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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岁被放了下来,姜知也没多话,带着他坐在后排。

  后视镜里映出副驾那个男人的半张侧脸。

  时谦明明说他身体很差,可这人现在就像个没事人一样,沉默地坐在前面。

  姜知移开视线,把那点刚刚冒头的想要去询问病情的想法压了下去。

  不能问,一问就是输。

  而程昱钊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一点希望,等人傻乎乎伸手去接,再把它摔碎。

  “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姜知侧过头,看这小家伙一脸心虚,声音软糯,带着讨好。

  心里猜到了几分,又做不到和孩子生气。

  “哪里错了?”她问。

  岁岁抿了抿嘴,眼珠子往副驾驶瞟了一眼。

  “不该昨晚偷偷见警察叔叔说话,还让他去吓唬小朋友。”

  前排的背影动了一下。

  “是我自己要去的。”程昱钊开口解释,“孩子受委屈,我去看看是应该的。”

  姜知打断他:“我在教育我儿子,没让你说话。”

  程昱钊闭了嘴。

  姜知重新看向岁岁:“妈妈没生气,有人欺负你,找警察叔叔是对的。”

  岁岁不太确定地问:“真的吗?”

  “真的。”姜知握着他的小手,“只要有用,利用一下也没什么。”

  “利用”两个字,被她说得有些重。

  程昱钊搭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

  过了几秒,前面传来一声附和:“只要有用就行。”

  “我有说要听你发表意见吗?”姜知回了一句。

  程昱钊彻底没声了。

  一路开回家,时谦握着方向盘,自始至终没插话。

  姜知推门下车,牵着岁岁往里走,时谦走在了姜知身侧。

  程昱钊落在最后,没动步子。

  那里是姜知的家,有疼她的父母,有护她的朋友,没有他的位置,也没人欢迎他。

  姜知牵着岁岁走到台阶上,还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她停下,转身。

  “不进来?”

  程昱钊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别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对他说话。

  “进。”

  他声音有些急,迈开长腿几步跨上台阶,生怕晚一秒这扇门就会在他面前关上。

  客厅里原本挺热闹。

  姜妈和刘阿姨一起绣十字绣,姜爸戴着老花镜在看书。周子昂在打游戏,江书俞在给橘子梳毛。

  门一开,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程昱钊?”

  姜妈差点被针扎到手。

  江书俞手里的梳子也停了,眯起眼,目光在姜知和程昱钊之间打了个转,冷笑一声:“制服诱惑啊?”

  一屋子的敌意。

  程昱钊站在玄关,先对着二老鞠了一躬。

  “爸,妈。”

  这称呼喊出来,屋里更是静得吓人。

  以前他喊得顺口,如今听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刺耳。

  “别乱叫。”姜知换好鞋,从他身边走过,“早就离婚了,这里没你爸妈,他们也不想听。”

  程昱钊维持着鞠躬的姿势没动,过了两秒才直起腰,头垂得很低:“对不起。”

  “喵。”

  一声猫叫打破了僵局。

  原本趴在江书俞腿上的橘子耳朵一竖,跳下沙发,跑向玄关。

  它绕过姜知,绕过时谦,直奔程昱钊脚边。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程昱钊的靴子,尾巴尖儿勾住他的裤腿,还要扒着他的裤子往上爬。

  小猫崽子不知人间疾苦,不懂人类的爱恨情仇。

  程昱钊垂眸看着脚边的小东西,想蹲下去摸摸它。

  “橘子!”

  江书俞喊了一声,语气有些冲,“回来!别什么人都蹭!”

  小猫当没听到,依然赖在程昱钊脚边。躺下去肚皮一翻,呼噜呼噜的。

  橘子这么黏他,姜知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连猫都向着他。

  “岁岁,去洗手,准备吃饭。”

  岁岁看看妈妈,又看看程昱钊,最后还是听话地抱起猫,小声在程昱钊耳边说了句:“你等我哦。”

  程昱钊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答应。

  岁岁跑进洗手间,时谦走过来,依然是温润端方的。

  “既然来了,就坐吧。不过刘阿姨应该没准备客人的饭,可能要委屈你看着我们吃了。”

  程昱钊面色平静:“不用,我不饿。”

  他本来也没打算久留。

  能让他进门,在这里看着姜知和岁岁,就已经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奢望了。

  姜知扭头就往楼梯走,上了半层,垂眼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的男人。

  “程昱钊,你上来。”

  她说:“我有话问你。”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时谦笑意微凝,目光深沉地看向姜知。

  带一个男人进卧室,或者是进书房。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代表着私密的沟通,是关起门来,外人无法探知的情绪交换。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前夫。

  防住了云城,防不住鹭洲。防住了见面,防不住人心。

  程昱钊愣了愣。

  姜知皱着眉,有些不耐烦:“不用换鞋了,直接上来。”

  “好。”他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时谦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出来,在他脚边蹭了一下。

  时谦低头看着这只不分里外的猫,突然觉得,今晚这顿饭,怕是没人能吃得下去了。

  ……

  书房。

  姜知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程昱钊没坐,姜知也不勉强,抬眼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伤口裂开了吗?”

  这一句话问得太突然,程昱钊措手不及,偏头看了一眼左手臂:“没有。”

  其实大概是裂了。

  刚才抱岁岁的时候,可能动作幅度大了些,现在还有点隐隐作痛。

  姜知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还在装。

  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的疼都烂在肚子里。

  她恨他不长嘴,更恨他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程昱钊,你既然知道岁岁是谁,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穿着这一身去幼儿园,到底是以什么身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是路见不平的特警?还是……”

  “四年前觉得这个孩子流掉比较好的父亲?”

  程昱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这是横在两人之间,最深、最痛、最无法愈合的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