,又想到了刘备和诸葛亮。

  孤若如刘备般信鲁子敬、信周公瑾,必不至于此也!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然而……

  孤还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

  孤还没有生擒一次曹操!

  孤还没有打败一次张辽!

  孤更未从那刘备手中,夺回半寸土地!

  孤……还不能死!

  孤若死,又有如何脸面去见父兄……

  如果再给孤一个机会。

  孤……

  孤……

  想做个胸怀磊落……不念旧疑之人。

  “呜呜呜——”

  山下又传来了胡人的号角,石季又开始进攻。

  ……

  城破了,兵散了。

  石季却始终没有找到孙权。

  他命麾下军卒,务必要寻得孙权,割下其首级复命。

  然军令方出,身后忽闻另一支大军的号角声。这号角雄浑刚毅,声震四野,挟中原狂怒之威,直透人心。

  石季霍然回首,却见烟尘滚滚,一支兵马正风驰电掣而来。

  但睹两面 “曹” 字大旗,分张左右,猎猎招展。

  唯令人惊疑者,两面大旗规制完全迥异。

  一面红底黑字,锦缎鲜亮,烨烨如新;

  一面蓝底黑字,布面斑驳,有累累缝补之痕。

  石季心里一沉,乃知可能是曹操的部队。

  但好在人数不是很多,应该能够应付。

  而在这支大军中,却分出一支精锐骑兵,直冲石季的胡羯联军。

  为首尖锐锋将之旗,乃是一个凌厉的“张”字。

  他带的人更少,只有区区几百人。

  石季无暇再寻孙权,忙率兵列阵,戈矛如林,盾墙似铁,欲将这支孤军拦于阵前。

  但为首那将太过于悍勇,只见他身披玄甲,手持钩镰刀,怒目圆睁,厉声一喝,声震旷野。

  胯下战马如龙,四蹄翻飞,竟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撞向羯军盾墙。

  长刀横扫,盾碎甲裂,血花四溅。

  羯兵惊呼惨叫,纷纷向后踉跄倒跌,坚固的阵脚竟被他一人一骑撕开一道豁口。

  身后数百骑兵紧随其后,人人手持环首刀,腰悬短弩,呐喊着杀入阵中,刀光霍霍,弩箭破空,所过之处,胡羯兵卒尸横遍地。

  石季看得目瞪口呆,缓过神来,忙喝令亲卫上前围杀。

  那将却全然不惧,戟挑马踏,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遇着披甲的羯将,便一戟刺透胸膛;

  逢着举盾的步卒,便俯身斩马腿,令其摔作滚地葫芦。

  片刻之间,胡羯联军的前阵已然溃散,哭喊声、兵刃交击声与那将的叱咤声交织一处。

  石季心头冰凉,这才惊觉,这世间竟有如此悍勇之将。

  他忙命麾下精锐相阻,但大军裂口已开,便再难阖闭。

  那将身后,又有数支兵马杀来。

  石季虽然兵多,却心知不能相敌,于是开始撤退。

  ……

  贾诩猜测不错。

  胡人就是那种见利忘义、唯金帛是图之辈。

  给足了好处,他们杀起同族人来,竟比旁人还狠。

  曹操一路挥师而来,以胡屠胡,借彼之刃尽诛残敌,竟收事半功倍之效。

  而那些最早便追随曹操、早已易姓更名的羌胡部众则使性不同。

  他们屠胡并非因为金钱,而是已把自己当做汉人。

  他们非但以汉人身份为荣,更将后投之胡骑蔑视为化外蛮夷。

  而后投者,也积极响应,试图通过斩杀同族来表达自己归汉之决心。

  杀其胡人来,如杀猪狗。

  这一场仗,在张辽的带头冲锋下,把石季的部队打得七零八落。

  虽未能斩石季之首,但胡羯联军的主力已溃,馆陶得解。

  曹操稳坐帐中,将中军调度诸事尽付贾诩处置,杨修则专司战后整饬,代他颁下数道铁血严令:

  其一,命麾下将士地毯式清剿城中及近郊所有胡人,无论兵卒百姓、老弱妇孺,凡胡种皆斩无赦,务求斩草除根,永绝胡患;

  其二,严申军法,凡敢借清剿之名滋扰汉民、劫掠汉家财物者,立斩示众;

  同时调遣粮草,分发于城中汉民,令亲兵沿街护卫,接纳流离失所的汉人,助其重返家园、修缮屋舍;

  其三,收拢羯军遗留的军械粮草,尽数充入军中。

  便在此时,杨修来报:“丞相,张肃将军抓一羯人冒充死卒,却枉称汉种。”

  “孤不是说了,凡羯必杀,何必多言。”

  “丞相!”

  杨修微微倾身道:

  “然此人自称汉人,唯容貌类胡耳。末将观其言行举止,皆合汉家礼数,汉语亦极为流利。丞相,若其果真非羯,杀之则有冤屈;若其确为羯胡,必是身居高位之辈,或可从其口中侦得军情机密。”

  “哦?”

  曹操抚髯沉思,亦觉有理:“那就带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