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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知永远都忘不了他当时的反应。

  她看到他肩膀一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的重量,姜知到现在都能感觉得到。

  “说话。”见他不出声,姜知敲了敲桌子,“那时候在医院,你觉得孩子没了,你觉得不用负责了,不用在我和乔春椿之间做选择了,是吗?”

  程昱钊眼皮一跳。

  当年他赶到医院,姜知躺在留观室的床上,听她亲口说出“孩子没了”的时候,他确实在后怕之后,感到了轻松。

  那时候的他,看着姜知平坦的小腹,心里想的是:也好。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受一个新生命。

  程奕骗了他,说好回家之后就带他去火山口,可他没有回来。温蓉骗了他,她说最爱他们父子俩,转头就进了别的男人的家门。

  他怕自己会像程奕,某一天出去,就再也回不来。更怕自己像温蓉,给孩子带来一生的阴影。

  他是个病人,是个烂人。

  “你想听真话?”

  程昱钊站在书桌前,书房顶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照得他眉骨那道疤痕格外深。

  姜知面无表情:“是不是真话,我有判断力。”

  “是。”

  连辩解都没有。

  时隔四年,钝痛感又顺着神经末梢爬满了全身。

  程昱钊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我没做好准备,乔春椿身体又那个样子。那个时候我觉得……没了,或许对你、对孩子都好。”

  姜知点点头:“秦峥和我说,他说你有病。”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怪你冷血,怪你捂不热。”她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意,“现在我知道了,程昱钊,这确实惨,我也确实同情你。”

  程昱钊避开她的视线:“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有病是你的事,能不能治也是你的事。”姜知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我想不通一点。”

  “你的创伤来源于温蓉和乔家,那你为什么唯独对乔春椿那么好?”

  程昱钊眼神微凝。

  “为什么她不舒服,你能彻夜守着,可阮芷和你说我快死了,明明你就在楼上,还能拖着不下来。”

  说着说着,姜知鼻子也开始泛酸。

  “你对我是爱无能,对她就是情深义重?”

  程昱钊否认:“不是。”

  “那是什么?”姜知步步紧逼,“她是乔景辉带来的女儿,应该是你最讨厌的人。你别拿心理疾病当借口。”

  程昱钊静默许久。

  温蓉改嫁后的第一个元宵节,为了做表面功夫,乔景辉让她带着自己回去吃饭。

  那时候他厌恶乔家的一切,包括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乔春椿。

  他很烦,推了小姑娘一把,让她滚。

  说他没有妹妹,看到她就讨厌。

  乔春椿哭了,转身跑出了院子。

  程昱钊没有拦。

  可下了两天的漫天大雪,路面结冰,她跑得太急,在那条下坡路上滑倒了。

  还没等她站起来,一辆车刹不住,直接撞了上去。

  护栏上的一截钢筋扎进了她的胸腔。

  只差一点就扎穿心脏。

  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在医院躺了快一年,手术做过好几次,肺部切了一部分,从此是个药罐子。

  是他亲手把她推出去的。

  那截钢筋没有扎死乔春椿,却给程昱钊上了一道死刑。

  后来,他遇到了姜知,结婚了。

  云城初雪,姜知兴高采烈地在家里准备着一个根本算不上节日的纪念.日。

  程昱钊下班回来,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姜知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其实姜知做饭很难吃,所以他学会了做菜。那是他少有的、对“家”这个字眼产生眷恋的时刻。

  他贪恋那点温度,贪恋那个傻乎乎的姜知。

  那天晚上,乔春椿也给他打了电话。

  手机一直在响,她说她和同学在酒吧,让他去接。

  看着正捧着蛋糕出来的姜知,程昱钊选择了拒绝,让她早点回家。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哪怕后来屏幕亮了几次,他都没有再看一眼。

  婚礼那天,程姚骂了他一通,说他不能被绑一辈子,他觉得有道理。

  他已经结婚了,他也想过自己的日子。

  可第二天传来的消息,是乔春椿衣衫不整地在酒吧包厢被发现。

  乔景辉为了仕途,想把事情压下来,要把精神不太稳定的她偷偷送去精神病院。

  甚至想让她“病死”在里面。

  那一刻程昱钊才知道,原来乔春椿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家里,也并不是什么千娇万宠的公主,她只是一颗在那场车祸后就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废棋。

  她怎么样,是生是死,其实乔景辉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在乎。

  是程昱钊拦了下来,把乔春椿送出国疗养。

  对乔春椿,他从来都无关情爱,那是一笔还不清的债,是对他贪恋家庭温暖的惩罚。

  如果那晚他去了,乔春椿就不会遭遇那些。

  他厌恶乔家,又对不起乔家的女儿。这种矛盾的情绪一直撕扯着他。

  程昱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姜知。

  他怎么能告诉姜知?

  告诉她,是因为陪她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纪念.日,才导致了另一个女孩被毁了清白?

  姜知那样善良,如果知道真相,会把她也一起锁住。

  那对她太残忍了。

  看着他陷入沉默,姜知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

  “看,你也解释不出来。”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程昱钊,你不是不懂爱,你只是不爱我,所以可以随便牺牲我。”

  程昱钊敛眉:“我没想过牺牲你。”

  “可结果就是这样。”

  姜知笑了:“在你心里的天平上,乔春椿那边的砝码永远比我重。你要照顾她,我就得把我的丈夫让出去,让她随时随地想用就用。”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只能是你做完这一切之后,如果不累,才想起来哄一下的那个‘普通人’。”

  “不是。”程昱钊往前迈了一步,“姜知,真的不是那样。”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姜知看着他,“给我一个理由,哪怕是骗我的。”

  “……”

  又是沉默。

  “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了。”

  姜知以前总想争个输赢,想问个明白,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在秦峥那番话后,她就觉得不重要了。

  无论他有多少理由,那时候被放弃的人都是姜知。

  她只是他生命里可有可无的点缀,是他在路上偶尔想要停下来歇脚的客栈。

  姜知没看他的眼睛:“你这次来鹭洲,如果是想叙旧,那旧叙完了。如果是想看孩子,你也看到了。岁岁很好,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嗯。”

  他应了一声,有些无力:“我今天去幼儿园……单亲家庭的孩子,容易被欺负。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不想让别人看轻他。我穿这身去,多少会让他们忌惮一点。”

  他想告诉那些人,岁岁是有爸爸的,而且他爸爸很厉害,谁也别想欺负他。

  姜知努力压着脾气。

  “程昱钊,你真的很自私。”

  她站起身:“知道自己没资格,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给他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今天你可以去给他撑腰,明天呢?你回了云城,去做你的大英雄,去出生入死。到时候岁岁再被人欺负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我爸爸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我不乖了?是不是我不重要?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要让他再经历一次我经历过的等待和失望吗?让他也变成那个永远在等电话、永远在被放弃的备选项?”

  程昱钊被问得哑口无言。

  “时谦和我求婚了。”姜知突然抛出这句话,“就在昨晚,我也答应会认真考虑。”

  “所以,别再靠近岁岁了。”

  姜知下了逐客令:“为了岁岁好,你就当那个孩子真的在四年前就没了吧。”

  她绕过书桌,走到门口。

  “请回吧。”

  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程昱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求婚”两个字在无限放大。